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来到日本以后,有意无意间,我看到过很多次富士山。

有时是在新干线上,列车穿过城市,窗外忽然出现一片洁白的山顶;有时是在河口湖畔,清晨的湖面平静如镜,整座富士山倒映其中;还有一次,是在冬日的黄昏,夕阳把山体染成淡淡的金色,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

《诗经》中有一句并不算出名的诗句:“崧高维岳,骏极于天”,大意是高山巍巍,直入云天。这句话,时至今日,也足以代表中国人对山岳的崇拜之情。

三千年前的周人站在中原大地之上,仰望嵩山,何尝不是如我在富士山下举目远眺的这种感觉一样?山依旧是山,人却已经不是同一群人,但那份面对高山时油然而生的敬畏,却出奇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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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阿尔卑斯山脉1

或许,比起文字、制度甚至语言,山,才是东亚文明最古老、也最沉默的一种信仰。《诗经》里不仅写了草木鸟兽,关于山,《小雅》中有“陟彼高冈”,《大雅》中有“崧高维岳”,《国风》中也常常借高山表达遥望、追思、敬畏与理想。在那个时代,山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山了,它是天地相接的地方,是祖先祭祀的地方,也是国家秩序建立的重要象征。

中国古人为什么称“五岳”?因为它们不仅是自然地理,更是天下秩序的一部分。历代帝王封禅泰山,不是为了欣赏风景,而是借山向天地昭告自己的合法性;百姓进山祭祀,也不是因为山里住着神仙,而是相信高山离天空最近,可以沟通天地、祖先与人间。

所以,《诗经》里的山,从来都不是背景。它承载的是整个民族对于天地、国家和生命的理解。

来到日本以后,我渐渐发现,日本人看待富士山,也有着类似的情感。作为与世隔绝的岛国,地理环境造就,日本是个多山的国家,这里有阿尔卑斯山脉、白山、立山…都比富士山更适合登山,也有更加丰富的自然景观。但真正成为民族象征的,却始终只有富士山。它几乎出现在所有能够代表日本的地方,如护照、邮票、浮世绘、硬币、教科书、文学作品、广告海报……甚至很多日本人一辈子没有登过富士山,却依然觉得,它代表着自己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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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阿尔卑斯山脉2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情感。中国人第一次来到日本,总觉得富士山是一处景点。而日本人面对它时,更像是在面对一种精神坐标。

每年夏天,仍然有无数人凌晨开始攀登富士山,只为了在山顶迎接日出,他们把那一刻称为“御来光”。太阳从云海升起,光线一点一点铺满山顶,人们鼓掌、祈祷、流泪。日本人普遍认为,这是一生至少应该经历一次的事情。

有人说,对山岳这是宗教般的崇拜。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文明留下来的生活方式。我们在中国古典文学里看对山岳的描述,《诗经》里的“陟彼高冈”,《楚辞》里的“登昆仑”,后来杜甫“会当凌绝顶”,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直到今天中国人登泰山迎日出,很多人依然相信,在高山之上,能够重新理解自己。

如今时代变了,表达却没有变。高山始终意味着超越日常,意味着人与天地之间重新建立联系。很多学者认为,日本的山岳信仰受到中国佛教、道教影响,这当然是事实。但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我们会发现,在佛教进入日本之前,日本人已经开始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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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富士山

与此类比,在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道教还没有形成以前,《诗经》里的先民们,也已经开始了祭山。换句话说,山岳崇拜,并不是谁影响了谁,而是东亚农耕文明共同孕育出的世界观。

对于生活在季风地区的人来说,高山决定河流,河流决定土地,土地决定收成。山不仅意味着神秘,更意味着生存。于是,人们把山看作天地之间最稳定、最可靠的存在。它高于树木,高于房屋,也高于人的生命。一代人离开了,山还在那里;一个王朝消失了,山依旧在那里。所以,中国人把“山河”作为国家的代称,日本人把富士山作为民族的象征。

每次去到富士山,我越来越喜欢观察人们望岳时的神情,那种氛围感良好,没有喧闹,没有狂欢,只是安静。这种安静,和我在泰山、嵩山、恒山见过的很多游客也很像。他们站在山顶,不急着拍照,也不急着离开,只是扶着栏杆,看着远方。仿佛这一刻,不需要我们表达什么,面对山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个体和生命的渺小。面对山岳,我们所体现出的这种渺小,并不会让人沮丧,相反,它会让人重新获得内心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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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立山

今天,我们已经很少有人相信山里真的住着神灵。可是每逢新年,泰山依旧人潮汹涌;每到夏天,富士山依旧灯火蜿蜒。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了登上一座山。有人求平安,有人求未来,也有人什么都不求,只想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古老的祭祀已经远去,留下来的,却是一种更深层的文化本能。它提醒我们,天地之大,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它也提醒我们,再快的时代,也需要偶尔停下来,抬头望一望那些沉默了千万年的跌宕山峦。

《诗经》中的周人,做梦也想不到千里之外的日本,还有一座外形壮观的富士山。富士山下的人们,也未必直到“诗经”,知道“崧高”。可当他们同样怀着敬畏仰望高山时,我忽然觉得,他们之间这份情感是相同的。山不会说话,却见证了历代王朝更替,也见过人间悲欢;见过祭天的钟鼓,也见过今天络绎不绝的游客。

从《崧高》到富士山下,跨越的不只是两千多年的时间,也是东亚文明共同走过的一段漫长道路。也许真正延续至今的,不是某一种宗教,也不是某一种仪式,而是每当我们站在一座高山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一刻,人们仰望的不是山,而是那个比自己更辽阔、更悠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