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一个故乡
——读卢山诗集《大风喊我》
沈苇
总体来说,卢山的诗歌果断、率性、铿锵,追求豪迈和气势,具有哀而不伤的明亮质地,同时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内在冲突和自我博弈。作为一位激情型诗人,卢山具有“80后”诗人身上那种少见的“浪漫情怀”,也是深具行动感的一位诗人,他不回避使用“浪漫”这个被大多数诗人有意淡忘的词汇。在《为什么要写诗》一诗中,他回答道:“我用写一首诗的深情/抵挡这个世界向来之薄凉。”“写”是一种语言行动,“深情”包含了“浪漫”,而“浪漫”则可以抵挡和消解人世的“薄凉”。
读到这篇文章的朋友或许会反驳,现在是量子+AI时代了,诗歌要不浪漫、祛浪漫、反浪漫,要冷峻、客观、日常、叙述,浪漫主义好比毒药,得敬而远之,强调“浪漫”的人,显然已经落伍了,不是在追求虚无缥缈,就是不着边际、不讲求实际的人,很可能是来自上上个世纪的“老朽”一个。而诗人卢山偏要说“浪漫”,要像锡德尼等“为诗一辩”一样“为浪漫一辩”,“写作的甬道里大都是暗无天日,你必须保留一点浪漫”“没点浪漫精神,怎么度过这万里之外的苦寒和风沙?”。(见诗集后记《一粒沙有一座雪山的重量》)我在想,如果卢山没有那么一点浪漫的激情与豪情,那么一种“一意孤行”的行动力,就不会选择在2020年去新疆了,不会有三四年刻骨铭心的“南疆履历”了,更不会有源源不断的新疆题材的诗歌写作了。
读卢山的诗,特别是他新疆题材的诗,感到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和理解“浪漫”这个词,不可放大它,但也不要抹黑它。又浪又漫,至少是一种气象吧?文学上的浪漫主义,强调情感、想象、个人主义以及对自然的崇尚,以此来对抗工业革命带来的理性秩序。关于浪漫主义,华兹华斯强调“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抒情歌谣集》序言),波德莱尔给出过一个定义:“浪漫主义既不是随兴的取材,也不是强调完全的精确,而是位于两者的中间点,随着感觉而走。”(《浪漫派艺术》)罗素则说:“浪漫主义运动的特征总的说来,是用审美的标准代替功利的标准。”(《西方哲学史》)
卢山在新疆这几年,是向往“诗与远方”的观光客无法复制的一段特殊经历,他从量子时代的“游子”变成了一个闯入边疆内部的人,变成为他乡的住居者、生活者、体验者,一个对“他者”和“异域经验”感同身受的人。“异文化”“他文化”成为不可或缺的“文学参照系”。这三四年,对于历练自己心智进而磨砺自己的诗歌和语言,都是至关重要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当然,有些体验是诗歌无以言表的,正如他写了数百首与新疆有关的诗,但仍怀着一种审慎而清醒的认知:“我仿佛已经走完了一生/而雪山只在窗外显示一角/从不肯揭露整个大陆的命运。”(《新大陆闯入者》)
无论去向远方的“游子”,还是“新大陆闯入者”,都有一种打破“惯性”、游离“命定”的能力,简言之,是一种“自觉精神”。“地理位移”带来了“新乡愁”,感到自己是“回不去的故乡的影子和幽灵”,正是在这个时候,卢山提出要“在诗歌里再造一个故乡”——“再造”既是与“他乡”的连接,也具有自我救赎意味,更是一种新的“内心建设”。我曾把这个艰难过程称作“在异乡建设故乡”,以期成为“他乡的本土主义者”。
再次回到江南的卢山,“我的档案在天上飞”终于落地了,他成熟和练达了许多,但性情依旧,还是“诗歌的血不会冷”“大风喊我”的激情型诗人,还是那个爬出“自掘坟墓”的冒险少年。他直言不讳地宣称:“带着巨石般的痛苦和伤痕/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朋友们/我有阿喀琉斯的愤怒/也有奥德修斯的沉默/我的痛苦比天高,我的爱比海深。”(《归来者》)但从他近期作品总体来看,直抒胸臆的成分在减少,抒情的高亢声调有所降低,多了一些低语、平实,多了一些让事物自身说话。特别是写故乡记忆、日常生活和父女情感的作品,努力在做到抒情与叙述的并重,能够往具体和细微里写,往更加及物里写,以期超越诗歌的经验和情感层面。这是一个新的可喜的变化。
华北平原石梁河是卢山的出生地、人生的出发点,我注意到他近期写“水”的作品多了起来,“流水教我写诗”“请教苕溪的慈航”“大海是一首永远未完成的诗”……其中,《信奉这古老的河水》是一首令人难忘的短诗,这里全文引用:“河流也会长出牙齿和琴弦,在暴风雨的黑夜/和宁静的黎明。有人在夜里溺水而亡/也有婴儿在河畔呱呱坠地//我们劳作,写诗。信奉这古老的河水/服从她带给我们‘丰富,和丰富的痛苦’(穆旦诗句)/以及被这深邃的蔚蓝所支配的一生。”对于一个有过三四年“沙乡记忆”和“边疆经验”的诗人来说,对于万变不离文学“基本主题”的量子时代的“诗歌游子”来说,从“水”到“沙”再到“水”,是一次生命曲折的回归,而“沙之书”与“水之书”,是同一部诗人昌耀所说的“命运之书”。
(作者系诗人、浙江传媒学院教授)
原标题:《再造一个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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