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消息迅速引发国际关注,联合早报、路透社等外媒纷纷跟进报道。菲律宾方面的反应尤为激烈,国防部长、外交部长、国家安全委员会、国家历史委员会在数日内轮番发声,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
而中国外交部迄今未就此发表正式声明。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为什么巴丹群岛议题由学者提出、由官媒刊载,而非外交部正式表态。这种学者先行、官媒跟进、官方静默的模式,在主权议题的操作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在国际法理和领土主权问题上,学术研讨与官方表态之间存在一个微妙的中间地带。
官方正式表态具有约束力和不可逆性。一旦外交部门发出照会或声明,就意味着国家立场的确立,后续调整的空间极小。而学术研讨则不同。学者可以提出观点、列举论据、展开辩论,甚至提出一些暂时不便由官方表达的主张。这些声音不代表政府立场,却能够测试国际反应、铺垫舆论基础、积累法理论证。
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鞠海龙从条约法角度论证了巴丹群岛不属于菲律宾的事实。1898 年《巴黎和约》划定菲律宾领土北界为北纬 20 度线,而巴丹群岛核心岛屿位于北纬 20 度 25 分至 21 度之间,整体处于北纬 20 度线以北。1900 年美西割让菲律宾偏远岛屿补充条约将部分北纬 20 度以北岛屿强行纳入菲律宾管辖,本质上是一种非法侵占。1946 年《马尼拉条约》将菲律宾独立后的领土限定在北纬 20 度以南,巴丹群岛亦不在此范围。
在历史维度上,中国南海研究院研究员王媛元引述了 1895 年新西兰《北奥塔哥时报》和美国《纽约时报》转载的圣彼得堡电讯,当时清政府曾计划将巴丹群岛与巴布延群岛一并纳入割让范围。学者以此为逻辑佐证,认为只有对该地区拥有合法主权者,才能将其纳入割让范围,说明当时国际社会对中国拥有巴丹群岛主权存在普遍认知。
这些论证层层递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法理链条。但关键在于,它们目前只是学者的论证,而非政府的声明。
菲律宾的反应值得关注,不是因为它的措辞强硬,而是因为它的反应层级与事件本身严重不对称。
7 月 9 日,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率先发声,痛批该说法毫无根据且荒谬可笑,警告这可能是北京意图控制整个太平洋的前兆。7 月 10 日,外交部发言人拉托内尔表示,菲律宾对巴丹群岛的主权已是既定事实,不容置疑,异想天开的说法不值得回应。同日,国家历史委员会发布声明,谴责相关主张缺乏实质性研究基础。国家安全委员会也发布公告,宣称巴丹群岛过去、现在以及永远都是菲律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从国防部长到外交部长,从国家历史委员会到国家安全委员会,菲律宾几乎所有核心安全机构在数日内轮番表态。而这一切的起因,并非中国政府的正式外交照会,而是一场学术研讨会。
外交部发言人有一句话很关键,异想天开的说法不值得回应。但菲律宾随后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证明,它不仅在意,而且非常在意。用一场国家级应对来回应一场学术讨论,本身就是对这场讨论的最大认证。
这种反应尺度透露出的信息是,菲律宾对巴丹群岛的主权地位并不像它宣称的那样毫无争议。一个真正没有争议的领土,不需要国家安全委员会发公告来重申;一个真正不存在模糊空间的问题,不需要从国防部到外交部轮番表态。巴丹群岛是美菲北部军事部署的核心支点,近年菲方联合美军推进马哈陶前沿基地建设,部署海域感知设备与远程打击装备,主权议题一旦出现争议,将直接影响其北部军事布局的合法性。这才是菲方高层集体紧张的现实利益根源。
从策略层面看,这种学者先行、官媒跟进、官方静默的模式,承担着多重功能。
首先是法理论证的积累。主权声索需要扎实的历史和国际法依据。学术研讨为这些依据的梳理和系统化提供了平台,也为未来可能的官方行动储备了法理弹药。
其次是国际反应的测试。通过非官方渠道提出主张,可以观察相关国家的反应烈度和应对方式,为官方决策提供参考。菲律宾此次的激烈反应,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号,它告诉决策者,巴丹群岛议题对菲律宾而言极为敏感。
第三是舆论场的铺垫。在国际舆论中,主权议题的争夺不仅是法理的较量,也是叙事的主导权之争。谁的故事先被讲述、谁的法理先被传播,往往会影响中立方的认知。学术研讨和媒体报道,正是在争夺这个第一印象。
最后是谈判筹码的积累。在未来的海域划界谈判或双边磋商中,拥有更多法理依据和舆论支撑的一方,往往掌握更多主动权。学者们提出的历史和国际法论据,可以在官方不便直接表态的领域先行布子。
这种模式在主权议题的操作中并非孤例。在钓鱼岛问题上,中国学者对琉球群岛地位的研究、对钓鱼岛属于中国的历史考证,都先于官方正式表态而存在。在南海问题上,学界对断续线的法理阐释也早于官方的系统性论述。学术先行、官媒跟进、官方静默,已成为中国处理敏感主权议题的一种常见方式。
当然这套模式也存在相应风险。部分西方与菲律宾舆论可能刻意模糊学界与官方的边界,将学术研究包装为中国官方的扩张信号,借机渲染地区威胁论,反过来推高周边国家的戒备心理。如何在测试反应与管控风险之间把握平衡,是这套策略落地的核心难点。
巴丹群岛议题由学者提出、由官媒传播,而外交部保持静默。这种安排并非偶然,而是一种经过设计的信息传递策略。它在官方正式表态与完全沉默之间,找到了一个中间地带。既不构成正式的国家立场声明,又足以让外界感知到这一议题的存在和分量。
菲律宾的激烈反应,恰恰证明了这种策略的有效性。当一场学术研讨会足以让菲律宾国家安全委员会连夜发公告时,这场关于话语权的博弈,胜负已经初现端倪。
当然,这种模式也有其局限。学者先行固然灵活,但声音的权威性天然受限。当议题不断升温、国际关注持续加大时,官方静默的窗口期不会无限延长。届时,如何从学术讨论平稳过渡到官方立场,仍是一个需要审慎把握的节点。
巴丹群岛的历史经纬和国际法理,不会因为一场学术研讨而改变,也不会因为菲律宾的强烈反对而消失。但谁来讲述这个故事、在什么时间讲述、以什么方式讲述,本身就在塑造着国际社会对这片群岛归属的认知。从这个意义上说,学者们迈出的这一步,或许正是整盘棋局中关键的一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