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盯着烈日下的自行车赛直播,看见车手把冰块塞进骑行服领口,依然龇牙咧嘴,然后忍不住想:这种接近 40°C 的天气里拼命蹬踏,到底是竞技还是受刑?今年夏天,环法自行车赛用一段 123 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紧急决策给出了回答——组织方直接把第九赛段砍掉了 30 公里。这让人不由得怀疑,人类在极端高温面前是不是已经摸到了生理上的天花板。

但同一个赛段,正好有一群来自挪威和丹麦的车手,看上去却像活在另一颗星球上。挪威‑丹麦联合车队 Uno‑X Mobility 的托比亚斯·哈伦德·约翰内森在第九赛段拿下第二名,托斯坦·特雷恩更早比赛中一度穿上总成绩领先的黄衫。印象里北欧地区跟 40°C 几乎绝缘,这支车队日常训练的环境和法国中部烤箱般的公路根本不在同一条温度曲线上。可偏偏就是他们反而在酷热中打出了优势,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冒犯直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果你也好奇“凭什么怕冷的人反而更耐热”,答案藏在一种听上去几乎像苦行僧修行的训练方式里。车队教练奥拉夫·亚历山大·布是挪威耐力训练方法上的先行者,这几年他把越来越多精力从乳酸阈值转向一个更前线的变量:核心温度。而他选择的方向,恰好和很多人的舒适本能背道而驰——不是往死里吹空调喝冰水,而是有节制地让人体反复接触高温,在严密监控中一点点撬动生理的适应潜能。

在进一步拆解这套方法之前,我想先把一支对立的声音摆上台面。这很重要,因为关于“高温到底可以让运动员适应到什么程度”,直到今天都没有定论,而且争议不仅来自生理学家,还来自赛事安全底线。今年的环法就是鲜活的论据:当马莱莫尔(Malemort)到于塞勒(Ussel)之间的气温靠近 40°C,赛事组织方直接启动应急预案,强制取消一部分里程。他们的逻辑非常清晰——哪怕你是经过层层选拔的顶尖运动员,在如此极端的热应激下,中枢神经、心血管系统和体温调节机制都可能在极短时间内走向失控。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碾过去的坎,而是一道写在人类演化史里的物理屏障。从这个角度说,高温是纯粹的敌人,对所有耐力运动都意味着表现下滑,甚至危险。事实上,极端高温下耐力项目的成绩普遍会变得比正常气温低一大截,这不是某个教练的推测,而是反复验证过的趋势。

但这个“防御方”论点有没有漏洞?有,而且正是奥拉夫·亚历山大·布紧紧咬住的那一块。布在接受《新科学家》采访时,没有否认高温会带来表现下滑,但他用了一个很有冲击力的对比:“也许最接近的例子是 1968 年墨西哥城奥运会,当时人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短跑选手不断刷新纪录,而绝大部分耐力项目运动员都表现严重失常。”那次事件后来促使体育科学界深入理解了海拔如何影响运动表现。在布看来,高温跟高海拔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外部应激源,通常情况下确实会导致运动能力受损,但问题关键在于,你是不是事先对这种应激源做过有针对性的适应。

这两套说法看似针锋相对,实际上它们的分水岭并不在“高温有没有害”,而在“人可以主动改变多少”。把高温看作敌人的人,强调的是应激源本身的破坏力;而把高温看作可能被驯服的变量的人,盯着的则是人体惊人的可塑性。而布之所以敢带着一群北欧车手去跟 40°C 正面硬扛,正是因为他在可塑性这一侧挖出了极其具体的底层机制。

要理解这套机制,我们得先把身体翻译成一台不断在保温和散热之间做交易的热机。运动时肌肉产生的热量会让核心温度迅速上升,大脑和器官对温度极度敏感,一旦超过某个极限,神经系统就会主动踩下刹车——你感觉到的不是“我中暑了”,而是“我再也蹬不动了”。这种力不从心的本质,其实是中枢神经系统为了避免核心温度突破危险阈值而提前发出的功率限制信号。换句话说,很多人在酷热中以为自己“没力了”,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身体不敢让你继续用力”。

而人体偏偏又继承了一套非常奢侈的冷却系统:出汗。布在采访中特别提到一个细节,人类比大多数动物更适应在高温下活动,这是因为我们会流汗。他举了非洲大陆上一些族群在白天狩猎水牛的例子:水牛跑得远比人快,但在持续高温下很快就会力竭,而猎人通过持久追击,不断让水牛无法散热,最后趁水牛彻底虚脱时靠近并完成猎杀。这其实是一场在热力学天平上的耐力博弈——人类不靠绝对速度,而是靠更稳定的散热能力,把对方拖进热衰竭的绝境。

这个古老的画面直接指向了布的核心思路:既然人类本来就具备在高温下长时间工作的潜力,那么现代运动员的问题不在于“缺乏某种特殊能力”,而在于“日常生活把这种能力养废了”。空调房、冰饮、一到夏天就缩在恒温环境里,这会让体温调节系统长期处于低压力状态,等到突然被扔进 40°C 赛场时,身体对高温的应对链条处处生锈。所以布选择了一条相反的路——在训练中刻意拿掉这些舒适工具,有意识地引入有限但频繁的热暴露,同时用数据链死死盯住身体的反应边界。

这里就必须提到让“挪威方法”名声大噪的两个关键指标:乳酸和核心温度。挪威耐力训练法已经在一些奥运冠军和铁人三项冠军身上被验证过,它的经典操作是频繁采集指尖血,监测血液中的乳酸浓度。乳酸的升高,本质上是肌肉供氧跟不上需求时无氧代谢加速的副产品,可以理解成身体从“我还能从容应答”切换到“我开始欠债了”的那道门槛。布在做热适应训练时,并没有丢弃这张指标网,而是在乳酸之外再叠加了一层核心温度传感器——CORE 传感器。有了这两组数据,训练就不再是盲人摸象式的“感觉有点热”“感觉有点累”,而是变成了一幅实时跳动的仪表盘:左边告诉你肌肉的代谢压力有没有越过预定临界值,右边告诉你体内的热负荷距离禁区还有多远。

这样做的目的,是通过反复在接近但不超过警戒线的区间里训练,让身体逐渐把“应对高温”从一种应激事件固化为一种经济模式。血浆容量会慢慢增加,出汗的起始阈值会提前,汗液中的电解质流失会更高效地被调节,皮肤血管舒张会更协调,甚至细胞层面热休克蛋白的表达也会被温和地调动起来。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没有触碰危险红线的情况下,被一次次有限暴露轻轻推出来的。布在接受《新科学家》采访时强调,这些方法是实验性的,必须在密切监督和监测下进行,绝对不能在家里自行模仿。这句话不是免责声明式的套话,而是因为真正的边界非常窄:如果核心温度过线,或者乳酸堆积到无法及时清除的程度,就可能从“训练适应”瞬间滑向热射病或者过度训练综合征。

所以我们可以重新审视那场环法中的“北欧反常”。Uno‑X Mobility 车队之所以在高温中跑得比来自炎热地区的对手还要从容,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不怕热,而是因为他们提前在数据监控下,完成了对整个体温调节链路的唤醒和校准。他们日常训练时就刻意远离空调和冷饮,这听起来反常识,但背后的逻辑却非常朴素:你不可能在舒适里演练出应对不舒适的剧本。用布的话来说,既然我们已知高温是外部应激源,那要做的就不是逃避,而是把它列为训练参数,像调节训练负荷一样去调节热暴露的剂量和频率。

当然,辩论还要继续。哪怕有了这一套精密方法,高温依然带着无法被完全消解的凶险。即便你提前适应得再好,一旦赛事中温度破表,核心体温依然可能以不可控的速度攀升,而大脑的功率限制开关一旦被启动,它才不管你赛前做过多少热适应训练。这就是为什么在环法历史上,组织方会首次因为高温而缩短赛段——因为他们赌不起。从这个意义上说,高温既是运动员可以通过科学手段去讨价还价的对手,也是一个永远不能被彻底战胜的终极裁判。

那么,这一整套信息指向了一个什么判断?我认为最诚实的说法是:极端高温并非纯粹的敌人,但它也远未成为人类可以随意支配的盟友。布的那套实验性方法,展示了一条用数据驯化热应激的狭窄道路,Uno‑X Mobility 的成绩则是这条路上一个很有说服力的阶段性样本。但这条路的边界是用每一次指尖采血和核心温度读数标出来的,脱离这种级别的监控,所有“模仿版”的热适应都可能滑向危险的自我折磨。因此,当我们谈论高温下竞技的未来时,真正关键的或许不是“能不能适应”,而是“在什么条件下可以安全地适应”。

把时间叠起来看,这件事更大的轮廓可能是这样的:1968 年墨西哥城奥运会之后,人们对海拔的认知被重塑,高原训练从异想天开变成了标准组件;而今天,热适应训练或许正站在类似的转折点上。当欧洲遭遇前所未有的早季野火和史上最湿热浪,当世界杯和环法等顶级赛事开始在发烫的场地里进行,运动科学不得不把“温度”从背景板提升为核心参数。布所做的工作,就是把这个参数从赛场的威胁名录拖进实验室的控制面板里,用一种近乎苛刻的量化方式,让“耐热”从一种被动接受的天赋,变成可拆分、可训练、可监控的一系列生理适应。

留一个还能继续想的尾巴:如果这种训练方法在未来真的普及,我们观看比赛的方式会不会改变?当屏幕上除了速度和功率,还能看到车手的实时核心体温和乳酸趋势,观众对“极限”的理解或许会被彻底刷新。到时候,我们讨论的不再是“这个冲刺好猛”,而是“他在核心温度 39.2 度时还能维持这么高的输出,训练中到底堆了多少次临界暴露”。但这也将引出更深的伦理问题——把运动员推到如此精确计算的生理悬崖边缘,到底是科学的光荣,还是另一种对身体的隐性暴力?这个答案,目前科学界还没法给出,而“没定论”三个字也许才是此刻最可信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