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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妻子与情夫出入酒店,从此分房睡,她问我是不是不爱了,我:“饭里有苍蝇你吃吗?”她:嫌脏,我:我也嫌!我们离婚吧
前言
七年婚姻,我从没想过会在自家楼下撞见那一幕。她挽着别人的胳膊从酒店旋转门里走出来,笑得比跟我在一起时灿烂十倍。回家后我一个字没提,默默把枕头抱去了书房。她终于憋不住来问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问了她一个问题。她的回答,让我彻底死了心。
第一章 七月十六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那天是礼拜四。
早上出门的时候林晓还在卫生间吹头发,嗡嗡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模糊糊的。我在玄关换鞋,喊了一声“我走了”,里头嗯了一声,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结婚七年,这种对话早就变成了肌肉记忆,就像每天早上按掉闹钟那样自然,谁也不会多想。
那天没啥特别的,太阳大得晃眼,六月底的南方城市闷得像蒸笼。我开那辆开了五年的丰田卡罗拉去公司,一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听着广播里主持人讲什么国际油价又跌了,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房贷和车贷加起来一万二,林晓上个月在商场刷了三千六买一套护肤品,当时我没说什么,但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我干的是工程造价,朝九晚六,偶尔加班。这工作说不上多有前途,但胜在稳定,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在我们这种二线城市不算差。林晓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英语老师,课时费按人头算,旺季的时候收入比我还高。她总说我这人太闷,不会来事儿,这么多年也没升上去。我不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那天下午五点多,我们项目部提前收了工,因为甲方那边临时改了图纸,原本要谈的事情往后推了。我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同事老周探过头来:“怎么着,难得早走一回,不请你媳妇儿吃顿好的?”
我笑了笑说再说吧。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和林晓的对话停留在昨天下午三点,她发了一条“晚上不回来吃饭,跟同事聚餐”,我回了个“好”。再往上翻,是上周末她问我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没。我们俩的聊天记录干净得像两个不熟的人,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嘘寒问暖,每一条都是信息传递,完了就完了。
我开车往家走,经过沃尔玛的时候拐进去买了点菜。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还有点排骨,想着晚上做个西红柿蛋汤和糖醋排骨。林晓爱吃糖醋的,每次做这个她能多吃半碗饭。
到家的时候五点半,客厅空荡荡的。我换了拖鞋把菜放进厨房,冰箱里确实有盒牛奶,生产日期是六月三号,早他妈过保质期了。我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酸味,顺手就给倒了。这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林晓这几天好像经常说晚上不回来吃饭,频率比以前高了。上周三次,这周算上今天的话,已经是第四次了。我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别他妈瞎琢磨,人家说了是聚餐。
我把排骨腌上,洗了米下锅,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还没开始,各个频道都在播什么生活小妙招和相亲节目。我换到体育频道看了会儿集锦,手机搁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
七点二十,林晓还没回来。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几点回?”消息发出去像扔进了一口深井,连个泡都没冒。我等到八点,排骨都炖烂了,她又没回来吃。我给自己盛了碗饭,就着排骨和中午剩的一点青菜吃了,食不知味。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十点不到就躺下了。林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半梦半醒间听到房门开了又关,有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我迷迷糊糊地想,可能换了新牌子吧,然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一切都是伏笔。可人在局里的时候永远看不清,就像你站在河边看水,只觉得挺平静的,根本不知道底下有多少暗流在涌。
第二章 酒店门口的旋转门,转出来我的整个余生
发现那件事是七月十六号。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在小区门口捡到了一张停车小票,上面印着的时间就是七月十六号凌晨两点十七分。那张小票是别人扔在地上的,我弯腰捡起来想扔垃圾桶,结果瞥了一眼上面的停车场名字——凯悦酒店。离我们小区开车十五分钟,四星级。
那天是礼拜六。林晓一早就出门了,说学校搞暑期活动要去布置场地。我本来打算在家补个觉,最近赶一个项目的预算表熬了好几个晚上,眼睛都是红的。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老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后来我干脆爬起来,想着去给车做个保养,公里数到了。
车行在城东,我去的时候人不多,做了个基础保养换了个空调滤芯,花了我八百多。弄完快中午了,我在旁边找了个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味道一般,面煮得太烂。吃完面我开车往回走,想着下午没事,回去把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收拾收拾。
快到小区的时候,我临时改了主意。想去南边的建材市场看看瓷砖,因为卫生间墙角有几块空鼓了,一直说要换也没换。南边那条路要经过凯悦酒店,我当时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就是单纯想抄个近道,因为主路那个路口在修地铁堵得厉害。
我把车拐进辅路,前面红绿灯卡了快两分钟。正好停在凯悦酒店正对面,百无聊赖地等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然后我看见酒店的旋转门动了。
那扇玻璃门转出来一男一女,女的穿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挎着个白色小包。男的穿件浅蓝色polo衫,个子挺高,侧脸看过去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女的挽着男的胳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男的就低头笑了,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我老婆后脑勺靠左有一颗小小的痣,平时扎马尾的时候会露出来。每次她心情好的时候我拍她脑袋,手落下去的位置永远是那里,那颗痣就像个天然的定位标记。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侧过脸来,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笑,嘴巴弯成一道弧,嘴角的弧度我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交通灯从红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一声短促的哔,我像被人从水里一把拽上来那样猛吸了一口气。脚底下踩了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差点怼上前面的屁股。
我把车靠到路边停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们两个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男人的手从她后脑勺上滑下来,搭在她腰上。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我坐在车里,太阳从挡风玻璃晒进来,晒得我胳膊上的皮肤发烫,可身上一阵一阵地冷。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看清楚那个男的是谁。
我拔了钥匙下车,锁了车门,腿有点软。酒店门口的人行道上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我靠在树后面,看着他们走到停车场入口。林晓从包里掏车钥匙,嘀的一声,我那辆卡罗拉旁边停了辆白色宝马,她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男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从我面前开过去了。
车窗贴了膜,我看不清里面。但车牌号我记得死死的:本A·7K362。
白色宝马汇入车流,几秒钟就不见了。我还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旁边有个环卫大爷扫落叶扫到我脚边,抬眼看我说:“小伙儿,让一让。”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我回了车上,在驾驶座坐了很久。具体多久我不知道,反正再抬头的时候刚才那盏红绿灯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回。我把车打着,本来要去的建材市场也没去成,直接开回了家。路上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街还是那条街,楼还是那些楼,可所有的东西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到家之后我换鞋、洗手,站在客厅中央发了一会儿呆。阳台上的绿萝确实该收拾了,叶子蔫不拉几的垂在花盆边上。我没动它们,走到卧室里,门没锁。林晓的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最边上那个白色小瓶,后头印着某大牌的logo,上次我在商场看了一眼价格,一千二百八。她以前从来不用这么贵的牌子。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她的备用手机充电器,几本她看的言情小说,一包没拆封的卫生巾。最底下压着一张收据,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凯悦酒店的自助餐厅消费单,日期是七月九号,上周六,金额三百六十八,两人份。消费单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环境不错,下次还来。”
我把收据原样放回去,拉上抽屉,动作轻得怕弄出声响。可笑吧,明明是我自己的家,我像个贼一样。
晚上林晓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她进门喊了声“老公”,声音挺轻快的。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我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今天去哪儿了?”我问了一句。声音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
“学校啊,不是说搞活动嘛,累死了。”她把包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吃饭没?我给你带了份凉皮,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
“吃了。”我说。
她哦了一声,把凉皮放冰箱里了,然后走过来坐我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她的手比我的额头凉,指尖带着一股护手霜的味道,蜜桃味的。我偏了一下头避开了,说没事,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她也没追问,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有时候会弯一下,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
我盯着电视,眼前全是那扇旋转门,她穿那条碎花裙子挽着别人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那个笑容我看过无数次,可头一回觉得那么陌生。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背对着她,离了大概一尺远。林晓的手从后面搭过来搁在我腰上,我假装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推开了。她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到另一侧去了。谁也没说话。
但我一直睁着眼睛没睡着,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那一段反复重播。那个男人拍她后脑勺的手,她仰脸笑的弧度,两个人在台阶上贴得那么近的距离。
我本来应该冲上去的,对吧。换任何一个有点血性的男人,看见自己老婆挽着别的男人从酒店出来,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冲上去问个清楚。可我没有。我像个怂包一样躲在树后面,连个屁都没放。事后我反复想这事儿,为什么当时没冲上去。后来想明白了,因为我怕。怕冲上去之后一切就真的砸了,怕她亲口说出来的东西我承受不住。我宁愿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至少沙子里暂时是安全的。
但沙子里也待不了太久,空气总会用完的。
第三章 分房而眠的第一夜,我数了三千六百只羊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睡书房了。
原因是我跟她说最近赶报表老熬夜,怕翻身吵着她。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疑惑,又有点别的什么。但她没多问,只是说:“那你别熬太晚,早点睡。”
我把枕头和一条薄毯抱到书房,那张折叠沙发拉开就是张床,垫子有点薄,躺上去硌得慌。墙上那台旧空调嗡嗡响,制冷不太行了,开了一整晚屋里还是闷得慌。但我宁愿闷着,也比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挨着她强。那张床我躺了七年,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翻身时窸窸窣窣的声音,每一寸都太熟悉了。现在躺在上面,那种熟悉反而变成了一种折磨。
书房里有我一张书桌,上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工程图纸、旧杂志、半盒没抽完的烟,还有一个相框,里头是我们结婚第三年去云南玩的时候拍的合影。照片上林晓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洱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的。那时候多好啊,好得我现在看着这张照片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把相框扣过去了,面朝下搁在抽屉里。说实话我舍不得扔,但现在看见就难受。
第一晚分房睡,我基本没睡着。沙发上翻来覆去,左边躺一会儿右边躺一会儿,怎么躺都不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两点,刷出来一堆猫猫狗狗和做饭教程,脑子却一点都没往里进。后来我把手机扔一边开始数羊,数到三千六百多只的时候窗外天都蒙蒙亮了,我还是清醒得像刚喝了三杯黑咖啡。
中间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门把手转了一下,然后客厅里有脚步声。我的书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见林晓的影子从门口走过去,去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冲水声响起,她又走回去了。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两三秒,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可能在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也可能在听我有没有睡着。我屏住呼吸没动,几秒钟后她走了,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黑暗中我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我看得一清二楚。那条裂纹其实老早就有,去年我买了桶补墙膏想弄一下,后来忘了就一直搁那儿。现在它横在天花板上像一道伤疤,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林晓已经在厨房了。她煮了粥,煎了鸡蛋,还炒了个青菜。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粥碗旁边搁着一小碟咸菜。她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醒了?吃饭吧。”
我坐到餐桌前,粥煮得刚好,不稀不稠。她煎的蛋边缘有点焦,但中间的黄还是溏心的,我吃了七年都习惯了。以前她煎蛋老是煎不好,不是太老就是没熟透,后来慢慢就找到窍门了。这顿饭吃得跟平时没啥两样,她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偶尔跟我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冰箱里牛奶我又买了新的”。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嘴里含着粥,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在客厅穿鞋准备出门。她忽然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我想做个酸菜鱼。”
“可能加班。”我说。其实今天礼拜天,我根本不用上班。
她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头缩回去了。我站在玄关,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弄了半天才出门。
那天我在外面晃了一整天。先开车去了公司,礼拜天办公室没人,我在工位上坐了俩小时,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后来去了商场,在负一层的超市推着车转了三圈,什么也没买。再后来去了江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钓鱼的老头儿,他们一坐就是半天,鱼竿支在那儿半天不动一下,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钓鱼还是在发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在江边那家便利店里买了包烟。其实我戒烟快两年了,之前林晓老说我抽烟嘴里有味儿,我就戒了。但那天我在柜台前站了半分钟,伸手拿了一包利群。拆开点上第一口的时候呛得直咳嗽,抽了两根嗓子就不行了。
我坐在江边抽烟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回想这半年来的种种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往上对。她开始频繁加班,开始买新衣服新化妆品,开始对着手机傻笑然后立刻锁屏。有几次我半夜醒过来,看见她背对着我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是翘着的。我当时以为她看什么搞笑视频,还迷迷糊糊问了一句“看什么呢”,她飞快地把手机扣过去说“没什么,睡吧”。
还有上个月,她说要跟闺蜜去隔壁城市泡温泉,周六一早走的周日晚上才回来。我当时还帮她收拾了行李,问她要不要带泳衣,她说那边有。那两天她给我发了几条微信,都是风景照,有温泉池子有自助餐有山景房。现在想想,那些照片搞不好全是提前准备或者网上找的。
那个男人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维持了多久?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百遍,每一个都像根针一样扎一下。但最扎我的还不是这些,是那天她在酒店门口的那个表情。那个笑我太熟悉了,恋爱那会儿她老那样笑,结婚头两年也那样。后来就渐渐少了,特别是最近一两年,她在家很少笑,总是说累、说烦、说钱不够花。可她对着那个男人的时候,笑得跟十八岁似的。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那些“累”和“烦”可能从来就不是因为生活本身,而是因为人。因为是我。
晚上我回去得挺晚,快九点了。林晓已经洗了澡,穿着睡裙靠在床头看电视。我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没往里看,直接进了书房。她在后面问了一句:“吃了吗?”
“吃了。”我其实没吃,在江边抽了一肚子烟。
“厨房里给你留了菜,酸菜鱼,还有碗米饭在电饭煲里保温着。”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没动,坐在书房里那张椅子上,点了根烟。烟味儿顺着门缝飘出去,我听见她在卧室里咳嗽了两声,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基本就这么过的。白天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而疏远。早上一起吃饭,晚上各回各屋,偶尔在客厅碰见了就点个头或者简单说两句。以前我们俩在家虽然话也不多,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各干各的互不打扰,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在干嘛,心里是踏实的。现在这种沉默是冰凉的,每一秒都拉满了弦,随时能崩断。
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完全忽略的事情。比如她换了一款香水,带点茉莉味。比如她那条碎花裙子后来又穿了一次,但我注意到她那天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照了老半天。比如她手机响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我的方向,然后走到阳台上去接。
有一次我在客厅看电视,她把洗好的衣服从阳台收进来,坐在沙发上叠。我的衬衫她的裙子几条毛巾,她叠得很仔细,棱角都对齐了。电视里放着一个情感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因为男方出轨在台上吵得不可开交,女方哭得妆都花了。林晓叠衣服的手停了停,看了几眼电视,然后又接着叠。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画面就是特别刺眼,因为我们俩都清楚那对夫妻在吵什么,可我们谁都没提。
那段时间我瘦了不少。有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照镜子,发现两颊都凹下去了,眼底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老了五岁。我以前从不失眠,沾枕头就着,现在整宿整宿地睁眼到天亮。白天在公司也恍恍惚惚的,有个报表算错了三遍,被主管叫去说了两句,我都懒得解释。
有一回老周请客吃宵夜,几个同事在路边摊喝酒撸串,我多喝了几瓶。老周搭着我肩膀问我怎么了,说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家里出啥事了?我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没睡好。老周拍了拍我后背,说了句“有啥事跟哥几个说,别自己扛着”。我嘴里说真没事,灌了口啤酒,那酒又苦又涩,喝进肚子里像喝了一嘴沙子。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林晓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在看,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你喝酒了?”
“嗯,跟同事聚了聚。”
“你身上都是烟味。”她皱了皱眉,“你不是戒烟了吗?”
我没接话,换鞋往里走。她在身后说:“陈越,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差点就转过身把所有事情都摊开了。我想问她那个穿浅蓝色polo衫的男人是谁,想问她凯悦酒店的自助餐好不好吃,想问她这半年她到底撒了多少谎。那些话就在嗓子眼儿,像一团火球一样往上顶。
但我还是忍住了。我说了句“没什么,累了”,然后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关了电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那段时间我其实在等。等她自己跟我说。我想着哪怕她主动提一句,哪怕是编个什么理由,只要她肯开口,我就还有个台阶下。可她什么都没说,每天该干嘛干嘛,好像完全没觉得这种分房睡有什么不正常。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她到底是真的没察觉,还是觉得根本无所谓?可能在她心里,我在不在那个房间都不重要了,反正有人拍她后脑勺,有人陪她吃凯悦的自助餐,有人让她笑得像十八岁。
分房睡的第十七天,我有点扛不住了。有天半夜我起床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她的卧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她趴在枕头上戴着耳机在看什么东西,脸上挂着笑。那种笑太熟悉了,跟那天酒店门口的一模一样。黑暗里我攥着拳头站了好一会儿,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然后我回到书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纹还在那儿,我忽然觉得它特别像我们俩的关系——表面上只是一道缝,裂开了就是裂开了,拿什么补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第四章 碗里的苍蝇和她嘴里的答案
离婚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是分房睡的第二十一天。
那天是个周三,我下班回来的时候林晓已经在家了。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她围着围裙在厨房擦灶台,听见我进门说了句:“洗手吃饭吧。”
我坐到餐桌前,她把米饭端过来。好长时间没这么正经坐在一起吃饭了,这段时间要么她不在家吃,要么我躲书房里吃,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坐着还是头一回。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日子。”她给自己盛了碗汤,低头吹了吹热气,“就是觉得好久没好好做顿饭了。”
我夹了块排骨,味道还行,就是糖色有点重,发苦。她做饭的水平一直不太稳定,高兴的时候做得好吃,心不在焉的时候不是咸就是淡。今天这顿做得挺用心的,排骨炖得烂,番茄炒蛋的蛋也嫩。可越是这样我越吃不出来滋味,心里堵得慌。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陈越,我问你个事儿。”
我嘴里嚼着米饭,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平,但嘴角有点往下撇。我发现她最近好像也瘦了,下巴比以前尖,眼睛底下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旧的T恤,看起来特别居家,特别像我刚认识她那会儿的样子。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大半碗饭,排骨的汤汁浸在米饭上,油汪汪的一层。我看着那碗饭,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只苍蝇趴在米饭上,翅膀还在扑棱。
我盯着碗说:“林晓,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饭里有苍蝇,你吃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反应过来我这问题是什么意思。看了我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什么苍蝇?”
“你回答我就行。一碗饭,里面趴了只苍蝇,你看见了,你吃不吃?”
她的表情变了变,嘴巴抿了一下,然后说:“那肯定不吃啊,嫌脏。”
我抬起头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七年,她眼睫毛很长,左眼角有颗很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会皱鼻子。这些细节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这一刻我看着她,觉得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也嫌。”我说,“我们离婚吧。”
餐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就凝住了。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隐约传来什么综艺节目的笑声,嘻嘻哈哈的,跟我们这屋里完全两个世界。林晓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特别小,小到我要很仔细才能听清。
“我说离婚。”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很多,“林晓,我看见了。七月十六号,凯悦酒店门口,你穿那条碎花裙子,挽着一个男的。那男的开了辆白色宝马,车牌号本A·7K362。你要不要我说得更具体一点?”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来一句:“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天就知道了。”我说,“我在马路对面,什么都看见了。”
她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那个瞬间我本能地想递张纸巾过去,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这些年她哭的时候都是我递纸巾,我搂着她肩膀说“好了好了不哭了”,我给她擦眼泪然后亲她额头。可这次不行了,这次她哭是因为我,我的安慰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哭了得有两三分钟,中间抽噎着说了好几遍“对不起”。那三个字像碎玻璃一样从她嘴里掉出来,一片一片的,扎在桌上也扎在我心里。我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等她稍微平复了一点,我才开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睛红得不成样子。吸了吸鼻子说:“今年……今年三月份。”
“那人是谁?”
“学校的……一个家长。”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来给孩子报班,后来就……就认识了。”
“所以你那些加班、聚餐、泡温泉,都是跟他?”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又问:“你喜欢他?”
她没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陈越,我不是要给自己找借口。但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了。你每天回家就是吃饭看手机睡觉,你跟我的话还没你跟同事说的多。我生日那天你忘了,后来补了条项链给我,可那条链子你连试都没让我试一下,盒子都没拆就塞我手里了。我不是图他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她说的每一条我都无从反驳。去年她生日我确实忘了,那天加班加到九点多,回家路上才想起来,匆匆忙忙在商场关门前买了条项链。我甚至不记得她到底喜不喜欢那条链子,好像后来也没见她戴过。她说我不跟她说话,也是真的。我们俩在家的状态就是各忙各的,她刷剧我刷手机,一张沙发上坐着跟隔了条河似的。
但这些东西能成为她跟别人开房的理由吗?我心里那个声音在说:不能。你嫌菜凉了可以让我热,嫌淡了可以让我加盐,你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了你可以跟我说。可你不能一个人偷偷去别人那儿吃饱了,回来还问我怎么不做饭。
“林晓,”我说,“你说的那些我认。是我做得不好,我承认。这些年我可能确实忽略你了,没把你放在心上。但这不是你出轨的理由。你觉得我不够好,你可以跟我吵跟我闹,你甚至可以跟我离婚。可你不能一边跟我过日子,一边跟别人搞在一起。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合租的室友?还是一个提款机?你花的那些钱、你买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我们一起挣的?你跟他吃三百多一顿的自助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家吃剩饭?”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残忍,从来没这么残忍过。可残忍归残忍,这些话我憋了二十一天,从看见那扇旋转门开始就在我肚子里翻江倒海。我说出来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指尖在发抖。
我站起身,碗里的饭已经凉了。那碗饭我始终没吃完,油都凝了一层,看着就腻。我把它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里,碗搁在水池里的时候磕了一下,叮的一声,特别脆。
“房子的事我们回头再商量。存款一人一半,车归你,我骑电瓶车上班也行。”我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她说,“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告诉我。”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了地上。膝盖软得跟面条一样,整个后背全是汗。屋里黑漆漆的,窗外不知道哪家在放歌,隐约飘过来几句旋律。我把脸埋进掌心里,好长时间没抬起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客厅哭了很久。后来哭声停了,然后是收拾碗筷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再后来脚步声经过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卧室门开了又关了。
我坐在地上坐到后半夜,腿都麻了才爬起来躺到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终于说出来了。
可说出来之后,我没有想象中那种解脱的感觉。反而觉得胸口更沉了,像压了块大石头。我闭上眼,眼前又是那扇旋转门,是她穿碎花裙子的背影,是她仰脸对别人笑的样子。可我闭了一会儿,画面又变了,变成很多年前她穿一身白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等我下自习,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画面和酒店门口的画面叠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或者它们都是真的,只不过隔了七年,中间隔了太多被我们忽略的日常。那些被忽略的碎片一点一点堆起来,堆成了一堵墙,墙那边是她跟别人走在一起,墙这边是我一个人坐在地上。
第五章 那些被遗忘在抽屉里的我们
决定离婚之后的头几天,我们反而开始说话了。像是某种回光返照,又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之后,两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林晓说她搬出去住,找个离学校近的房子。我说不用急,你先住着,我回我爸妈那儿住一阵。她说那怎么行,要搬也是她搬。最后商量下来,她先住卧室,我继续睡书房,等她把房子找好了再搬。
那几天她请了假没去上班,我也请了两天假。我们在家把东西归置了一下,该分的分该留的留。银行卡里加起来三十多万的存款,她说一人一半。车我说她开,她上下班远,我骑电瓶车或者坐地铁都行。她说那不行,车还是留给你。最后说来说去,我说车先放着,谁需要谁开。
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七年的婚姻攒下来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得多。衣柜里她的衣服我的衣服挤得满满当当,光是冬天的羽绒服就挂了七八件。鞋柜里她的鞋有二十几双,有的买回来就没穿过几次。厨房里那些锅碗瓢盆,光是炖锅就有三个,大的中的小的,她说炖汤要用不同的锅。书架上一整排都是她买的书,小说散文鸡汤文,我一本都没翻过。
每一件东西都有来历,每一件东西都带着一段记忆。那个红色的炖锅是结婚第一年她看美食节目看来的,说要做番茄牛腩给我吃,结果第一次做就糊了锅底,黑乎乎的一层刮都刮不掉。那个相框是她闺蜜送的结婚礼物,里面是我们的婚纱照,她穿白纱站在草坪上,风把裙摆吹起来,我的西装有点大,肩膀那儿不太合身。那件蓝格子围裙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给她的,说小姑娘做饭别把衣服弄脏了,她嫌老气从没穿过,就挂在那儿挂了七年。
林晓收拾她自己的东西,我在书房收拾我的。我把那个扣过去的相框从抽屉里拿出来了,掸了掸上面的灰,打开看了看。照片上洱海的水蓝得不像真的,她穿红裙子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我揽着她肩膀,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那时候她二十六我二十八,刚买了房背着三十年的贷款,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就剩两千多,可我们高兴啊。我记得那天在洱海边租了辆电瓶车环湖骑了一下午,她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我让她扎起来她偏不。
我把相框搁在书桌上,没再扣回去。
那天下午她在客厅喊我:“陈越,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看见她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面前摊开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电影票根、景点门票、一小沓照片、几张明信片,还有两个用过的手机壳。
“这些你还要吗?”她抬头问我,眼睛还是肿的,这几天她一直哭,眼睛就没消过肿。
我蹲下来翻了翻。那些电影票根上的字迹都模糊了,隐约能看出来是万达影城,好几张日期都在四五年前。有一张是大年初一我们去看的《流浪地球》,那天电影院人挤人,她可乐撒了我一身。还有一张是《芳华》,看完出来她眼睛红红的,说以后我们老了也要像那样跳舞。景点门票有去九寨沟的,有去张家界的,还有一张是本地动物园的,那是结婚第二年秋天,我们俩闲得没事干去动物园看了回大熊猫。
明信片是她在丽江寄的,寄到家的时候我们都从丽江回来一个礼拜了。上面写着:“给陈越:今天在古城里看到一对老夫妻在巷子里晒太阳,我想我们老了也要这样。林晓。”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说那家店里的桌子不平。我收到的时候还笑话她多此一举,人都回来了还寄什么明信片,她嘟着嘴说你不懂这叫情调。
我看着那些东西,鼻子忽然有点酸。这些玩意儿在抽屉角落里躺了好几年,我们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当初攒它们的时候都是当宝贝似的收着,觉得每一张票根每一张照片都值得留一辈子。可后来呢,后来它们被塞进纸箱子塞进抽屉深处,被越来越多的新东西压在底下,慢慢就忘了。
这就是婚姻吧。最开始什么都是纪念品,后来什么都是破烂儿。不是东西变了,是人变了。是人的心没地方搁这些东西了。
“你留着吧。”我说,“这些都是你攒的。”
她没说话,把那些票根一张一张收进一个塑料封口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我看着她蹲在地板上的背影,她马尾辫松了,几缕头发垂在脸旁边。她伸手去够纸箱最底下那张明信片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陈越,”她说,“对不起。”
我直起身,站在那儿看着她。窗外的太阳西斜了,从阳台照进来一道长长的光影,落在她背上。
“这三年我过得特别恍惚。”她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闷闷的,“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你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都不抬。我想跟你聊聊天,你总说累、不想说话。周末我想出去转转,你说好不容易歇两天让我歇歇。后来我就不找你了,我自己玩手机,我自己跟朋友出去,我自己找事做。”
她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塑料封口袋,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掉眼泪了。
“那个男的,他是第一个问我‘你今天开心吗’的人。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一个陌生人问我开心吗,我居然想了半天回答不上来。我就想,我他妈到底有多久没人问过这句话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很久没有问过她开不开心了。我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平平淡淡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哪有那么多开心不开心的。可我现在才明白,她觉得平淡是死水,她觉得我在她身边像个家具。
可林晓,你有没有想过,家具在那儿是因为它哪儿也不想去。它安安稳稳地搁在那儿,你觉得它理所当然,你觉得它不会跑不会变,你觉得它永远就那么立着。可家具也是有心的啊,它看着你一天天冷下去,它也不暖和。
我没把这段话当面说出来。我转过身走回书房,把那张洱海边的合影拿出来了,走到客厅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吧。”我说,“这是你笑得最好看的一张。”
她接过相框,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把相框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她去超市买了菜,做了四菜一汤,比那天做得还丰盛。有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麻婆豆腐,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说:“好久没这么正经做饭了,手艺都生疏了。”
我尝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比以前做得好吃。她看我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炖了一个多小时呢,冰糖也熬到位了。”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小,不知道在播什么。她给我夹了一块鱼,我也给她舀了勺麻婆豆腐。那顿饭吃得很慢,边吃边聊了些以前的事。聊刚认识那会儿她还在读研,我刚刚工作,每个月工资三千二,租一个城中村的单间,夏天热得要命只有一台破风扇。她来我那儿过周末,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小床上,热得满身汗也舍不得分开。
她说那时候怎么那么能吃苦啊,一个月吃三顿火锅都觉得奢侈,可每天都乐呵呵的。我说那时候年轻嘛,觉得未来什么都有可能。她说后来买了房,搬进新家的第一晚上我们俩在地板上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说“我们有家了”。我说那个天花板我到现在还记得,开发商刷的白漆有点不均匀,角落里有道细细的裂纹。
“现在那条裂纹还在呢。”我说。
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扒饭。那碗饭她吃完了,我也吃完了。吃完之后她要去洗碗,我说我来吧,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了。
晚上她回卧室之前,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开着,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靠着门框说:“陈越,我房子找好了,下周二就能搬。”
“嗯。”我抬起头,“要不要我帮你搬?”
“不用,东西不多,我找搬家公司。”
她站那儿没走,又问了一句:“你……还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恨过。现在说不清了。可能就是……难受吧。特别特别难受。像什么东西烂在肚子里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我懂。”
然后她转身走了,卧室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传来她擤鼻子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房窗台上抽了根烟。窗户开着,六月底的风吹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味道。我想着明天开始冰箱里的牛奶不会有人买了,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没人浇水了,衣柜会空出一大半。这个房子忽然变得特别大,大得我在里面走一步都有回声。
第六章 她搬走那天,客厅里空了一大块
周二那天林晓搬家。搬家公司来了两个人,我帮忙把箱子从卧室搬出来,在门口码好。她的东西比想象中少,衣服装了三个大编织袋,书两箱,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那个洱海边的相框她搁在行李箱的最上面,用一件T恤裹着怕磕了。
搬家师傅把东西装上车,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阳台那几盆绿萝终于快死了,叶子全黄了,耷拉在花盆边上。她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盆的叶子,什么也没说。
最后她站在玄关,背对着我换鞋。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那个背影我看了太多次了,每天出门上班她都是这样弯腰系鞋带,拎起包,转头说一句“我走了”。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我走了。”
“嗯。到了发个消息。”
她点了点头,把门拉开了一半。外面的走廊灯亮着,白光打在她脸上。她脚已经迈出去一只了,又收回来了。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出来。
“陈越,你要是哪天想骂我就骂我吧,什么时候都行。我……我是真的对不起你。”
“行了,走吧。”我说,“搬家公司还在楼下等着呢。”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咔嗒一声轻响,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电梯门合拢的声音。我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她常穿的那双白色帆布鞋搁在鞋柜最下层,落单了一只。后来我发现另一只在她脚上穿着,这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待了很久。那几盆绿萝我端到水池边上浇了点水,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厨房的冰箱里她走之前买了两盒牛奶,保质期到七月底。冰箱门上贴着一个小便签条,上面写着“冰箱里的菜记得吃,别放坏了”。是她的字迹,圆圆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性往上勾。
我撕那张便签条的时候用力大了点,边角破了一块。我把那张破了的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没舍得扔。
那天晚上我睡回了主卧。床上换了一套新床单,是衣柜深处翻出来的,结婚时候买的,大红色,一直没怎么用过。铺床的时候发现床垫上有一小块印子,像是滴上去的茶水还是什么,干了之后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圈。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弄的了,也许是很久以前我们在床上吃零食的时候滴的,也许是她某次生理期不小心弄的。
我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整个人陷在中间。床太大了,空出来的那一半冷飕飕的。枕头只有一个,另一个她带走了,说是习惯了那个枕头的高度。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以前睡的那一侧,枕头不在那儿了,床单平平整整的,一丝褶皱都没有。
我闭上眼,鼻子里是她留下的那点若有若无的茉莉味。是香水味还是洗衣液味我说不清,反正就是她的味儿。这个味道在这间屋子里散了七年,每一寸空气里都有。以后会慢慢变淡的,一点一点地散了,最后就什么都没了。
半夜我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摸到空荡荡的床单,冰凉的。我睁开眼在黑暗里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到了,都收拾好了。房子不大,但挺亮的。你也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好”。
窗户外面不知道哪只野猫叫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我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床垫还是那张床垫,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躺上去的时候背底下少了什么东西,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少了她翻身的时候微微的颤动。以前她睡觉不老实的,半夜老翻来翻去,有时候把腿搁在我身上有时候把胳膊搭我胸口。我那时候嫌她烦,把她胳膊扒拉开。现在好了,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被子纹丝不动,我反而睡不着了。
第七章 离婚证上没贴照片,比结婚证薄很多
正式办手续是八月三号。那天是个周三,太阳毒得要命,地面烫得能煎鸡蛋。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见,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撑着一把遮阳伞,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得笔直。看见我过来冲我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个挺浅的笑容,不知道是真的平静了还是装的。
“走吧,进去吧。”她说。
我们俩一起走进去。大厅里有好几对来办结婚的,姑娘们穿着白纱捧着花束,小伙子西装笔挺一脸傻笑。还有一对跟他们一块儿照相的父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我们两个跟他们擦肩而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他们去办结婚我们办离婚。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面冷话不多,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表格让我们填。个人信息、结婚日期、离婚原因、财产分割、子女情况。填到离婚原因那一栏的时候我笔尖停了一下,林晓写的是“感情不和”,我照着写了四个字。
那张表格特别薄,两页纸,比结婚时候填的薄得多。我结婚那天填的表后来裱起来了,放在相册里,厚厚的一本,全是各种登记材料。现在这张表填完就归档了,没人会给我们装订成册。
交了照片。她带了白底的,我也带了。两张照片被工作人员贴在表格上,咔嚓盖了个章。两个红本本递过来,离婚证。封皮是暗红色的,比结婚证颜色深一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翻开里面连张合影都没有,就一张单人照戳在上面,像学生证似的。
工作人员把那两张表格收走的时候说了句“好了”。过程总共大概二十分钟,比做个指甲的时间还短。
我和林晓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疼。她把遮阳伞撑起来,偏过一点挡在我头顶上。
“一起吃个饭吧?”她说,“就当……散伙饭。”
我想了想,点了头。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商场里的餐厅,她挑的,说是川菜做得不错。大中午的店里人不多,冷气开得足,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点了水煮鱼、毛血旺、夫妻肺片,还要了个清炒西兰花。都是她爱吃的,我也爱吃。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上面浮着一层红红的辣椒和花椒,热气腾腾的。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嘶哈了一下说烫。我倒了杯凉茶推到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房子怎么办?”她问。
“你住的那边租金多少?要不你把房子里的钱拿去再凑点首付,我再贷点款,房子给你,把产权分清就行。”
她筷子停了停:“房子还是你的。我住那边挺好的,房租也不贵。”
“可房子是咱俩一起买的。”
“咱俩一起买的,但首付大头是你爸妈给的。”她抬头看着我,“陈越,我不要房子。你把该给我的那份钱给我就行,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我夹了块毛血旺嚼着,麻辣味儿冲得鼻子发酸。她就是这样,平时小事上精打细算的,可这种大事上从来不计较。当初结婚她也没要彩礼,她妈那边不满意她还跟她妈吵了一架,说她是嫁人不是卖人。这套房子首付三十万,我爸妈拿了二十万,她爸妈拿了十万,装修的时候她把她工作头两年攒的五万全掏出来了。
“那行,我回头把存款算清楚,你的那份打你卡里。房子……你先住着也行,想住多久住多久。”
“不了,我都安顿好了。”她笑了笑,“你还住那儿吧,离你公司近。那边地铁口走十分钟就到了,方便。”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米饭粒粒分明,咬在嘴里软软的。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搁碗里,我也给她舀了一勺西兰花。动作自然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嘴里嚼着饭,心里清楚这是最后一顿了。
吃完饭她去结了账。我伸手要AA她不让,说“让我请一回行不行”。我把钱包收回兜里,看着她扫码付了钱。一百七十八块,比凯悦那顿自助餐便宜了一半。
出了商场,她要坐地铁回去,我要骑车回家。商场门口的地铁口往下走两层台阶就是,她站在台阶上头,我站在台阶下头。太阳还是那么大,她的遮阳伞投下一小片阴影,把我半张脸罩在里面。
“那我走了。”她说。
“嗯,到了发消息。”
她走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这个……你拿回去。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我觉得应该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天在书房我给她看的那个相框。洱海边穿红裙子的那张照片还在里头,玻璃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你留着吧。”我说。
“你留着吧。”她笑了,笑得特别淡,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照片上一模一样,“我那儿还有一张,这张你收着。陈越,以后……别老熬夜了。少抽点烟。冰箱里的东西看保质期再吃。阳台那几盆绿萝多浇点水,还能活。”
她说完转身走下台阶,汇进地铁口的人流里。白色裙角在人堆里晃了几下,然后就被吞没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头的相框咯着我的掌心。太阳烤着后脖颈子,烫得发疼,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把电瓶车骑得特别慢,从商场到家十五分钟的路程骑了快半小时。经过凯悦酒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旋转门还在那儿转着,进进出出的人换了无数拨。门口那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什么都不会因为一个人停下。酒店照样营业,银杏照样绿,太阳照样晒,日子照样过。可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家我把那个相框擦干净了,搁在床头柜上。这张照片放在那儿,天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照片上她穿着红裙子在洱海边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的。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以后会变成这样,那时候我们以为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没?”
过了几分钟她回:“到了。刚到家。你呢?”
我说:“到了,刚进屋。相框放床头了,谢谢。”
她发了个笑脸的表情过来,然后又说:“陈越,咱们都好好的。”
我看着那六个字,大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会的。”
窗户外头天阴下来了,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我把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搬进了屋里,浇了水,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摘了。最后一盆最小的摘完黄叶子,剩下中间还有一点点绿意。我把花盆搁在书桌角上,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道光,正好照在那一小簇绿色上面。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相册。林晓的聊天记录还在,从今天那条“到了”一路往上翻,翻到去年她生日那天我发的“生日快乐”,再往前翻,翻到我们刚结婚那年冬天她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包了饺子等你呢!韭菜鸡蛋的!快点啊!”
声音清脆得像颗玻璃珠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我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锁屏了,搁在桌上。
那晚暴雨真的来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风把外面的树刮得东倒西歪。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不知道她那边窗户关没关紧。她睡觉怕打雷,以前一下暴雨就往我怀里钻。现在她自己一个人了,不知道怕不怕。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那张空了一半的床。枕头边搁着那个相框,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能看见照片上她的笑脸。我伸手碰了碰相框的边,玻璃面凉凉的。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那天晚上也下了雨,我们俩坐在地板上吃外卖,满屋子都是油漆味儿。她靠在墙上说“陈越,咱们终于有家了”,我说“嗯,有家了”。她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小小的,温温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瓶指甲油是她在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三瓶,现在已经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但那个触感我还记得。小小的、温温的,像只雏鸟落在掌心里。
我闭上眼,雨声越来越密。也许明天太阳会出来吧,天气预报说后天就晴了。阳台上的绿萝还能活,那盆最小的应该能缓过来。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太阳照常升起来。
可有些东西我永远忘不了。洱海边的红裙子、凯悦酒店的旋转门、她最后说的那六个字——“咱们都好好的”。它们会一直搁在我心里某个角落,像个抽屉一样关着。平时不会打开,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她说的,咱们都好好的。
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往后不管谁在谁身边,都得好好儿的。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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