晋中郊外十里,有一处乱葬岗,当地人唤作孤冢坡。此地荒草连天,坟茔错落堆叠,旧棺残木散落野地,常年无人祭扫。白日里尚且阴风瑟瑟、杳无人迹,入夜之后更是死寂阴森,飞鸟不栖、走兽避行,是远近闻名的绝地荒坟。乡人世代告诫,暮夜不可靠近此地,恐撞阴邪。
乾隆年间,有一书生名许砚,游学途经此地,天色已晚,错过宿头。同行脚夫畏惧荒坟凶煞,执意绕道,许砚自持读圣贤书,一身正气,不信山野阴诡,便独自抄近路,欲穿孤冢坡赶至前方村镇。
时至二更,月色昏黄,薄云遮月,荒野雾气沉沉。原本死寂无声的乱葬岗,忽然隐隐传来丝竹唱腔,锣鼓轻响,咿呀婉转,竟是完整的戏台夜曲,清亮悠扬,打破漫夜死寂。
许砚心中大骇,此地荒坟遍野,百里无人烟,何来戏台唱戏?他压下惊惧,循声缓步前行,穿过层层荒草,眼前一幕让他浑身冰寒。
乱坟中央的空地上,凭空搭起一座精致戏台,飞檐绣幔,灯烛通明,伶人粉墨登场,水袖翻飞,唱腔婉转悦耳。戏台之下,整整齐齐坐满了密密麻麻的观众,人人青衣素衫,端坐静默,仰头看戏,姿态规整。
最诡异之处,是全场**寂静无声**。
台上锣鼓唱腔声声清亮,台下数百观众却无一人低语、无一人动容,既无拍手喝彩,亦无谈笑喧哗,只是僵坐仰头,纹丝不动,死气沉沉。整片戏场,唯有戏声流转,人间烟火全无。
许砚定睛细看,才察觉端倪:满场观众衣饰陈旧灰暗,面色惨白如纸,周身萦绕淡淡阴雾,落座之处,尽是凸起的坟头土丘。
这哪里是乡民看戏,分明是**遍野孤坟,聚魂听戏**。
许砚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双脚却重若千斤,半步挪动不得。冥冥之中,似有一股阴冷吸力缠裹周身,逼得他僵立原地,只能被迫观戏。
台上戏文唱的是人间悲欢、离合兴亡,字字凄婉,句句断肠。可台下众鬼始终木然静坐,无悲无喜,仿佛千年往复,夜夜只守这一场虚妄戏台。
更可怖者,戏台四周并无梁柱支架,整座戏台悬于荒坟之上,灯火悬空,随风轻晃,虚实缥缈,不似人间器物。
戏唱至夜半,曲调陡然一转,从婉转悲欢变为幽幽冥音。台上伶人骤然停唱,齐齐转头,无数张粉白脸谱,尽数朝向许砚一人。
全场静坐的鬼观众,也缓缓、齐齐转头,千百道死寂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锁在他身上。
无凶相、无厉态、无嘶吼,却比恶鬼扑杀更令人绝望——那是**无数孤魂,凝视唯一活人**的死寂。
许砚双目发僵,心神失守,意识渐渐模糊,竟不由自主抬脚,一步步走向戏台下方的空位,想要落座观戏。他恍惚之间,只觉人间喧嚣皆虚,唯有这荒坟夜戏,才是长久归处。
就在他即将踏入鬼戏场的刹那,天际忽然响起一声鸡鸣,清亮破晓,撕裂漫夜阴雾。
鸡鸣一响,刹那之间,丝竹骤停、灯火尽灭、伶人消散。整座华丽戏台如烟似雾,瞬间消融于荒风之中。满场静坐的鬼观众,尽数随雾褪去,无痕无迹。
转瞬之间,依旧是荒草野坟、残土乱冢,空山寂寂,仿佛昨夜盛景从未出现过半分。
唯有许砚僵立坟间,满身冷汗,衣衫尽透,魂魄久久不能归位。脚下荒土凌乱,无戏台痕迹、无灯烛余温、无半分人声,只剩夜风瑟瑟,荒草哀鸣。
天明之后,许砚跌跌撞撞逃回村镇,大病半月方愈。他遍访乡中老者,才知孤冢坡自古便有野坟夜戏的传闻。
此地埋尽百年流浪孤魂、无主枯骨,亡魂无祭无归,夜夜聚于荒坡,凝怨气成虚台,化幻戏以渡漫漫长夜。戏台是阴魂所化,曲目是往生旧梦,**非人搭建、非人作祟、无解无破**。
老者叹言:鬼看戏,看的是人间烟火;人看鬼戏,丢的是自身阳魂。但凡误入野坟戏场者,若不闻鸡鸣破局,便会永远留在漫漫长夜,沦为鬼座之一,夜夜陪孤魂听戏,永世不得脱身。
自此,孤冢坡夜戏之谜,终成乡间无解异闻,岁岁流传,无人敢再夜探荒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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