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农历正月初五,这天是“破五节”,按北方习俗,该吃顿饺子。

驻防皂角崖一带的战士们,也在驻地支起案板,擀皮、剁馅。但大家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此前队伍多次炸毁日军碉堡、破坏交通,早已令敌人寝食难安。

只是灶台上冒着热气,案板上堆着饺子皮,与平时枪不离手的状态到底不同。天刚蒙蒙亮,游击队长刘茂坤便起身去检查岗哨。

他远远望去,沟道前沿似有部队移动,兵器晃动不停。刘茂坤当即派两名战士前去侦察,很快,机枪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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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数百敌军,携大炮、重机枪,有计划地向阵地扑来。七连据守的皂角崖阵地,成为战斗的最前线。敌人几次进攻被击退,又变换方向试图迂回包围,转向皂角崖东南方,继续猛攻。

战斗从清晨打到日暮。飞机掩护下,敌人发起白刃冲锋,双方展开肉搏。直到夜幕降临,援军赶到,敌人才狼狈败回城中。

皂角岩一战,敌人伤亡逾百,数十名抗战将士失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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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角焉村菩萨庙

那天,灶上的水没来得及烧开,案板上的饺子皮还没合口。那顿“破五”的饺子,终究没能吃上。

刘茂坤在《皂角岩战斗》中回忆:

在打扫战场时,最令人难忘的是战士师守芳同志,年仅十八岁,英勇牺牲,但他手中还紧紧的握着未投出的一颗手榴弹。

师守芳,陕西富平县师家堡人,1921年出生。师家有兄弟九人,师守芳排行老七。他的父亲师志杰,早年随爱国将领胡景翼出征,战死在河北,遗骨未能搬回。兄弟九人中,有五人投身革命,大哥师守遵于1930年牺牲。

1938年,抗日烽火燃遍全国。师守芳就在那时报名参军。6月,他随部队东渡黄河,开赴山西抗日前线,驻防于灵石县霍口村、皂角崖一带。

次年正月初五,他在皂角崖牺牲。正月初十,部队和友军千余人召开追悼大会,将士遗体安葬在皂角崖前的一块高地上,墓前竖立“抗日英雄永垂不朽”的石碑。

师守芳阵亡的消息传回家乡。他的母亲早年丧夫,中年接连丧子,坐在村南门外,痛泣月余。

弟弟师守仁,为哥哥奔走半生,请求烈士名分,直到去世,但始终未能如愿。师守仁的子女接过这份重担,写请求书,附上史料和证人证言,依然未果。

今年6月,我们前往山西进行抗战遗址调研,带领师守芳先辈的后人,来到了皂角崖。

荒坡依旧,草木深深。岁月侵蚀,当年部队为阵亡将士立下的石碑早已无影无踪。只有荒草,一层一层覆盖着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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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年过去了,当年的战场早已恢复了平静,山还是那座山,风还是那样吹,只是那些倒在炮火里的人,再也没有站起来。

师守芳的侄子师加强从包里取出两幅用相框悉心装裱的照片。那是师守芳父母的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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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加强说,奶奶生前一直记挂着儿子去了哪里、死在何处、有没有人把他好好安葬。今天,他带奶奶来看看伯父当年牺牲的地方。

“自从你走了之后,你的母亲再也没见到你。”师加强朝向荒坡,不住哽咽,“明知道你不会回来了,她当年还是天天往火车站跑,就盼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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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陪后人一同在山坡上祭拜阵亡于此的将士。他们取起皂角崖的一捧泥土,用红布装好,又摆上从家乡带来的酒水和特产,要让阵亡于此的富平籍将士,久违地再尝一口,家乡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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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捧土,会带回富平,安葬在师守芳母亲的身旁。

这个十七岁就离开家的儿子,终于能够回到妈妈身边。

而他十八岁离开这个世界时,手里紧紧握着的,那颗没能投出去的手榴弹,我们会替他投出去。

我们投出去的,是他的名字,和他的故事。

他的手榴弹,本应飞向敌人。

我们的讲述,将会抵达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