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户在这三年里成了一个固定的坐标。每天早上他推门出去之后,她就一个人从客厅中央挪到窗边去。三年前那场意外之后,她的双腿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轮椅成了她的脚。刚开始那段时间,她连从卧室到卫生间这段路都不愿意走。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让人看见她那么狼狈。她知道他每天出门前都在担心她,所以他从来看不到她哭完的样子——他走了她才哭。他问过她几次,说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在外面出事。她点头。他又问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害怕。她又点头。她没法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她哭是因为他每天推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出门,背影越来越瘦,肩膀越来越塌,而她坐在家里什么都帮不上。有一回他走到半路发现忘带东西,折返回家取。推开门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一个人撑着轮椅的扶手往窗边挪,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完成一个每天必须要做的动作。

他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完了全程。她终于挪到窗口,推开窗,往楼下看。他站在她身后的门口,她不知道。那个画面他记了很久——她的背影对着他,脸朝着窗外他离开的那个方向,两只手搭在窗沿上,肩膀微微发抖。 他后来没有告诉她自己那天看到了什么。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是不需要让别人知道的。她在窗口看他的那几分钟,不是害怕,是心疼。一个人心疼另一个人心疼到说不出话来,就只能通过眼泪往外流。她以为他不知道。他也假装不知道。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互相装了那么多年的傻,大概就是普通人的爱情里最了不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