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的晚上,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风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今年的年终奖到了吧?我妈说暖气片不热,想换新的。”我没回,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转身回屋,拉开抽屉翻出那张存折。
上个月还写着十六万多,现在只剩下八万出头。
我的手抖了一下,又翻了一页,看到三笔转账记录,收款人都姓丁。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亮堂了,跟玻璃被砸碎似的,透亮。
01
我跟孙心怡结婚二十年,头十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在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挣三千多,她在家带孩子,偶尔去超市打打零工。
那时候虽然没钱,但两个人心里都朝着一个方向使劲,谁也没嫌谁穷。
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说不上来。
大概是五年前岳父查出来高血压、冠心病,岳母三天两头打电话说“你爸又住院了”,心怡就开始成宿成宿地睡不着。
她不是个能扛事的人,一着急就想拿钱解决问题。
第一次给钱是一年秋天。
岳母说家里空调坏了,夏天热得喘不上气。
我那年年终奖发了三万二,心怡试探着跟我说想拿一万给娘家换台空调。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我看她那个样子,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我实在不忍心。
空调换上了,她高兴了好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的,嘴里念叨着“这下我妈凉快了”。
我心想,行吧,一年就这一次。
第二次是第二年春天。
岳母又说热水器漏水,洗澡都得烧水。
心怡又开口,这次要一万五。
我有点不舒服,但还是给了。
我说“你妈就你一个闺女,帮就帮了吧”,她说“你真好”。
那会儿我还觉得自己挺爷们的,丈母娘的事我都扛着,村里人说起孙家女婿,谁不竖个大拇指。
第三次、第四次,钱越要越多,我的别扭也越来越大。但每次心怡都有理由:“我妈身体不好”
“我爸的药又涨价了”
“我弟刚换工作,手头紧”。
她还有个弟弟,叫孙强,三十好几了,没正经工作,今天干快递明天送外卖,三天两头找家里要钱。
岳母疼儿子,可儿子不争气,钱全打了水漂。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钱的事,是心怡每次拿完钱,从来不问问我妈怎么样。
我妈一个人住在乡下,快七十了,高血压、关节炎,一个月的药钱不到两百块。
她从来没主动跟我要过钱,每次打电话都说“妈没事,你别惦记”。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我蹲在阳台上抽烟,脑子里一直在过这些事。
四年,将近十六万,全贴给了岳母家。
我妈呢?去年冬天她说屋子漏风,我给她买了条电热毯,四十八块钱。
心怡看到了,还说了句“你妈不是有电暖器吗”。
我没吱声,但这话我记到现在。
我掐了烟头进屋,心怡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二十年,给我生了个儿子,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甚至从不说一句重话。
但她就是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或者说,她的明白跟我的明白不是一回事。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条短信,是上个月我给我妈转账的记录:五百块。
我妈回了两个字:“够了。”我又翻到存折的照片,三笔转账,每笔都是整数,加起来差不多八万。
心怡没跟我商量,直接把钱转走了。
她大概以为我不会翻存折,或者翻了也不会问。
我确实没问。我不想吵了。吵了四年,每次都是她哭,我哄,最后钱还是给出去。这次我不打算走老路了。
我打开手机里的APP,查了一下火车票。
去南方的小城市,那里有个机械厂招人,是我一个工友老周介绍的,工资比现在高,还包吃住。
我买了一张单程票,硬座,十五个小时。
买完票,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头有点发抖。
但我知道,这次不是我赌气,是真得走了。
第二天一早,心怡起来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儿子。
儿子今年上高二,住校,周末才回来。
她端着碗放到桌上,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上班?”我说“上”。
她又问:“年终奖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埋头喝粥,没接话。
她说:“我妈那边催得急,说再冷下去,水管都要冻裂了。”我说“行,我取”。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了。
我放下碗,粥喝不下去了。那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跟吞了块石头似的。但我没别的办法,我得先把这出戏演完。
02
腊月二十八,年终奖打到了卡上,三万八千块。
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修一台坏掉的冲床。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数字,又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旁边工位的老周探过头来:“发年终奖了?”我点了点头。
他问我多少,我说三万八。
他吹了声口哨:“不少啊,嫂子高兴坏了吧。”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
老周这个人,话不多,但眼尖,看出来我脸色不对。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在厂门口的小卖部门口坐了一会儿,买了一包烟。
我不怎么抽烟,今天破例。
抽了半根,烟呛得我直咳嗽,眼睛都熏红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赶紧接起来,她说:“儿子,快过年了,你啥时候回来??”我说回不去了,厂里有事。
她沉默了几秒,说:“哦,那你在外面好好吃饭,别凑合。”我说“知道了”。
她又问:“心怡和乐乐还好吧?”我说都好。
她说“那就行”,然后挂了电话。
我听着忙音,心里堵得慌。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又买了两盒钙片。
我妈腿疼,医生让补钙,她舍不得买贵的药,就在药店买最便宜的那种。
我提着东西进屋,心怡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探头看了一眼我手上的东西,问:“又给你妈买的?”我说“嗯”。
她说:“她不是上个月才买的吗?吃不完过期了可惜。”我说“没事,慢慢吃”。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回厨房了。
吃饭的时候,心怡又提了年终奖的事。
她说:“我妈今天打电话,说暖气片师傅明天就上门,让我赶紧把钱打过去。”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有点咸。
我说:“行,明天取。”她笑了一下,往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你多吃点。”我没有看她,低头吃饭。
吃完饭后,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演什么我都没看进去。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走之前,要不要跟儿子说一声。
乐乐今年十七岁,正是叛逆的时候,平时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
但我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数,他妈对他姥姥家那些事也不是没意见,只是不敢说。
去年他跟我提过一次:“爸,我妈怎么老给你姥姥家拿钱啊?我奶奶看病你都没这么积极。”我当时没回答,只说了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他哼了一声,回自己房间了。
晚上九点多,心怡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衣坐在沙发上,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我:“你那个出差,什么时候走?”我说“初四”。
她说:“这么早?不是说过完十五吗?”我说公司临时改的,那边催得急。
她“哦”了一声,没再细问。
我这辈子最不会撒谎,跟她说这几句话,后背都冒汗了。
但她信了,或者说她根本没心思琢磨这些,心里想的全是岳母家的暖气片。
我躺在沙发上,关了灯,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到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缝。
这条裂缝从三年前就有了,我一直没修。
以前想过找人来补补,后来忙忘了,再后来就不想补了。
就像这段婚姻,以前觉得哪里坏了修修就行,现在看着那裂缝,觉得补上了也会再裂开。
手机突然一震,我拿起来看,是心怡给我发的一条微信:“你睡了吗?”我回了两个字:“还没。”她又发了一句:“谢谢你,今年的年终奖。”我没回。
她又发:“我知道你不高兴,但爸妈那边确实不能不管。”我还是没回。
等了一会儿,她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我没理。
我看着那三行消息,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说谢谢我,可那钱不是我的吗?
她说爸妈那边不能不管,可她嘴里的爸妈是岳父岳母,不是我亲妈。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摸黑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拉开抽屉,翻出那张存折。
我算了一笔账。
五年来,年底年底给她妈的钱,加起来差不多十九万。
这里面有年终奖,有平时攒的一点死期,还有两次我是找老周借的,打了半年才还清。
而我妈呢?这五年,我给她的钱加起来大概不到两万块。
不是我舍不得,是每次想多给点,心怡就说“你妈在乡下花不了多少钱,存着将来给乐乐上大学”。
我每次都听了她的话,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子。
我把存折放回抽屉,又打开另一个格子,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我偷偷存的一点私房钱,一万二千块。
这笔钱是我去年接私活攒的,一台老机器坏了,厂里修不好,我用了两个周末给它修好了,老板私下给了我一万五。
我没跟心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就拿不走了。
我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这些钱我打算带在身上,到了那边先用着。
至于剩下的八万块,我准备转到新卡上,等安顿好了再说。
至于这个家,这个我住了二十年的房子,这套不属于我的房子,我什么都不想带。
03
腊月二十九,早上起来,我照常去上班。
路过银行的时候,我停下电动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柜台前排队的人不少,我站在队伍里等了十分钟,手心都是汗。
轮到我了,我把新办的那张银行卡递进去,说“存六万进这张卡里,剩下的转存定期”。
柜员问我要存多久的定期,我说“一年”。
办完手续后,我把卡装进钱包夹层里,出了银行门,外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有啥事?”我说“没事”。
他不信:“没事你脸色这么差?”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老周,我要出趟远门。”他问去哪,我说南方。
他说“出差啊”,我说“不是”。
他停了筷子,看着我:“啥意思?”我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我说没有,不想吵了。
他“嘶”了一声,没再追问。
老周这个人,比我大两岁,进厂比我早十年,见过的事比我多。
他老婆以前也老往娘家拿钱,他闹过、吵过,最后也没离,就这么凑合着过。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女人嘛,你跟她较真,气的是自己;你不较真,心里又憋屈。日子就是这样,看你想通还是想不开。”我当时觉得他是在劝我,现在想想,可能他也在说自己。
下午下班时,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点青菜。
心怡喜欢吃鱼,我想临走之前再给她做顿饭。
回到家,她已经下班了,正在沙发上刷手机。
见我提着菜,有点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明天就除夕了,早点回来收拾收拾”。
她放下手机过来帮忙,我把鱼剖了,刮了鳞,洗干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
她在旁边剥蒜,忽然说:“你要不要明天去我妈那边吃年夜饭?”我说“不去了,我初四就走,想在家清静清静”。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吃饭时,她妈打来电话,开了免提,我听得一清二楚。
岳母在电话里说:“心怡啊,暖气片的事办妥了没?明天师傅要上门了,你赶紧把钱打过来,不然师傅上别人家了。”心怡看了我一眼,说:“妈,明天一早就打。”岳母又问:“你老公没意见吧?”心怡说“没意见”。
岳母说:“那就好,过年了,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放下电话后,心怡低头吃饭,不敢看我。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洗碗了。
洗完碗,我站在水槽边擦手,手机亮了,是乐乐发来的微信:“爸,我妈又给我姥姥打钱了?”我不知道怎么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嗯”。
他回了一个“哦”,然后又发了一句:“你能不能硬气一回?”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暗。
最后我回:“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装进兜里,走到阳台上,又抽了一根烟。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只有我一个人在想着怎么离开这个家。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悲的,儿子说我“硬气一回”,可我真要硬气的时候,却是选择逃跑。
腊月三十,除夕。
我起了一大早,先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门上的春联换了新的。
心怡去买菜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卧室衣柜里自己的衣服翻出来,挑了几件厚的,叠好放进一个旧旅行包里。
夏天的衣服没拿,那边热,用不上。
又拿了几双袜子和内裤,两双鞋。
包不大,装完这些就没地方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包,心想活了四十五年,最后能带走的东西,就这么一小包。
我拉开抽屉,看到一张照片,是前年夏天一家三口去海边玩的合影。
乐乐搂着我的脖子,心怡靠在我肩膀上,三个人都晒得黑黑的,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这段婚姻里为数不多的好时光。
我把照片翻过来,放在原处,没带走。
中午的时候,心怡回来了,提着一大堆年货。
她看见我房间收拾整齐的样子,问了一句:“你在干嘛?”我说“把冬天的衣服收一下”。
她没起疑,转身进厨房忙活去了。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上去抱抱她。
但我没动,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
04
除夕夜,我们三个在家吃的年夜饭。
乐乐也回来了,头发染成了黄色,打了好几个耳洞,心怡看着就来气,但没发作。
饭桌上摆了不少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白灼虾、炖鸡,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乐乐夹了几口菜就放下筷子玩手机,心怡骂他“一点规矩都没有”,他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
我给他倒了杯饮料,他愣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吃到一半,心怡的手机响了,她妈打来的。
她接起来,岳母在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着应付了两句。
挂断电话后,她跟我说:“我妈让我们明天过去,发压岁钱。”我说“不去了,初四就走了,我想歇两天”。
她脸上僵了一下,但也没坚持。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杯白酒。
不是高兴,是心里堵得慌,想借着酒劲把那些话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乐乐吃完饭早早就回房间了,说要跟同学打游戏。
心怡坐在客厅看春晚,时不时笑几声,偶尔转头跟我说“这个节目真好看”。
我坐在她旁边,嘴上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约莫十一点的时候,心怡突然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没动。
她小声说:“老公,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爸妈的照顾。”我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她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放心,我以后会少拿点的。”这话她之前也说过,我不信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抱得更紧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一遍遍地过这些年的场景。
想起了我妈冬天坐在老屋里,裹着棉袄,火炉里烧着蜂窝煤,屋里还是冷得像冰窖;想起岳母家新换的空调、新装的热水器;想到乐乐今天说那话“你能不能硬气一回”;又想起心怡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的那句“我以后会少拿点的”。
这些画面来回切换,搅得我心里翻江倒海。
大年初一早上,心怡一大早就拉着乐乐去岳母家了。
我借口头疼没去,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走之前说“中午自己热饭吃”,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家里真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刷的白墙,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结婚时买的,有些地方漆都磨掉了。
茶几下面垫着一块硬纸板,因为腿有长短。
当初买的时候图便宜,凑合着用,一凑合就是十几年。
我突然觉得,这段婚姻跟这张茶几一样,当初也是凑合,凑合着过日子,凑合着容忍,凑合着说服自己“还行”。
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问:“咋了,大过年的?”我说:“老周,那边的活儿,我初四就过去,你帮我跟那边打个招呼。”他沉默了几秒,说:“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联系。你在那边要是有啥困难,给我打电话。”我说“谢了”。
他骂了一句:“谢啥,你是我兄弟。”挂了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马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大年初二,心怡又带着乐乐去岳母家拜年了。
我也跟着去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进门后,岳母非常热情,拉着乐乐各种问学业,说以后考个好大学,光宗耀祖。
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笑着冲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小舅子孙强也来了,穿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头发梳得锃亮,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他看到我,叫了声“姐夫”,接着低头看手机。
饭桌上,岳母又提起暖气片的事,说“换好了,现在屋里暖和多了,就是这个钱嘛——”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心怡立刻接话:“妈,钱我已经打了。”岳母满意地笑了,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多吃点”。
我吃掉了那块肉,味同嚼蜡。
饭吃到一半,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接:“妈,新年好。”她说:“儿子,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在丈母娘家”。
她说“那挺好的”,然后又问“你啥时候回来看看我”。
我说“初四要出差,等回来再去”。
她又沉默了,然后说“那你路上小心”。
我心里一酸,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只说了句“妈你保重身体”。
她说“哎,你放心,妈好得很”。
挂了电话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冷风吹在脸上,才把眼里的酸意吹回去。
大年初三,我在家收拾了一整天。
旅行包、新办的那张银行卡、身份证、手机充电器,就这些东西。
心怡在旁边看着,问:“你怎么带这么少的东西?”我说“那边有换洗的,不用带太多”。
她又问:“你这一走要八个月?”我说“差不多”。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八个月。她以为我只走八个月。可那张火车票,是单程的。
05
大年初四,早上五点半我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外面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
心怡还在睡,昨晚她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背上包。
临走前,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眼。
她侧着身睡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边脸。
看着看着,我心里有点难受。
但我还是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火车站人不少,都是赶着出门打工的人。
候车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吃泡面,有人趴着睡觉,还有人站在门口抽烟。
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心怡还没发消息来,应该还在睡。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走了,到了告诉你。”发完后关上手机,看着窗外铁轨发呆。
火车是上午九点的,检票口一开,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
旁边是一个中年人,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水。
他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火车开动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心怡发来的消息,短短两个字:“知道了。”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别忘了取钱。”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苦笑了一下。
她要我记着的是取钱,不是别的。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
田野、村庄、远山,那些我熟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
坐我旁边的中年人掏出了一个苹果,递给我一个。
我摆了摆手,他说“拿着吧,路上吃”。
我接了过来,说“谢谢”。
他说:“兄弟,出去打工?”我说“算是吧”。
他点点头:“我今年也出去打工,在工地上干。孩子要上学,家里待不住。”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吃到嘴里有点发涩。
火车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又看了手机。心怡又发来几条消息:“你吃饭了吗”
“那边冷吗”
“记得给我发个定位”。
我一条都没回。
我觉得回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问我“那边冷不冷”,我说“不冷”。
这些都是废话,说跟没说一样。
我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火车开了十五个小时。
傍晚七点多到的站,天已经全黑了。
我跟着人流下了车,一股带着咸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这个小城市在江南,潮湿、温润,跟北方老家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来往的人群和亮起的灯光,一时有点恍惚。
这就是我要重新开始的地方。
我给那边的联系人打了电话,对方说派了个车来接我,让我在出站口等。
等了不到半小时,一辆面包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我:“是张永发吗?”我说“是我”。
他说“上车吧”。
我背着包坐进后座,车子在陌生的街道上穿行。
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
到了厂区门口,门卫大叔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接我的人,挥挥手让我进去了。
宿舍在一栋六层老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我背着包爬上去,累得直喘。
房间不大,六人间,摆着三张上下铺。
接我的人说:“先住下,明天再办手续。”他指了指最里面靠窗的那张下铺:“那是你的床位,被褥都是新的,食堂在旁边那栋楼,明天早上七点开饭。”
我放下包,坐在床沿上,摸了一下被褥,又厚又软。
这比我想象中的条件好多了。
我掏出手机,看到心怡又发了十几条消息。
从早上十点就开始发,先是问我“到了没”,中午问我“吃饭没”,下午问我“怎么不回消息”,到了傍晚变成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说话啊”
“你别吓我”。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条往上滑,手停在最后一条,她没有再发。时间是晚上六点十七分。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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