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秋风裹着微凉的泥土气息,在宽敞的会议室里静静流淌。

省厅调研组的随行人员分列两侧,沙沙的钢笔记录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林秀芬站在会议桌前,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顾建国左胸前那枚硕大的工牌。

她保养得当的手指微微颤抖,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晌,终于缓缓指向那排加粗的黑色字体。

顾建国,你还记得我吗?

林秀芬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沉闷的回音。

顾建国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准备递交汇报材料的手生生定在半空,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

第01章

顾建国站在穿衣镜前,用指尖捏着工牌两角,把那枚淡蓝色的塑料卡片往下拽了半寸,正正地别在西装左胸口袋的边缘。

工牌是公司统一制作的,亚克力板材,规格比普通胸卡大了一圈,上面用加粗的黑色黑体字印着两行信息:

顾氏建材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 顾建国这六个大字黑白分明,即便隔着三五米远,也能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钱博远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额头上亮晶晶的满是细汗,手里攥着的对讲机正嗞嗞作响:“老顾,省厅的丰田考斯特已经下高速了,最多十分钟进厂区。

“你这工牌别歪了,往右边再挪挪,今天省厅林副厅长亲自带队,听说这位女厅长工作作风雷厉风行,专门抓绿色建材合规认证,咱们可不能在细节上掉链子。”

顾建国抬手把工牌往右调整了一下,镜子里的男人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爬满褶皱。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钱博远点头:“放心吧,博远。

“车间那边的环保设备都全负荷开着呢,咱们按规矩接待。”

两分钟后,顾建国和钱博远并肩站在了公司办公楼的大门口。

秋风有些凉,吹得厂区绿化带里的月季花轻轻摇晃。

一辆挂着省直机关车牌的白色考斯特缓缓驶入大门,在办公楼前平稳停妥。

车门滑开,率先走下来几位随行处长,紧接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修身西装、齐耳短发的女性迈步下车。

她约莫五十来岁,气质沉稳干练,眉宇间带着长期处于上位者的威严,正是省厅副厅长林秀芬。

顾建国赶忙迎了上去,在距离林秀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客气地伸出右手:“林厅长,欢迎您来顾氏建材指导工作。

“我是顾建国。”

林秀芬原本带着礼貌而客套的公式化微笑,右手也已经顺势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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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顾建国自报家门的瞬间,她的视线微微一顿,并没有立刻握手,而是直直地落在了顾建国胸口那块硕大的工牌上。

顾建国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的工牌又别歪了,或者是上面沾了什么灰尘。

“林厅长?”

旁边的随行处长轻声提醒了一句。

林秀芬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握住了顾建国的手。

她的手心微微有些发凉,握手的力道却比普通女同志要重一些。

“顾董事长,辛苦了。

“我们直接去会议室,边看材料边听汇报吧。”

林秀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一行人穿过走廊,进了二楼的多功能会议室。

由于是常规调研,省厅带过来的资料和表格极多。

林秀芬落座后,随行秘书立刻拉开她随身携带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准备把汇报提纲和合规标准文件拿出来。

顾建国就坐在林秀芬侧对面,为了便于记录,他一直留意着林秀芬的动作。

当林秀芬拉开公文包最内层的拉链,伸手去抽里面的蓝色文件夹时,那个黑色皮包的内袋因为拉扯而敞开了一个死角。

顾建国眼尖,隐约看到那最隐秘的内层夹层里,竟然静静地躺着一个用塑料薄膜保护着的、微微泛黄的旧物件,一角露了出来,颜色焦黄,像是几十年前的旧纸片,与塞满公文包的崭新红头文件显得格格不入。

还没等顾建国看仔细,林秀芬已经顺手合上了包扣。

汇报随即开始,钱博远打开幻灯片,详细介绍着顾氏建材这些年在绿色环保转型上投入的资金和技术。

林秀芬一边听,一边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可顾建国总觉得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每当他抬起头,却发现林秀芬依然神色专注地看着大屏幕,仿佛刚才那种被审视的错觉只是他的疑神疑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的空气在空调的冷风中显得有些干燥。

汇报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第三部分,林秀芬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她没有看屏幕上的数据,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到了顾建国的脸上,紧接着,她的视线缓缓下移,再次死死锁定了顾建国胸口那块写着“董事长 顾建国”的工牌。

林秀芬放在会议桌上的左手,五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嘴唇轻微地颤动了两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在一众随行人员和顾氏建材高管的注视下强行按捺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第02章

钱博远递过一瓶水,顾建国没有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斜前方,落在林秀芬紧紧攥着的左手上。

那白得有些发青的指关节,在会议室刺眼的日光灯下,闪烁着一种不合常理的紧绷。

林秀芬把钢笔搁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在顾建国的工牌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身子缓缓靠回了椅背。

她没有当众发问,只是把手收回了公文包旁,状似无意地在内层抚摸了一下。

顾建国眼尖,顺着她拉开的包口缝隙,隐约瞧见最里层的夹袋里,塞着一张边角磨损、微微泛黄的薄纸片。

林厅长,关于绿色合规这块,我们二期工程还有个补充报告。

钱博远笑着上前,想打破这有些诡异的寂静。

林秀芬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清冷:今天先到这里。

顾董,陪我出会议室走走?

顾建国心头一震,脚下像是灌了铅。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楼,步入厂区后方那排有些年头的杨树林。

风一吹,落叶在水泥地上沙沙作响,这动静一下子把顾建国的思绪拽回了近四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是1985年的十一月,北方的风比现在硬得多。

顾建国当时刚从村里转到县城高中插班不足两个月。

作为一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娃,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干净的肥皂味和自卑,在那些穿着灯芯绒外套的县城同学面前,他连头都不敢抬。

在那个班里,唯一不嫌弃他、甚至在发作业本时会对他笑一笑的,只有女班长林秀芬。

那天是个周四,课间操刚结束,顾建国抱着一叠刚发下来的化学试卷往教室走。

刚走到后门,他就瞧见林秀芬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往日里总是挺直腰板、扎着精神马尾的班长,此刻整个人无力地趴在课桌上,右手死死扣着桌沿,指甲缝都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她试图站起来去拿水袋,可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粗糙的课桌角。

顾建国当时吓了一跳,本能地想上前扶一把,可自卑像一堵墙拦住了他。

他看见林秀芬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糊窗户的年画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里盛满了某种极力掩饰的慌乱与痛苦。

没一会儿,林秀芬咬着牙,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干硬得发黑的红薯面饼子,背过身,飞快地往嘴里塞。

她咽得太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那个画面,像一根钉子,死死扎进了顾建国的心里。

他后来才知道,那年秋天,林秀芬的父亲因为某个案子被停职审查,家里的进项彻底断了,母亲常年吃药,家里早就揭不开锅。

可林秀芬是班长,是骄傲的尖子生,她宁可每顿饭只就着凉水啃带黑穗的红薯饼,也绝不肯向学校申请一分钱的助学金,更不肯在同学面前露出一丝破绽。

那天下午放学后,顾建国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摸了摸兜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那是他父亲顾大柱临行前,在县城汽车站亲手交到他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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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柱那天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大衣,粗糙的大手满是裂口,死死攥着顾建国的肩膀,把那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信封塞进他怀里。

建国,这钱和票,是你妈和老少爷们儿凑出来的。

顾大柱黑红的脸上满是汗水,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沙哑得厉害,面额一共是二十元,都是五元、一元的毛票凑的,里面还有不少精细粮票。

爹没本事,你在城里读书,千万别省着,一定要好好吃饭!

顾建国摸着那旧信封,里面的二十元粮票是顾家几个月砸锅卖铁省出来的命根子。

他本该留着自己吃饱,好考个好大学。

可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林秀芬扶着桌角、脸色惨白嚼黑饼子的模样。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用得只剩下一小截的中华牌铅笔,在一张粗糙的作业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好好吃饭。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顾建国把那凑出来的二十元粮票整整齐齐地码好,连同那张纸条一起塞进了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里。

他做贼似的溜回教室,趁着四下无人,把信封悄悄塞进了林秀芬课桌抽屉里那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夹层中。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因为自尊,因为插班生那卑微的身份,他这辈子都没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口。

后来高考落榜,他连毕业照都没拍,就背着铺盖卷跟着同乡南下打工,彻底跟县城的所有人断了联系。

这一瞒,就是将近四十年。

顾董,你们这片杨树林,长得挺有年头了。

林秀芬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顾建国从回忆里猛地拉了出来。

顾建国浑身打了个激灵,赶忙收回视线。

他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西装下摆,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是,建厂的时候就种下了,有三十多年了。

林秀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余晖落在她那身考究的深色正装上,显得格外肃穆。

她没有再看周围的厂房,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顾建国,右手缓缓伸向了自己的公文包拉链。

顾建国的心猛地悬了起来,他盯着林秀芬的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秀芬的拉链拉开了一半,她直视着顾建国的眼睛,突然抬起左手,指尖极其精准地指向了顾建国胸口那块在夕阳下微微反光的工牌。

顾建国,钱博远刚刚叫你老顾。

林秀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压迫感,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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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林秀芬的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这里是顾氏建材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大型多功能会议室,省工业和信息化厅推进绿色建材行业合规认证的常规调研工作正进行到最关键的第三部分。

然而此时,谁也没有心思再去盯着投影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合规数据和绿色达标率。

站在长条会议桌一侧的总经理钱博远,手里的半瓶矿泉水差点被他一把捏变形。

原本跟在后面的几个市局和县里的陪同官员,也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那副客套的笑容瞬间僵住,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半点声音。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排风口送出的沙沙冷风。

林秀芬坐在长形会议桌的最上首,身姿端正,神色肃穆。

四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少女早已退去了青涩,成了一言九鼎的省厅领导,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让顾建国无法直视的锐利。

林秀芬放在会议桌上的左手,五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再次死死锁定了顾建国胸口那块写着“董事长 顾建国”的工牌。

那块公司统一制作的大字号亚克力工牌在刺眼的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光,上面那行加粗的黑色黑体字,在林秀芬的瞳孔中清晰地放大。

顾建国只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干燥的沙子,粗糙地磨砺着他的声带。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承认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在县城高中里,因为农村插班生的自尊与羞涩,连话都不敢和她多说一句,高考落榜后便迅速离校失联的穷小子?

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在课间撞见她因家庭困境挨饿头晕扶桌,下午放学后便偷偷摸摸往她课桌抽屉里塞粮票的隐秘存在?

可林秀芬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张英气而严肃的脸上,有一种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执着。

她不仅在看他,右手已经极其精准地指向了顾建国胸口那块大工牌。

林厅长,咱们顾氏建材这几年的合规建设,大体情况就是这样。

钱博远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细汗,一边试探着开口,想要打破这诡异的沉静,您看,省厅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补充说明的吗?

坐在一旁的市局领导见状,也赶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道,是啊,林厅长,顾董平时是个实干家,不爱说话,但他们企业的合规工作在我们市里绝对是标杆,您刚才问的那句,是不是顾董以前跟您在省城有什么工作上的交集?

可林秀芬根本没有理会旁人的圆场。

她的手缓缓下移,没有收回,而是直接按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黑色牛皮公文包上。

那是一只款式有些旧了的公文包,边缘的皮质透着常用才有的油亮。

顾建国坐在侧面的汇报席上,视线无法克制地落在那只公文包上。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调研刚开始时,林秀芬从包里取文件,他一瞥之间看到的那个最隐秘内层里、用透明薄膜护着的泛黄物件。

当时他以为只是某份旧文件或者私人信件,可现在,他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

随着一声极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公文包的拉链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拉开了大半。

林秀芬伸入包中的右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缓缓从那个塑料封套里,夹出了一个东西。

顾建国的眼睛瞬间瞪大,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