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倭寇”，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第一反应是明代那些横行于东南沿海、烧杀抢掠的日本海盗。然而，若我们追问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将日本侵略者称为“倭寇”，究竟始于何时？答案或许会令许多人感到意外。
长期以来，国内权威的字典、辞典以及相关学术文献，几乎众口一词地将“倭寇”一词的起源定位于明代，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字典辞书中的“倭寇”与明代海盗
在现代汉语的权威工具书中，“倭寇”一词的释义高度统一。以《辞海》为例，其对“倭寇”的解释为：“十四至十六世纪劫掠我国和朝鲜沿海地区的日本海盗集团。十四世纪日本南北朝时，在混战中失败的武士，流为海盗，进行走私、抢劫。”（《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0年版，第252-253页）《辞源》亦称：“倭寇，元末明初在我国和朝鲜沿海地区侵扰抢掠的日本海盗。”（《辞源》，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234页）《现代汉语词典》（2016年版）在延续这一传统解释的同时，补充道：“抗日战争时期也称日本侵略者为倭寇。”
这些释义的背后，是大量明代史料的支撑。正史中对“倭寇”的记载，确实多见于《明史》。据《明史·日本传》记载，明太祖朱元璋即位后，“诸豪亡命，往往纠岛人入寇山东滨海州县”。洪武二年（1369年）三月，朱元璋遣使诏谕日本，诘问其“入寇之故”。此后，倭患愈演愈烈。《明史·太祖本纪》中留下了大量“倭寇某地”的记录：洪武二年“倭寇山东滨海郡县”，洪武三年“倭寇山东、浙江、福建滨海州县”，洪武七年“倭寇登、莱”，洪武二十四年“倭寇雷州”。
到了嘉靖年间，倭患达到顶峰。《明史·俞大猷传》记载，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倭贼大扰浙东”；《明史·戚继光传》则详述了戚继光率部抗倭的赫赫战功，“先后九战皆捷，俘馘一千有奇，焚溺死者无算”。据统计，嘉靖三十一年以后的三四年间，江浙军民被倭寇杀害者达数十万人。（《辞海》引）正是在这一时期，“倭寇”一词作为名词被广泛使用，指代那些来自日本列岛的海盗集团。
然而，这是否意味着"倭寇"一词就诞生于明代呢？答案是否定的。
高句丽好太王碑上的“倭寇”铭文
在吉林省集安市区东4公里的大碑街，矗立着一块巨大的方柱形石碑——好太王碑。此碑由东北地方政权高句丽第19代王好太王之子长寿王于东晋安帝义熙十年（公元414年）所立，碑高6.39米，四面环刻汉字隶书碑文，原有文字1775个，可识读者1600余字。自清光绪三年（1877年）被发现以来，好太王碑一直是中外学者研究的焦点。
好太王碑记载了公元4世纪末至5世纪初，倭寇多次入侵朝鲜半岛，联合百济，胁迫新罗，危及高句丽的历史事实。碑文清晰地记录了这场持续十余年的抗倭战争：
“百残、新罗旧是属民，由来朝贡。而倭以辛卯年来渡，每破百残，□□新罗，以为臣民。”（好太王碑第一面第九行）
这段碑文的意思是，百济和新罗原本是高句丽的属民，向来朝贡。但自辛卯年（391年）以来，倭人多次渡海入侵，每次都击败百济和新罗，将其变为自己的臣民。面对倭寇的嚣张气焰，好太王亲率大军，展开了一系列救援新罗、驱逐倭寇的军事行动。
更为重要的是，碑文中明确出现了“倭寇”和“倭贼”的称谓。在碑文第三面第三至四行，记载了永乐十四年（404年）的一场关键战役：
“十四年甲辰，而倭不轨，侵入带方界……王幢要截荡刺，倭寇溃败，斩煞无数。”（好太王碑第三面第三、四行）
好太王碑原物
在第二面第八行，碑文又记载：
“十年庚子，教遣步骑五万，往救新罗，从男居城至新罗城，倭满其中。官军方至，倭贼退。”（好太王碑第二面第八行）
这些铭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历经1600余年的风雨，至今依然清晰可辨。“倭寇溃败”、“倭贼退”，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将日本侵略者称为“倭寇”的确切文字记录。
中外学者对碑文释文的一致认定
好太王碑发现后，中国、日本、朝鲜、韩国等国的学者纷纷对其进行拓印和考释。尽管在部分文字的识读上存在分歧，但对于碑文中“倭”、“倭贼”、“倭寇”等关键称谓的认定，各国学者却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中国学者罗振玉、金毓黻、王健群、耿铁华、朴真奭、方起东等人，虽然在个别文字的释读上各有见解，但均一致认定碑文中存在“倭贼”和“倭寇”的记载。例如，对于“王幢要截荡刺，倭寇溃败，斩煞无数”一句，所有中国学者的释文完全相同。
日本学者横井忠直、三宅米吉、今西龙、水谷悌二郎、佐伯有清、武田幸男等人，对碑文中“倭”、“倭贼”、“倭寇”的识读意见也高度统一。除横井忠直一人少识读一个“倭”字外，其余学者的看法完全一致，他们对好太王碑文中关于“倭寇”的记载毫无异议。
朝鲜学者朴时亨以及韩国学者郑寅普、申奭镐、李亨求、林基中等人，虽然在某些文字的释读上存在分歧，但对于“倭贼退”、“倭寇溃败”等核心句式的认定同样一致。
这种跨越国界的学术共识，有力地证明了一个事实：在东晋安帝义熙十年（公元414年）好太王碑建立之时，中国东北的高句丽人就已经将来自日本列岛的侵略者称为“倭寇”和“倭贼”了。这一时间，比《明史》中关于“倭寇”的记载早了近千年，比目前各类权威字典、辞典中“倭寇之名出自明末”的说法早了千余年。
好太王碑文拓片
早在公元4世纪末至5世纪初已有倭寇侵略
好太王碑所记载的“倭寇”，并非孤立的文字游戏，而是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和确凿的史实支撑。
公元4世纪末，日本列岛上的势力开始大规模向朝鲜半岛扩张。据《三国史记》记载，早在公元1世纪，倭人就开始侵扰新罗边境。73年，倭人入侵新罗木出岛，新罗王派羽乌率兵迎敌，结果战败被杀。（《三国史记·新罗本纪·脱解尼师今》，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版）自此以后，倭人气焰嚣张，不断派兵入侵新罗。据统计，1至5世纪的400多年间，倭国军队侵扰、掠夺新罗边境达28次之多，给半岛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
到了4世纪末，倭寇的侵略更加猖獗。他们与朝鲜半岛南部的百济政权勾结，联合进攻新罗。《三国史记》记载，397年，百济阿莘王“六年夏五月，王与倭国结好，以太子腆支为质”。403年，“十二年春二月，倭国使者至，王迎劳之特厚”。405年，阿莘王死后，"腆支在倭闻讣，哭泣请归，倭王以兵士百人卫送"。这些记载表明，百济与倭国关系密切，百济实际上充当了倭寇入侵半岛的内应。正因如此，好太王碑中不再称其为“百济”，而贬称为“百残”或“残国”。
面对倭寇和百济的联合入侵，新罗被迫向高句丽求援。好太王亲率大军，从395年至407年，进行了长达13年的抗倭战争。碑文记载了多次重大战役：396年，好太王“躬率水军，讨伐残国”；400年，“教遣步骑五万，往救新罗”；404年，倭寇“侵入带方界”，好太王“王幢要截荡刺，倭寇溃败，斩煞无数”。最终，高句丽军队成功将倭寇驱逐出朝鲜半岛，维护了区域的和平与稳定。
综上所述，将日本侵略者称为“倭寇”，并非始于明代，而是始于公元5世纪初的东晋时期。矗立于吉林省集安市的好太王碑，以金石铭刻的方式，实证了“倭寇”、“倭贼”称谓的最早源流，将其历史记载向前推进了近千年。这一重要发现，不仅修正了学界与辞书将“倭寇”仅系于明代的认知偏差，填补了东亚古代民族冲突史文献的空白，更深刻地揭示了倭人跨海侵略的历史根源。从公元4世纪末倭寇入侵朝鲜半岛，到14至16世纪横行中国东南沿海，再到20世纪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日本侵略者的野心从未断绝，其烧杀抢掠的罪行早已深深刻入民族记忆。
参考资料：
耿铁华.倭寇之名探源[J].通化师范学院学报,2026,47(5):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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