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雨季如约而至。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寻常的潮湿天气,但对老朱而言,雨季并不讨喜。不是他受不住潮湿,而是这样的天气,对蓝莓的采收影响很大。这话听在大棚种植户耳里或许有些矫情,可老朱偏是个“认死理”的人,执拗地在高山上种着露天生态蓝莓。
老朱的蓝莓基地藏在玉龙县黎明乡海立子村。从市区出发,要颠簸近三个小时,山路陡峭,让人一路捏着汗。15年前,他放下在温哥华经营多年的安稳生活,一头扎进这座连信号都没有的深山。400亩露天蓝莓,三个村民小组,90多户傈僳族人家,不通路,生产、生活条件艰苦,连妻子都说:“只有疯子才在这里做农业。”
15年,他等来的不是暴富,不是名声,甚至不是盈利。而是一个个背着果筐下山的身影,一户户从贫困里挣出头来的人家,还有一个只有“疯子”才听得懂的答案。
有些事,快有快的热闹,慢有慢的后劲。
而老朱用五千多个日夜的扎根,把理想活成了现实。
老朱本名朱文源,江苏人。在成为蓝莓农人之前,他的履历堪称光鲜:南京大学地理专业毕业,进入体制内工作,九十年代下海经商,之后移民加拿大,在温哥华生活。
在温哥华,他目睹了蓝莓作为健康水果的庞大市场,心里埋下了种子。回国后,他参与管理位于老君山国家地质公园海拔3600米的康藤·格拉丹帐篷营地,一个被称为高山乌托邦的高端精品营地。
营地虽美,但游客上山容易出现高原反应。山上海拔3600米,山下2200米,他们看中了中间海拔2800米的海立子村,作为游客的缓冲过渡站。他租下一栋村民闲置的老宅,改作居所,又在旁边山坡上种起有机蔬菜,专供营地。
那是一栋木头混着土基垒成的低矮老屋,孤零零立在村道拐角,院墙上还留着被过往车辆撞过的裂痕。屋里墙壁被柴火熏得发黑,夜里山风从板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听得格外分明。
一次偶然,他发现海立子村的纬度和气温,竟与温哥华蓝莓产区高度相近。2011年底,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引进了第一批八个品种的蓝莓种苗。毫无蓝莓种植经验的他,算是丽江最早一批“吃螃蟹”的人。没想到,第一年试种就顺利成活,第二年便挂了果。
“当时不清楚哪个品种适应当地,只能全种下去试,最后再筛选。”这一试,就是整整15个年头。
从丽江市区到海立子村,驱车近三个小时。山村偏远,交通不便,长期在城市生活的人突然进到大山深处,心里难免发怵,但老朱却说,他在这儿感到的是一种在城市里从未有过的宁静。
“一方面这里自然生态得天独厚,天地开阔;另一方面和傈僳族村民相处完全没有隔阂。”
2011年刚来时,他独自租住村民老宅。那时山路闭塞,经常断电、手机没信号,夜里老鼠、猫狗动静不断。但住过两晚之后,恐惧感完全消失。哪怕后来山路被山洪冲毁,深夜独自徒步进山,他也不觉得害怕。
“这里的村民本性淳朴善良,待人真诚。我去过很多地方,和当地少数民族接触总有顾虑,但在这里完全没有。”这种心安,成了他扎根深山的底色。
老朱不仅自己种,更想带着村民种。2016年响应国家农村脱贫攻坚号召,配合乡政府推动产业扶贫,落地170多亩蓝莓;2019年沪滇协作项目追加200多亩,基地总面积超400亩。
但在老朱来之前,海立子村极度闭塞,村民世代只种玉米、土豆,很多人甚至没听过蓝莓。要让村民尝试种一个陌生的水果,难度远超种植本身。
在政府的大力支持和鼓励下,他们用“三板斧”打消村民的顾虑:
▎第一,政府扶贫项目免费提供果苗,村民零投入。
▎第二,无论果子大小、品相好坏,企业全部兜底收购,市场风险由企业承担。
▎第三,安排专人手把手教施肥、剪枝,还通过分拣打包务工进行培训,试错成本全由企业消化。同时,利用海拔高度差异,布局相应的早中晚熟品种,拉长采摘周期从六月持续到八月,增加农户收益。
但老朱心里清楚,光靠兜底不行。为了激励村民精细化管理,他调整策略,实行优质优价收购:管护越好、品质越高的果子,收购价越高。并重点扶持一些种植能手做示范,用邻里的真实收益说话。
差距很快显现。用心管护的农户,一年能增收近3万元;而疏于管理、任果子烂在树上的,一年收入仅几百元。
老朱算过一笔账:村民传统种白芸豆、土豆,一亩地收益最多一两千;而高山蓝莓即便产量偏低,兜底收购收益也远超以往。在蓝莓产业带动下,道路通了,村民收入提高了,眼界也宽了。有村民感慨:“要不是蓝莓,这里再过十几年还是老样子。”
老朱坚持露天生态种植,尽量不打农药、少施化肥,但这样的坚持也注定了产量不会太高。海拔2400米至3000米的碎片化坡地,分散在三个村寨90多户农户手中,平均每户仅3到5亩。
“市面上很多连片规模化基地宣称有机,实际生产中很难做到。只要集中连片种植,一旦爆发大规模病虫害,不打药根本控制不住。”老朱解释道,分散种植,也是为了生态防控。
高山露天蓝莓一年只一季,一户农户一年也就几百斤产量,与大棚设施农业动辄几十上百吨的体量天差地别,再算上进山运输、人工采摘的高额成本,注定了高山蓝莓必须走小众精品路线。
初尝高山蓝莓,有人会皱眉:怎么有点酸,果子还小?但紧接着,浓郁的果香便会在口中层层绽放。
现在水果生产中为了果大、果甜,科技狠活用得很多,很难做出自然果酸的风味。”老朱说。进口蓝莓大多来自秘鲁,海运半个多月,只能六七成熟采摘,自然果香完全流失,和树上自然成熟的果子没法比。
本地的高山蓝莓,是全国罕见的国家公园内露天蓝莓,无工业污染,昼夜温差大,积累的果香是大棚果无法替代的。早在第二年初次采收时,就有深耕全球蓝莓产业的专业人士品鉴后评价:品质不输国内外各大知名产区。
为了打开市场,老朱每年都要把蓝莓送到专业机构检测,对标欧盟标准,农残与重金属指标全部透明公开。2017年,他的“缘一”蓝莓进入丽江本土最大的连锁超市丽客隆,合作至今。
有人质疑这是靠扶贫关系拿到的渠道,但近十年的合作骗不了人。“还是要靠稳定品质留住客群,光靠人情,长久不了。”
做农业是一场豪赌,老朱经历了多次“生死战”。
2018年,山洪冲垮进村大桥,道路完全中断,几十吨成熟蓝莓无法运出,老朱眼睁睁看着鲜果全部损耗,损失惨重。此后又遇罕见干旱,水源跟不上,400多亩果园近三成果树干死。
但比天灾更难预料的是市场剧变。2023年,资本大规模涌入蓝莓市场,大棚设施蓝莓在全省遍地开花,蓝莓市场价格内卷一年比一年严重,今年更是创下新低。
设施蓝莓对自然露天种植蓝莓的冲击非常大,即便如此,他仍给村民一个相应的保护收购价。低迷的价格在动摇村民的信心,但大部分仍愿坚持,毕竟对比本地其他作物,蓝莓收益稳定性更强。
“2023年后基本保本微利,企业现在首要目标是稳住农户种植的积极性,不能让持续下跌的价格磨灭大家多年积累的信心。”
身边朋友、公司股东多次劝他回去,但老朱没走。“在这里生活了15年,对这片土地、村民都有很深的感情,实在舍不得放弃。”
15年如此煎熬,图什么?
老朱的回答很平淡:“这是一个有希望的地方,不能轻言放弃。”
最让老朱和妻子张姐感动的,是村民对待蓝莓的态度。张姐手机里存着许多收蓝莓时的真实照片,每一张都让人眼眶湿润。
有一张照片,下雨天,一个傈僳族小孩穿着羽绒服,浑身湿透,手里那把伞却完完整整护住筐里的蓝莓,宁愿自己淋雨,也要保护果子。
还有残疾的村民,手臂抬不起来,邻里便互相搭把手帮衬着背果下山;年迈的老人,干不动重活,也慢慢摘一点,一步步背下山。
以前,村民骑马、步行进出;现在,骑摩托、开汽车。以前酗酒、赌博时有发生,现在大家忙着除草施肥,精细管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农,天天守着地,像看守自己的孩子一样照看着自家的蓝莓。
“看到这一幕,谁能说我们做的事情没有价值?”张姐说道。
老朱今年62岁。回顾半生,毕业后进入体制内,1998年下海经商,2005年移民加拿大,每段经历都不超过10年。唯独在丽江黎明的蓝莓事业,整整15年,是他人生停留最久的地方。
“做农业要耐得住寂寞。一年十二个月,我们至少十个月驻守山里。”他最自豪的,是自己能在这里坚持15年。不管得失,能沉下心扎根高山果园,旁人很难理解这份执念,但他说,这段经历带来的收获无法用金钱衡量。
对于黎明蓝莓的发展,他的思路始终清晰:深耕小众特色生态农产品,守住本地生态优势。即便当下大棚果冲击猛烈,他坚信健康消费是长期趋势,生态露天蓝莓始终有市场空间。
“中国蓝莓看云南,云南蓝莓看丽江。做好本地生态果,完全有资格做标杆。”老朱说,希望大家多多关注黎明高山生态蓝莓。“无论未来如何,我希望以后也有人能接着做下去,让村民的生活更有奔头。”
记者手记:
在这个AI飞速发展、人人急着要结果的快时代,朱文源用15年诠释了一种罕见的“慢”。
他不要掌声,不求暴富,甚至不愿留名。当问及为何能坚持那么多年,他没有慷慨陈词,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采访全程,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他到底图什么?
我们太习惯挖掘一个世俗的答案,可这对夫妻让我们觉得自己有些“俗”
了。物质之外,对人生价值的某种笃定,或许才是他们甘之如饴的根源。
一个加拿大海归,用15年在深山种蓝莓,这故事听着就有点“傻气”。
可这世上,总有些你看不懂的执拗,他们也无需你懂。而正是这些带着点“傻气”的人,用时间默默沉淀,才让这世界的热闹有了分量,也让那些寂静的角落有了回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