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周蕾
编辑丨岑峰
ICML 2026 的最后一天,一个主题为“AI Scientists —— Tools, Co-authors, or Founders?”的 workshop,让在场研究者们讨论起了有关 AI for Science 的焦虑。
其实这个 workshop 的主题,本身就带着一层追问:当 AI 从实验室里的“工具”变成科学家的“合作者”,甚至试图成为独立提出问题的“创始人”,我们到底该怎么衡量它的价值?
Workshop的全天议程横跨了从理论到应用的多个切面:Allen Institute for AI 的 Peter Clark 谈 AI 与通用科学的交叉,Northwestern University 的 Wengong Jin 展示 AI 在药物与化学发现中的落地,CuspAI 的 Jonas Kohler 讨论 AI 在计算化学采样中的角色,Google DeepMind AI Impact Accelerator 的 Ramine Tinati 则从产业侧审视 AI 与科学的结合。
普林斯顿团队提出了“掌控力”(empowerment)框架,讨论 AI 在没有人类反馈时如何自主探索未知任务,Google DeepMind 团队则用物理信息神经网络逼近流体方程的不稳定奇点,为千禧年数学难题提供新的数值路径——研究者们正在从完全不同的方向逼近同一个问题:AI 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参与科学发现?
但最激烈的交锋发生在一场圆桌讨论上。来自 Meta、Anthropic、LG AI、UCSF 和首尔大学的五位嘉宾,围绕一个核心困境展开了近一小时的辩论:当 AI 模型能在几周内刷爆任何静态 benchmark,我们还能用什么标准来定义“AI scientist”?
Meta 的 Ben Miller 认为,真正的质变在于“假设生成”而非“假设检验”——AI 能提出人类从未想过的猜想,才是它成为 co-scientist 的关键;Anthropic 的 Julian Schrittwieser 则直言,他更相信与模型的实际交互和“直觉”,传统 benchmark 很难代表真实的研究工作流;UCSF 的 Brian Cheung 把标准定得更高,认为 AI scientist 的终极衡量只能是“是否做出了让人愿意在此基础上继续构建的发现”。
而 LG AI 的 Moontae Lee 和首尔大学的 Chaok Seok 则从两个相反的方向发出警告:前者指出 benchmark 一旦发布就“死”,必须做成动态演化的 RL 环境;后者则强调,科学中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领域,AI 和科学必须协作进化,而非单方面替代。
这场争论暴露出的,正是 AI for Science 当前最深层的张力:我们急于给 AI 的“科学能力”打分,却连“科学能力”本身该怎么定义都还没达成共识。而在 workshop 的其他环节,研究者们正在用具体的工作回应这种焦虑——有人从强化学习的基础理论出发,重新设计 AI 的“内在驱动力”;有人则把物理定律写进神经网络的损失函数,让 AI 去捕捉连传统数值方法都无法触及的数学结构。
以下是本场 workshop 的部分精彩发言,雷峰网 AI 科技评论做了不影响原意的编辑:
01
圆桌:当 Benchmark 失效,AI Scientist 的衡量标准是什么?
本场圆桌的主题为“Benchmarking Breakthroughs in AI Scientists: Definitions and Truthworthiness”,五位嘉宾分别是:来自 LG AI 的 Moontae Lee,Anthropic 的 Julian Schrittwieser,UCSF 的 Brian Cheung,Meta 的 Ben Miller 与首尔大学的 Chaok Seok。
雷峰网注意到,关于 benchmark 的争论中,Moontae Lee 首先抛出悲观观察。他花了五年时间做 LLM 基础工作,之后转向推理和思考。在此过程中,他发现 benchmark 对提升性能至关重要,但说实话,benchmark 一旦发布,几乎立刻就“死”了——现有模型为了竞争 SOTA,几乎瞬间就能解决那些 benchmark 刚发布时还不存在的问题。这一现象很难避免,因为只要存在难题,大家就会去攻克,这本身就是构建模型的过程。所以他现在构建 benchmark 的思路转向了动态化:让 benchmark 基于最新论文或全新数学问题不断演化,像 RL 环境一样“呼吸”,才能避免被轻易拟合。
Julian Schrittwieser 则更为激进。他理想中的 AI scientist 应该像一个合作者,可能是 Slack 或 Discord 上的一个 agent,可以向他发送问题和结果,然后得到有用的反馈。不过他对 benchmark 有个更犀利的看法:他其实不太买账。他评估模型更多是靠实际交互和“直观感受”。他认为很难做出能真正代表实际使用和工作流程的 benchmark,做一些微观 benchmark 来指导自己的研究、衡量改进进展是合理的,但很难做出长期有效、能跨代比较模型的 benchmark。
Brian Cheung 把标准定得更高。他认为衡量 AI scientist 是非常困难的事,即使在科学领域本身,“什么是科学”也很难定义。一个可能有用的角度是先定义科学家做什么,而“发现”肯定是其中之一——也许理想的 AI scientist 应该能做出某种发现,让人们受到启发,并在此基础上继续构建。他的衡量标准至少是这样的。他引用导师的话来区分“假设检验”与“假设生成”,即不在乎一个机器学习模型是否证明了某个定理,而在乎它是否提出了数学家觉得有用或有趣的猜想。目前 AI 在假设检验做得很好,但真正的假设生成仍遥不可及。
Ben Miller 从另一个角度指出 benchmark 的局限。他认为benchmark 在机器学习领域之所以有趣,很大程度上因为 ML 的本质是在摊销成本——先把某件事做得很昂贵,然后学会用更便宜的方式复现它。但 LLM 和 agent 现在似乎走到了一个临界点:它们可能开始能够组合不同想法、做出真正新颖的东西。这和传统的"复现昂贵过程"不太一样。他个人认为,这确实是 AI scientist 迈向下一步的关键,但我们还没真正看到它实现。某种意义上,除了历史的事后检验之外,我们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衡量方式。它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传统 benchmark 的范畴。
在AI for Science 是被高估还是被低估的问题上,嘉宾们给出了不同判断。Chaok Seok 认为,在 AI 社区里是被高估了——人们有时会高估现有系统的能力;但在科学社区里是被低估了,很多研究者仍然把 AI 主要当作一种生产力工具,而非能够从根本上改变科学研究方式的东西。
Ben Miller 认为,从投资热度来看,这个领域确实有些过热——我们尚未看到证据表明 AI 能提出“对未知现象的有趣而简洁的理解”。但 Julian 持相反意见:如果我们看到过去五年的进步,那一年之后“所有软件工作自动化”、两年之后“所有智力工作自动化”并非不可能,从这个角度看,它反而被低估了。问题在于,当前模型仍需要大量人类引导和干预。
验证信号从哪里来,是讨论的另一个焦点。Brian Cheung 认为,科学是非常回顾性的——你发现不了发现,直到你看到它;你也不知道它是否重要,直到它被广泛采纳。科学是开放的,这导致验证信号极难获取。他提出一个可能的新 scaling law——“evaluation scaling law”:你能把多少评估塞进系统,决定了 AI 能做多好的科学。这些评估可以来自物理实验,也可以来自更好的模拟器。Ben Miller 进一步区分了“假设检验”与“假设生成”的难度。他认为“意外发现”是很多科学突破的来源,而这恰恰是 AI 难以扩展的部分——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认为,比起“完全自主的 bot”,“co-scientist”才是更现实的路径。
观众的精彩提问也是本场workshop圆桌的看点之一。一位观众自嘲“问了个挑衅的问题”,他提问:如果模型在 benchmark 上强 10 倍或 100 倍,AI scientist 的问题是否就解决了?
Moontae Lee 的回应最为谨慎:模型强 100 倍本身需要 benchmark 来衡量,而 scaling law 目前是用预训练 token 数衡量的,这与"发现问题"之间还没有建立连接。Julian 则认为,除了更强的模型,还需要更好的“harnessing”范式——就像 Claude Code 解锁了软件工程一样,科学领域也需要类似的驾驭工具。Chaok Seok 提醒道,科学中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领域,真实自然并不在论文里。
另一位观众从风投视角提问:AI4S领域是否有过度炒作或投资不足的问题?钱该往哪投?Julian 指向了可重复性危机:LLM 可以自动化评审论文,减轻人类审稿人负担、及早发现问题,这对公共领域极有益处,但商业公司缺乏动力去做。Brian Cheung 甚至提议,未来应该有一个 benchmark——“一个语言模型能否复现你的研究?如果不能,就重写论文。”
Moontae Lee 补充了评审中的具体难点:LLM 在评审标准化方面进步很快,但人类评审员与 LLM 在“新颖性评估”上差距巨大。算法上判断新颖性需要与所有现有工作比较,这在计算上不可行,而人类专家却能直觉式地做出判断。
在圆桌的最后,Ben Miller 表达了对“技能退化”的担忧。学习科学或任何东西,通常都需要与最困难的部分搏斗——暴露于没有答案的状态,再慢慢获得答案。他希望未来的研究者,无论是人还是 AI,都不要跳过这个“搏斗”的过程,直接跳到某个能给出令人信服答案描述的东西。
“科学没有解决方案,但这个过程本身,或许才是我们十年后最不该忘记的事。”
02
当 AI 不再需要人类反馈
来自普林斯顿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助理教授 Benjamin Eisenberg 与其博士生 Catherine G 带来了关于“掌控力”(empowerment)的最新研究。Eisenberg 运营着普林斯顿强化学习实验室,其工作曾获得 NeurIPS 最佳论文奖、NSF CAREER 奖、斯隆研究奖等荣誉。他们的研究试图回答一个基础问题:当 AI 越来越接近人类知识前沿,我们还能靠什么驱动它继续探索?
Eisenberg 首先抛出了三个让他失眠的问题:
第一,训练前沿 AI 所需的人类反馈成本已达数十亿美元,且随着知识边界推进,现在需要雇佣博士、律师、医生来提供训练数据,“那明年怎么办”?
第二,我们真正在乎的不是今天会解的问题,而是明天不会解的问题,如何训练模型为未知任务做准备?
第三,当 AI 帮我们订机票、发邮件、写软件时,我们怎么知道它真的“有所掌控”?
他们引入了掌控力的概念,这是一个源自信息论的旧概念,但团队赋予了它新的数学内涵。简单来说,它指的是“你的行为对世界可能有多大影响”。Catherine 用登山者做比喻:山脚下的新手只能走安全路线,选择很少;而山顶的资深徒步者可以走向四面八方,即使天气突变或走错路也能应对。前者是“失去掌控力”的,后者是“充满掌控力”的。
关键在于,团队区分了两种形式。潜在掌控力是“处于能行使选择的状态”——比如先爬到山顶,从那里可以决定往哪边走;有效掌控力则是“主动行使选择”——比如从山顶主动走下山,进入不同路径。两者都是掌控行为,但机制不同。
在数学上,潜在掌控力衡量的是信息从当前选项传递到未来状态的最大信息量。团队证明,这等价于“承诺一个选项后节省的预期时间”。Catherine 用 ICML 现场举例:如果你约人见面但不知道对方想喝咖啡还是去自动售货机,选在 ICML 欢迎标志处见面就是潜在掌控力高的,因为无论对方选什么你都能快速到达;反之约在偏僻的 Hall C 三楼,承诺任何选项都省不了时间。
更重要的是,掌控力与解决下游任务的能力直接挂钩。当我们不知道明天面对什么任务时,最大化掌控力的状态为适应能力提供了理论保证——从这些状态出发,智能体能最快适应新的目标。换句话说,婴儿玩积木不是在解决某个特定任务,而是在通过"掌控"环境来为无数未来问题做准备。
基于这一理论,团队开发了同时学习潜在和有效掌控力的算法。在实验中,当掌控力定义在整个观察空间时,智能体倾向于忽略难以扰动的物体;但当限制在特定对象(如足球或积木)上时,智能体会主动导航到该对象并执行不同操作。在 Craft Axe(Crafter 与 NetHack 组合的二维 Minecraft 环境)中,潜在掌控策略让智能体收集资源保命,而有效技能则包括造镐、挖矿、种树等。
团队在演讲最后提出了几个开放问题:掌控力如何依赖感知?在部分可观察环境中能否训练?掌控力是否对应信息收集行为?以及在多智能体环境中,如何设计让语言模型帮助人类保持可量化的掌控?
03
AI 做数学家的“合著者”
而在本场的受邀演讲中,来自 Google DeepMind 的 Ray Jiang,给出了一个AI 作为数学家“合著者”的实例:AI并非要替代人类完成证明,而是帮人类找到传统数值方法根本无法触及的数学对象,为严格证明提供起点。
他们研究的是流体方程中的不稳定奇点——一种极其脆弱、像“把铅笔竖立在笔尖上”的数学结构,任何微小扰动都会让它消失。这类奇点关系到 Navier-Stokes 方程(Clay 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的根本性质,但传统数值模拟一跑就漂移,根本抓不住。
团队的做法是把物理方程直接写进神经网络的损失函数,让 AI 自己去搜索那个“完美平衡点”。他们发现了三个流体方程中此前从未被找到的不稳定奇点家族,残差精度达到 10^-13,接近机器极限,足以直接交给数学家做计算机辅助证明。
更意外的是,这些奇点之间存在严格的线性规律,可以预测更高阶奇点的位置,把“猜”变成“roadmap”。Jiang 表示,这套框架为最终逼近 3D Euler 和 Navier-Stokes 问题提供了新的路径。
在 AI for Science 的语境下,这展示了一种更硬核的范式:AI 不是在做实验,也不是在当工具,而是在帮人类理解“自然的基本方程到底会不会崩溃”——这正是“co-author”的含义。
一个人读论文太孤单,一群人刷顶会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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