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醒了。

手里握着菜刀,不锈钢的刀柄冰凉。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进的厨房,不记得为什么拿起这把刀。

只记得刚才的梦里,有人一直在喊我,那是我妈的声音,也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低头看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绳散开了,垂下来,像一根解到一半的绳套。

我慢慢把刀放回刀架上,手在抖。

手机亮了,女儿许念发来一条微信:“妈,你醒了吗?我怕。”

那年她十六岁。我怕的东西,她也开始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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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自习,我站在讲台上,眼前突然发黑。

黑板上的字在晃,学生的背书声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塑料膜。

我扶住讲台边缘,深吸一口气,那股气吸进去,像是挤过一道窄缝。

头从左边太阳穴开始疼,一直蔓延到后脑勺,不剧烈,但绵长,像有人拿钝刀慢慢地锯。

教案翻开在《背影》那一页,我备了三天,写了四页纸,但那些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转。

“今天教研会要发言,发言稿还没改完。”

“上周月考成绩出来了,班里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两分。”

“昨天给妈打电话,她好像不高兴了,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那个声音不停地转,转得我耳朵嗡嗡响。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只讲到第一段。

学生走了,我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

同事张慧妍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说去医务室量个血压,五分钟的事。

我喝了那杯牛奶,跟着她去了。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给我量了血压和心率,说高压偏高,长期失眠也会导致血压升高。

她问我睡得好不好,我没说话。

回办公室的路上,张慧妍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浅蓝色的,上面印着“陈怀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她说那是她表弟的同学,在我们市里开了工作室,挺有名的。

她没说我需要看病,只说我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要上班,谁都喘不过气来,找个地方说说,总比憋着强。

名片塞到了我手里。我看了看,放进口袋。

晚上回家,许念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菜。

热饭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凌晨那把刀。

那不是梦,我真的走进了厨房,真的拿起了那把刀。

如果我没有醒过来呢?

我不敢想。

饭热好了,我端到桌上,喊许念出来吃。

她看了一眼菜,皱了皱眉,扒了两口饭就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那盘菜一口一口地吃完。

茶几上放着那张名片,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最后,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没有收起来。

第二天,我就去了。

02

陈怀安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楼梯很窄,墙上贴着广告纸。

我爬上去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推开门,是一个小客厅,米白色的沙发,墙上挂着几幅画,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陈怀安坐在沙发上,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腕,看起来四十岁不到,头发有点花白。

他站起来,伸出手说请坐,然后给我倒了杯茶。

他说张慧妍跟他提过我,说我睡眠不好。我嗯了一声,说大概快两年了。

“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

我以为能自己调节。

“结果呢?”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表格。

他说这叫自动思维记录表,让我每天记录一次,写三件事:发生了什么,第一想法是什么,情绪是什么。

他说不简单,难的是要诚实面对自己的第一反应。

他让我坚持两周,两周之后再聊。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下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表格。

自动思维,就是不用想就冒出来的想法。

可我不想面对那些想法,因为那些想法,都是我不喜欢的。

但既然来了,就试试吧。

第一天,我写:上课发现学生没写作业,第一想法是我教得不好,情绪是沮丧、自责。

第二天,我写:妈打电话说周末不回来吃饭了,第一想法是她生我气了,情绪是焦虑、害怕。

第三天,我写:老许打电话说这个月不回来了,第一想法是他不在乎这个家,情绪是失望、愤怒。

第四天,我写:早上照镜子看到自己,第一想法是我怎么老成这样了,情绪是悲哀。

第五天,我写:学生说我讲课无聊,第一想法是我真的不适合当老师,情绪是绝望。

两周后,我回到陈怀安的工作室。他拿着我的记录表,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这叫‘灾难化思维’。你把每件事都想成了最坏的结果。学生没写作业,不代表你教得不好。你妈不回来吃饭,不代表她生你气。你老许不回来,不代表他不爱这个家。

他说我是不是经常觉得什么事都是我的错,是不是经常觉得别人不高兴一定是因为我做得不好,是不是经常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努力、不够优秀。

他说这叫“个人化归因”,我习惯把所有问题揽到自己身上,这不是我的性格问题,是我大脑里有一个模式出了问题。

我问怎么办。

“首先要意识到它的存在,”他说,“然后,学会打破它。训练自己换一种方式想问题。”

他说得很简单,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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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学认知重构。

听起来很专业,做起来也简单,就是每次自动负面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逼自己想一个正面的可能。

学生没写作业,我对自己说“可能他昨晚没睡好”,而不是“我教得不好”。

妈不回来吃饭,我对自己说“她可能有自己的事”,而不是“她生我气了”。

一开始很难,大脑已经习惯了那条旧轨道,每当我想要转向的时候,大脑就会说“你是对的,你就是不行”。

那声音很熟悉,就像我妈。

小时候,我考了98分,妈说“为什么不考100分”。

我考了100分,妈说“你表姐考了双百”。

我洗了碗,妈说“洗得不干净”。

我做了饭,妈说“盐放多了”。

每一次我努力了,她都有话说。

后来我就不奢望她夸我了,只希望她别说话。

可她不说话的时候,我又觉得她在对我失望。

这就是陈怀安说的“读心术”,以为别人怎么想,其实别人可能什么都没想。

第10周的时候,我开始有点感觉了。

那天,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哭了。

以前我会想“是不是我讲得太凶了”,这次我改了,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说家里有事。

不是我的错。

我松了一口气,那种轻松的感觉,是我没有过的。

晚上,我又失眠了。

但这次不一样,我没有胡思乱想。

我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

雨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就像我的心跳。

但这次的跳动,没那么慌了。

第12周的时候,我妈病了。

谢淑贤今年六十八,身体一直硬朗,但这次突然晕倒了,说是低压太低。

我请了假回娘家,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死不了,让我别大惊小怪的。

我没说话,去厨房熬粥。

熬粥的时候,我翻了翻她以前的东西。

衣柜顶上有个铁皮盒子,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大红花。

我搬了个凳子爬上去拿下来,盖子很紧,我用指甲撬开。

里面全是信,纸都发黄了,字迹有些模糊。

我翻出来看,是我妈写的,收信人是她的妈,也就是我外婆。

第一封信写于1975年,那年我妈二十三岁,刚嫁给我爸。

信里写:“妈,我每天都很累。老公做生意赔了,日子紧巴巴的。他脾气又差,动不动就发火。我不知道怎么过下去。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媳妇?”第二封信写于1977年,那年我出生了。

信里写:“妈,玉彤很乖。但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我不想她像我一样,什么都做不好。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当妈?”第三封信写于1985年,那年我爸死了。

信里写:“妈,我好怕。我怕我一个人养不大玉彤。我怕她走错路。我怕我管不好她。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怕。”

我看着那些信,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我妈也有害怕的时候,原来她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妈的,她也是被生活逼成这样的。

她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心里,用“都是为了你好”这种话,一点一点地传给了我。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别的方式。

我在那堆信里翻到了最后一封,写于2010年,那一年我结婚了。

信里写:“妈,玉彤嫁人了。她在婚礼上笑得很开心。我跟她说‘要好好过日子’,她说‘妈,你也是’。妈,我好像把她养大了。”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04

晚上,我给妈端了粥。

她坐起来喝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她没说话,继续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

头发白了很多,皱纹也多了。

我忽然发现,我妈老了,老到我还没好好看她,就老了。

“妈,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很怕?”

她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谁不怕呢。”

“那你后来怎么不怕了?”

后来发现,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我说我这段时间在看心理医生。

她沉默了,问我看什么心什么医生。

我说心理医生,你不是说我没事找事吗。

我告诉她我不是没事找事,我脑子里有一个模式,在让我痛苦的事,我控制不住。

我说那个模式是她教我的,她总说她都是为了我好,但她的好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

她低下头,说不是。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懂别的活法。

那之后又过了两周。

我去工作室的时候,陈怀安让我画一棵树。

我画了,歪歪扭扭的树干,上面全是疤。

他问这棵树是不是我自己,我没说话。

他说我对自己太苛刻了,要求自己做好女儿、好妻子、好老师,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把自己逼得太紧。

他说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却非要自己做到。

他问我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做到。

“因为我怕。”我说,“怕别人对我失望。”

“谁让你最怕对他失望?”

我想了想。“我妈。”

“为什么?”

“因为她为我付出了太多。我如果不优秀,就对不起她的付出。”

“所以你认为,只有优秀才配被爱?”

“嗯。”

这不是爱。”他说,“这是交易。你妈可能没意识到,但她把她自己的价值全都压在了你身上。你越优秀,她就越有价值。你越失败,她就越失败。你要学会区分。你是你,你妈是你妈。她的期待,不是你的责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但我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在想陈怀安说的那句话。

你是你,你妈是你妈。”这句话很简单,但是我四十三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这么告诉我。

第二天,我回娘家。

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她旁边。

我跟她说,我从小就觉得她对我要求很高。

小学考了全班第一,她不夸我,说下次考全校第一。

我考了全校第一,她说下次考全县第一。

我考了全县第一,她说以后考大学更重要。

她说她是想让我更好。

我说可是我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对我说过的话,全是你失望的眼神。我害怕,怕你对我失望。”她沉默了,电视里在播什么我不知道。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的好,让我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她不是故意的,我说我知道。

“妈,你已经把我养大了。我不用再优秀了。我不用再让你满意了。我已经活下来了。”

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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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鑫回来了。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女儿给了他一个电话。

许念在电话里说,妈最近不对劲,半夜老是坐在厨房,手里拿着刀。

许鑫连夜赶回来了。

他一进门,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半年前。

他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每次都说我小题大做,说我矫情,说我想太多。

他沉默了。

“你总说我想太多。但老许,我不是想太多。我控制不住。我脑子里有一个模式,在不停地想坏事。我不想那样,但我没办法。”

“那就去看医生啊!”

“我去了。”

他愣住了。

我说去了两个多月了,医生跟我说这不是我的错,说我从小被我妈传染了这种思维模式,说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问这能不能治,他说能,在治。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卧室。

我凌晨醒来,看到他坐在客厅里,灯没开,月光照在他身上,曲着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我喊他,他抬起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玉彤,我跟你交个底。我以前觉得你矫情,觉得你就是想太多,觉得你吃饱了没事干。但这次不一样。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哭了。她说妈妈是不是疯了。我不想你那样,我也不想念那样。”

“那怎么办?”

我们一起扛。你治你的,我陪着你。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他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看着他的手,粗糙的,全是老茧,一个常年跑长途的司机的右手。

他握着我,握了一夜。

第16周的时候,学校技能大赛报名了。

以前我会失眠三天,这次我提前做了认知重构。

我问自己,要是我讲得不好怎么办,讲不好就算了,反正是比赛。

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搞砸了就搞砸了,不会死人。

要是我在台上忘词了怎么办,忘了就拿出稿子看一眼。

我对自己说完了这些话,像是给自己松了绑。

公开课那天,我站在台上,台下坐着校长、主任、其他老师。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课题,声音有点抖,但我没停。

我讲了朱自清写《背影》的背景,讲了他和父亲的关系,讲了他对父亲的愧疚。

讲到一半,我停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我妈,想起了她在信里写的那句“妈,我好像把她养大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讲完了。

教室里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越来越响,校长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站在讲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不是难过的泪,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轻松。

那天晚上回家,许鑫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问哭什么,我说激动。

他没说话,走过来抱了我一下,说以后别拿刀了。

我说不会了。

他说念说她不怕了,我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有惊醒,没有半夜起床,没有胡思乱想。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照在窗帘上,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我看着那些霜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做饭。

煮了粥,炒了鸡蛋。

许念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摆在桌上了。

她问我今天心情不错,我说还行。

她问我那个比赛过了吗,我说过了。

她笑了,说妈你真棒。

十六岁了,跟我差不多高了,头发扎着马尾,笑起来像我年轻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生活还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