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我特意等到十一点才开电脑。

我妈端着绿豆汤推门进来,看见屏幕,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总分栏里写着三个字:0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砸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儿子,是妈对不起你……那支笔,妈买错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今天下午她其实去过考场门口,还在那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而在这之前,萧德发坐在我家堂屋里,喝着茶,对她说了句话。

她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指甲掐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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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夏天,天热得要命。

查分系统开放的新闻一出来,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张家的儿子、李家的女儿,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成了村口大柳树下唯一的话题。

我没敢当着家里人的面查。

不是怕考砸,是怕万一考得不够好,我妈会失望。

估分那天我对了四遍答案,语文130,数学148,英语142,理综290。

总分710。

班主任林永昌拿着我的答题卡复印件在校办公室转了三圈,嘴里念叨:“咱们县,多少年没出过这个分数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清华。稳了。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把半个村的人都吸引过来。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红扑扑的,逢人就说:“我家哲彦估了710。”

我爸在工地没回来,但在电话里吼了一句:“考上了老子回去摆三天流水席!”

那几天,我走在村里,谁见了都竖大拇指。

只有一个人没夸我。

萧晟瀚。

他是我的同桌,也是我唯一觉得有压力的对手。

他爸萧德发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公司,家里条件好,他用的笔都是一百多块一支的进口货。

每次考试,他爸都亲自开车送他来。

我用的笔一直都是两块五的真彩。

快高考前一周,我妈突然从镇上带回一支笔,黑色的金属外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来,像捧着什么宝贝。

“一百二十块呢,”她把笔递给我,“店老板说这是新款,写得最顺滑的。你试试合不合适。”

我当时还说她乱花钱。

她嘿嘿笑了笑:“你考上大学,妈花多少钱都乐意。”

那支笔确实好使。笔尖顺滑,出墨均匀,写出来的字整整齐齐。我用了两天就习惯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支笔,会毁了我一辈子。

查分那天,我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指尖发麻。

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身份证号,验证码,点击查询。

页面转了三秒。

总分栏里,赫然跳出三个字。

0分。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刷新,再查。还是0分。再查。还是。

“不可能……”我喃喃着,又输入了一遍准考证号。一个一个数字对着看,没有错。可页面上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的眼球上。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妈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走进来,笑着说:“儿子,喝点绿豆汤,别紧张……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电脑屏幕。

碗从手里滑落,碎在地上。绿豆汤洒了一地。

她没管那些,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突然掐断了。嘴唇开始发抖,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妈……”我站起来想扶她。

可她先跪下了。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闷得发慌。

“儿子……”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是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那支笔……妈买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能擦掉的……能擦掉的笔……”

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能擦掉的笔?

考场里从没改过答案,所有的字都是一遍写成。如果说那支笔能擦掉,那我写在答题卡上的字……

我拿起桌上的笔,拆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墨线真的掉了。

露出来的纸面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写过字一样。

我的脑子里“嗡”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推进了冰窟窿里。

“妈……”我的声音都在抖,“你买这支笔的时候……不知道它是能擦掉的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哭。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02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710分,0分。710分,0分。这两个数字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我听到我妈在隔壁屋也翻来覆去,偶尔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凌晨三点,我听到院子外面的狗叫了起来。

紧接着是脚步声。

“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爸回来了。

他从工地上包了车,三个小时的路程,只用了两个半小时。进屋的时候,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怎么回事?!”他进门就问,声音大得隔壁邻居家的灯都亮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看见了我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个0分的页面还在。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一拳砸在书桌上。桌上的笔筒跳了起来,笔撒了一地。

“你他妈是不是考场睡着了?”他转过头瞪着我。

“没有……”

那就是抄都抄不上?

“我没……”

“那怎么会是零分?你说!”

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那支笔,往墙上划了一道。墙皮被刮下来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

然后他愣住了。

那支笔的笔迹,轻轻一抹就掉了。

他又划了一道,再抹。还是一样。

“这什么破笔?”他盯着笔看了半天。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缩着身子,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呢!这什么笔?”我爸把笔摔在地上。

我妈浑身一抖。

“我……我在镇上买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买的什么破玩意儿?一百多块钱就买这?”我爸的嗓门更大了。

“我不知道……是能擦掉的……”

“你不知道?”

我妈没吭声。

我爸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突然冷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你买的笔,你不知道?”

“我……”

“行了!”我爸一摆手,不再看她,转过来对我说,“明天我去找你们老师,看看能不能申诉。”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我妈还站在门口,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林永昌就来了。

他进院子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门口抽烟。地上的烟头已经扔了七八个。

“林老师,您来了。”我爸站起来,把烟掐灭。

“我都知道了,”林永昌摆摆手,“教育局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们说可以调取考场的监控录像。如果有问题,可以申诉。”

“那这事有希望吗?”我爸问。

林永昌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不好说。答题卡有擦拭痕迹,这个在高考里是大忌。就算查监控,也不一定有用。”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

“不过你们也别太灰心,”林永昌拍了拍我的肩膀,“哲彦的成绩是实打实的,我们大家都知道。实在不行,还有复读这一条路。”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我妈。

我妈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眼神躲躲闪闪的。

林永昌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哲彦,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跟着他走到院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说:“哲彦,那支笔……真是你妈买错的?”

我愣了一下:“林老师,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你妈平时买东西都很仔细,一百多块的笔,她肯定问清楚了才买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永昌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算了,你先好好休息。等教育局的消息吧。”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妈买笔那天,是从镇上哪家文具店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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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我趁我妈午睡的时候,偷偷去了镇上。

镇上的文具店不多,就那么三四家。我挨个进去问,有没有卖过一款一百二十块的黑色金属外壳签字笔。

第一家说没有。第二家也说没有。

第三家是“春芳文具店”。

老板叫王春芳,三十多岁,圆脸,看上去挺和气的。

我进店的时候,她正在理货。看见我,愣了一下。

“咦,你不是赵家那个高考生吗?”她笑着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敷衍了一句,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笔架上。

那里摆着一排黑色金属外壳的笔。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这个笔,多少钱一支?”我指着那排笔问。

“一百二。”王春芳走过来,拿起一支递给我,“新款,写出来特别顺滑。要不要试试?”

我接过来,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

笔迹浓黑,用力划了一下,没有掉。

我又写了一个字,然后用指甲刮了刮。

还是擦不掉。

我愣了一下。

不是这个?

“老板,”我把笔放回去,“你记不记得,前几天有个女的来你这里买过这种笔?”

“女的?”王春芳歪着头想了想,“哦,你说的是不是董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买笔,”王春芳笑着说,“我当时还推荐她买这个新款来着。”

“那……那支笔……”我盯着她的眼睛,“也是这种吗?”

“是啊,一模一样的,”王春芳指着笔架,“就是这种。”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我妈买的那支笔,“我妈买的这支,笔芯是能擦掉的。”

王春芳接过笔,仔细看了看,皱了皱眉。

“这个……不是我店里卖的。”她把笔翻过来,指着笔夹上的一个标识说,“你看,这个标志,是C货。我店里的都是正品,不会进这种货的。”

“C货?”

就是假货。”王春芳把笔还给我,“董姐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买的?你问她一下。

我握着那支笔,手指攥得发白。

如果我妈不是在这家店买的,那她是在哪家店买的?

或者在说谎?

我走出文具店,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凉的。

我试着回忆起我妈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说是镇上买的,一百二十块,店老板推荐的新款。

但王春芳说,她买的是这种笔,不可能买到假货。

除非——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除非我妈一开始就知道那支笔有问题。

她把笔买给我,然后假装不知道,等我考完试出事,就把责任推到买错笔上。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我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妈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为了供我读书。她怎么可能害我?

可是……

那支笔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该问她什么?

问她,这支笔到底是不是在镇上买的?

还是问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站在文具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耳边是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林永昌发来的消息。

“哲彦,来学校一趟,教育局把监控调出来了。”

我收起手机,快步往回走。

太阳很毒,我的后背被晒得发烫,但心里更烫。

监控里,会不会告诉我真相?

04

到了学校,林永昌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他旁边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一看就是公家的人。

“哲彦,这位是教育局的李科长,这位是技术科的张姐。”林永昌介绍道。

我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张姐从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这是你们考场当天的监控录像,”她指着屏幕说,“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每一排学生的情况。”

画面里是考场内部,镜头正对着讲台,能清晰地看到整间教室。

我看到自己坐在第三排第五个位置。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剪得挺短。

录像开始播放。

进场,核对身份,发卷,答题。

一切都很正常。我低着头写字,偶尔抬头看一眼时间,然后又低下头。

“注意看这里,”张姐按下暂停键,“这里有一个细节。”

她用鼠标圈出了画面右下角的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也低着头,但他手里拿着笔,却没有在答题卡上写字。

“他坐你后面两个位置,”李科长说,“你们平时关系怎么样?”

“同班同学,关系一般。”我如实回答。

“那天的监考老师,是王春梅,”张姐接着说,“她是镇上小学的老师,被抽调来监考高考的。”

王春梅?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她跟文具店那个王春芳……”我下意识地问。

“是亲姐妹。”李科长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这不是重点,”李科长挥挥手,“重点是另一段监控。”

张姐又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这次是考场外部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人正站在考场门口,跟王春梅说话。

那个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有些凌乱。

是我妈。

时间是开考前四十分钟。

她站在那里,跟王春梅说了大概两分钟的话。期间她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王春梅。王春梅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我妈就走了。

“你妈妈在考前跟监考老师有过接触,”李科长看着我,“她说是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她说……是去给我送备用笔。”我艰难地开口。

“送备用笔?”李科长皱皱眉,“考试规则上明确规定,考生只需要带一支笔进场就行,没必要送备用笔。”

我无言以对。

“而且,”张姐接过话头,“她递过去的那支笔,就是你用的那支能擦掉的笔。”

“还有一个问题,”李科长盯着我,“你考试的时候,有没有检查过那支笔?比如,试写一下,确定是不是正常的?”

“检查过,我写了几个字,正常。”

“那你有没有发现笔芯是能擦掉的?”

“没有,”我摇摇头,“那支笔写字很顺,而且能擦掉的笔一般要在高温下才会褪色,我当时没有刮过笔迹,看不出来。”

李科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说不通,”他说,“如果你妈妈知道那支笔有问题,她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然后换一支正常笔?”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林永昌送走两个人以后,把我单独留了下来。

“哲彦,”他递给我一杯水,“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林老师……”

你妈妈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问,“比如,有没有人找过她?或者她最近有没有提起过什么人?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考前一个月的某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院子里停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我妈坐在屋里,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是萧德发。

他们坐在那里,说着什么。看到我回来,谈话立刻停了。

萧德发站起来,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哲彦,好好考,考上大学了,叔送你一台电脑。”

然后他就走了。

我当时以为他就是来串门的。

可现在想起来,他的眼神,跟我妈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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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

我妈不在厨房,也不在屋里。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的屋檐下找到了她。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支笔。

就是那支能擦掉的笔。

她低着头,盯着笔发呆,连我走近她都没发现。

“妈。”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来了?”她连忙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妈给你做饭去。”

“妈,”我叫住她,“我有个事问你。”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支笔,真的是你在镇上买的吗?”

她没说话。

“我今天去文具店问过了,”我盯着她,“王春芳说,她卖给你的笔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买的是正品,不是能擦掉的。”

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妈,”我走到她面前,“你到底在哪家店买的?”

她低着头,不看我。

“你告诉我实话行不行?”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连自己都没控制住,“到底是怎么回事?”

“儿子……”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妈不知道……妈真的不知道那支笔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去考场门口找监考老师?”我紧追不舍,“你去干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问,“你是不是故意把那支笔给我的?

“不是!不是!”她猛地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妈怎么会害你?你是妈的儿子,妈怎么会害你?”

“那你告诉我,”我几乎是在吼,“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哭了很久,最后终于开了口。

“是萧德发……”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刀,猛地扎进我的心脏。

“萧德发?”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做了什么?”

“他……他让我去买那支笔……”

“为什么?”

“因为……因为妈欠了他的钱……”

我的脑子“嗡”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多少钱?

六万……

“什么六万?”

“你奶奶当年生病……”她泣不成声,“你爸的工资不够,妈找你大伯借,没借到。后来萧德发知道了,主动借给妈……妈没办法,就借了……”

“妈……”

“他跟我说,只要我在高考前去买那支笔,去考场门口找一次监考老师,这笔账就不用还了……妈以为……妈以为只是买个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妈不知道那支笔是能擦掉的,妈真的不知道……”

我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两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都在抖,“你为了六万块钱,就……

“不是!不是钱,”她跪下来,抓住我的裤腿,“妈不是故意的!妈不知道他会换笔芯,妈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吼道,“考完试你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不敢……妈怕你爸知道……妈怕他跟你闹,怕你不要妈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

我妈在考场门口把笔递给监考老师。

萧晟瀚坐在我后面,手里拿着笔,却没有写字。

萧德发坐在我家堂屋里,喝着茶,跟我妈说着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萧晟瀚跟我一个考场,坐我后面两个位置。如果那支笔是能擦掉的,那么我写的字,只要有人用东西一蹭,就全没了。

而能够够到我答题卡的人,只有坐我后面的人。

我猛地睁开眼睛。

妈,”我说,“萧德发是什么时候让你去买笔的?

她愣了一下:“高考前一周……他说,让我买完笔,直接给他,他拿去给你。”

“他不是直接给我的?”

“不是……他说,他怕你嫌弃,说你不会用他妈买的笔,就让他帮忙转交的。”

我脑子里“嗡”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原来如此。

萧德发让我妈去买那支笔,然后他自己换掉笔芯,再让他老婆的名义给我妈,让她转交给我。

我妈只是他的工具。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枚棋子。

可这枚棋子,断送了我一生的前途。

06

我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我妈在后面喊。

我没理她。

我跑出了巷子,跑上了大街,跑进了萧家镇上的小洋楼前。

两层的白色小楼,院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萧德发的黑色帕萨特,一辆是萧晟瀚的白色山地车。

我冲进院子,抬脚踹开了大门。

“萧德发!”我吼道,“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我。

“萧晟瀚!你也给我出来!”

还是没人应。

我冲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叠书。

计算机入门指南》。

那是清华大学的推荐书目。

萧晟瀚考了705分,全县第一。他马上就要去北京了。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萧晟瀚走下来,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哟,赵哲彦,你怎么来了?”

你爸呢?

“出差了。”他走到茶几前,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你知不知道你爸做了什么?”我盯着他。

“做了什么?”他摊摊手,“他怎么了?”

“他让我妈去买了那支能擦掉的笔!”

萧晟瀚手里的西瓜停住了。

“真的?”他问。

“我还骗你不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毛。

赵哲彦,”他把西瓜放下,“你是不是傻?你妈自己买的笔,关我爸什么事?

“你爸欠了他六万块钱!”

“那是你妈欠的,不是我爸逼她的。”

“可你爸拿这个威胁她!”

“证据呢?”萧晟瀚靠在沙发上,“你有证据证明是我爸威胁她的?”

“你妈自己承认的,”他笑着说,“她欠我家钱,我爸让她帮忙买个笔,她就买了。至于那笔有问题,她怎么不说?”

“你……”

“而且,”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自己想想,如果你妈真的不知道那笔有问题,她为什么考完试不去找你爸说清楚?”

“因为她知道。”萧晟瀚一字一顿地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支笔是有问题的。但她还是把笔给你了。”

“你胡说!”

“我胡说?”他冷笑了一声,“那我问你,她为什么要去考场门口找监考老师?如果她真的不知道笔有问题,她去干什么?”

我说不出话。

“她去找监考老师,是怕你发现笔有问题后换笔,”他说,“她让人家帮你‘照看着’,这样就算你发现笔不对劲,也来不及了。”

“赵哲彦,你妈不是什么好人,”他拍拍我的肩膀,“她为了六万块钱,把你卖了。”

我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我猛地一拳打了过去。

萧晟瀚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他倒在地上,鼻子里淌出血。

“这一拳,”他擦了擦鼻子,笑了笑,“就当是给你了。”

我看着他,手还在抖。

“不过,”他站起来,“你别以为打了我,你就能复读。你那个成绩,就算复读,也上不了清华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凑近我,“你这个成绩,跟你这个人一样,废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嘲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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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坐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远处的村子亮起了灯火,传来炒菜的香味。

我闻着那个味道,胃里一阵翻腾。

我掏出手机,上面有十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妈打的。

还有一条短信,是她发的。

“儿子,你回来吧,妈给你道歉。”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每次我考砸了,她都这样,跪着求我原谅,给我道歉。

可这一次,我还能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家去。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的烟囱冒着烟。

我推开院门,看见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青菜,还有一碗排骨汤。

我爸坐在桌子旁,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吃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我妈最拿手的菜。

可我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哭什么?”我爸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爸……”我妈小声说。

“你闭嘴!”我爸吼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妈低下了头。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电风扇嘎吱嘎吱的响。

我明天去教育局,”我爸说,“我问问他们,这事怎么处理。

“爸……”

“你别管了,”他摆摆手,“你好好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那支笔。

笔壳是黑色的,反射着灯光,亮得刺眼。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赵哲彦,高考,710分。”

然后我拿起一块橡皮,轻轻地擦了一下。

字迹消失了。

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好像我写下的每一个字,我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把笔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支笔弹起来,滚到了床底下。

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

手在床底下摸索着,突然摸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那支笔。

是一张纸。

我把它拿了出来,是一张存款单。

上面写着:存入,六万元整。

存款人:董玉宁。

时间:半年前。

半年前,奶奶还没生病。

半年前,我妈还没有向萧德发借过钱。

所以那六万块钱,从一开始就是我妈自己的存款。

她从来没有借过萧德发的钱。

那支笔,从一开始,就是她故意买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