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
展信安。
作为一名中文系学子,您的文章是我案头的常客。近日适逢实习,趁工作间隙重温您的作品,心中不由浮起诸多感触。
最喜读且感受最深的还是《伤逝》一篇。涓生与子君作为“五四”时期勇敢冲出旧家庭的青年男女,因失去经济基础的支撑,爱情最终分崩离析。先生作此文章,意在将《娜拉走后怎样》演绎出来,意在质疑启蒙主义的空喊,意在说明个人的解放、精神之早熟无法触及社会结构的变革。小说中,涓生与子君谈男女平等,谈易卜生,谈雪莱,这似乎是当下每位中文系学生的日常生活。熟稔于各种理论、作品,构成了我心底的一抹傲气。可生活毕竟离不开柴米油盐,逃不开世俗生活的既定秩序,正如高喊“我是我自己的”的子君,也终究被生计磨去棱角。先生在文中将局中的涓生比作“笼中鸟”,实在是贴切。文学源自生活,却多少自带一抹理想主义的色彩;学会如何在现实的藩篱中安放自我,精神的觉醒才不会落得空谈。
我不由联想到先生的另一篇文章《幸福的家庭》。男主人公绞尽脑汁想要编写一个“幸福的家庭”,却不断被琐碎、窘迫的现实生活所扰乱,现实的蹉跎与理想生活截然相反,使主人公不得不放弃写作。这篇文章同样说明,若文学脱离了生活,即便依靠技巧不断矫饰,也终究是“纸上谈兵”。
这个世界的语言正在经历“畸变”。我在撰写课程论文时时常感叹,一句话、一段话便可说清的道理,却要堆砌考证、辗转修辞,仿佛不如此便失却了分量。前几日看见导师在社交平台上吐露心声,认为学生自低年级便开始刻意摹仿“成熟”的述学体式,却伴随着仍旧稚嫩的心智和对现实生活的苍白理解,这种反差不由让其心生怪异与隔膜。言语形式变得愈发精致,文字内在的力量不足,这似乎是当下写作的一种常态,人工智能的泛滥和量产也在加剧这种趋势。现在想来,我为何对诗歌情有独钟,大抵缘于其言语的凝练与包容,情感、思绪与问题可以一统收拢其中。先生当年在《破恶声论》中痛斥“恶声”,写“伪士当去,迷信可存”,本质上是对精神主体性、对“立人”的重视,却不由让我联想当下的写作境况。创作诚然不易:情节需提炼于题材,题材应来自对具体生活的真切体察。但写作一定是出于真情实感的迸发,写的是“心声”,是“内曜”,是“白心”之念。倘若写作形式重于内容,岂不只是用朦胧与难懂故弄玄虚?
纸短意长,不尽所怀。
二六年七月十三日,于上海
(本文作者为同济大学中文系23级本科生)
原标题:《给大先生的一封信 钱泓铭:“笔墨当从生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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