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号晚上十一点,丁磊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小郑”。
我伸手去拿,丁磊一个箭步从厨房冲过来,抓起手机塞进裤兜。
“公司那个小姑娘,又问我图纸的事。”他笑得有点不自然。
我说“哦”,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丁磊的呼吸声太平稳了,平稳得不正常。
结婚二十年,我从没怀疑过他什么。
可今晚,我的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01
我和丁磊结婚二十年,日子过得平淡极了。
他是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收入不高不低,常年在外头跑工地。我在家带孩子、做饭、伺候婆婆,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们俩的相处模式,说白了就是“过日子”。
早上他出门,我说“今天吃啥”;晚上他回来,我问“累不累”。他回一句“还行”,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直到睡觉。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可六月初开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丁磊抢手机的动作,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平时手脚没这么快的,六十岁还不到的人,动作利索得像个小伙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丁磊在卫生间刷牙,手机放在餐桌上。我盯着那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拿。结婚二十年,我从来没翻过他的手机,这是规矩。
“今天有啥事?”他走出来,端起碗喝粥。
“没。你呢?”
“工地那边有点忙,晚上可能要加班。”
“哦。”
一样的对话,一样的语气。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中午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丁磊公司楼下,我停了一下。往常我不会多想,可今天鬼使神差的,我想上去看看。
到了办公室门口,我听见里头有人在笑。
丁磊的声音我听得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丁哥,你真的太厉害了,这个图我画了一下午都没弄明白,你五分钟就搞定了。”那声音甜甜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没事,你刚来没多久,慢慢来。”丁磊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我有点陌生。
我推门进去。丁磊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送点水果。”我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看旁边那个年轻姑娘。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胜在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看见我,她站起来笑了一下:“嫂子好,我是资料室的郑心悦。”
“你好。”我笑了笑。
丁磊接过水果袋,放在一边,说:“你先回去忙吧,我晚上早点回。”
“好。”
我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丁磊和郑心悦又凑在一起看图纸,头挨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丁磊真的晚回来了。
他说是加班,可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到晚上九点才回了一条消息:“忙,别等我。”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以前加班也会晚回家,但从来不会不接电话。而且就算忙,也会提前跟我说一声。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十点半,丁磊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有点意外:“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是说了别等嘛。”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上。
我注意到他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洗衣液的味道。但跟我们家用的是两种牌子。
“今天加班累不累?”我问他。
“还行。”他直接去了卫生间。
我走过去,拿起他的外套闻了闻。那股香味很陌生,是百合花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洗衣服的时候,特意把那件外套拿出来又闻了闻。香味还在,洗不掉似的。
我把外套扔进了洗衣机,看着水哗啦啦地灌进去,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下。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丁磊的手机。
他以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扔茶几上,偶尔还会让我帮他回消息。可现在,手机永远揣在兜里,充电都要拿到卧室去。
晚上睡觉,他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可二十年了,他从来没这习惯。
有天晚上,丁磊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听见“叮”一声有消息进来。
我犹豫了三秒钟,还是伸手去拿。
可刚碰到手机,丁磊就从卫生间冲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一把把手机抓起来。
“怎么了?”他问。
“没,我拿充电器。”我说。
他看了看手机,脸色变了变。然后把屏幕摁灭了,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你先睡,我把头发吹干。”他说完去了客厅。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他刚才的样子,跟那天抢手机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着急,是慌张。
我认识他二十年,第一次见他慌张。
第二天,我趁他上班,偷偷翻了他放在抽屉里的旧手机。
那手机是两年前的,已经不用了。但SIM卡还在,我装回手机里,开机一看,通话记录都还在。
最近三个月,丁磊和一个号码通话很频繁。平均一天两三个,有时候半夜还有。
我记下了那个号码,去营业厅查了查。营业员说机主叫郑心悦,是个二十六岁的姑娘。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郑心悦,就是我那天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个姑娘。
我跟自己说,也许只是工作关系。她是资料员,丁磊是项目经理,需要沟通很正常。
可我再一想,哪个工人会半夜给项目经理打电话?
这事儿就像一根绳子,越扯越长,越扯越乱。
我开始找各种机会去丁磊公司附近转悠。
有时候是买完菜顺路,有时候是特意绕过去。我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公司门口的动静。
星期三中午,我看见丁磊和郑心悦一起从公司出来。
丁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递给她一杯。郑心悦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跟他说了句什么。丁磊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一袋菜,站在那看了好久。
他们走远了,我还站在原地。有路人撞到我,说了句“对不起”,我都没反应过来。
晚上丁磊回来,我问他:“今天加班累不累?”
“还行。”
“中午吃的啥?”
“叫的外卖。”他头都没抬。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万句话想问,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不问他太多。问了,他也只会说“还行”、“没”、“没事”。我也就懒得问了。
我们俩之间,好像早就没什么好问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那,背对着丁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他拍郑心悦肩膀的动作。
那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对我做过了。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出门上班前会抱我一下,下班回来会摸摸我的头。后来有了孩子,这些动作慢慢就没了。
再后来,孩子大了,我们之间连话都少了。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我忙着给孩子做饭、忙着给婆婆买药、忙着收拾家务开始的吧。
我忙着忙着,就把他忙忘了。
03
我心里憋得慌,就去找闺蜜冯美霞。
冯美霞住在我隔壁小区,跟我同岁,也是家庭主妇。她老公跑运输,常年不着家,所以她特别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冯美霞一边剥橘子一边听,听完“啧”了一声。
“你别想太多了。丁磊那个人,借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
“可他最近真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就是跟公司的同事走动了点嘛。你现在出门买个菜还能跟摊主多聊两句呢。”冯美霞把橘子塞进嘴里,“男人啊,你越盯他,他越来劲。你要是不管他,他反倒老实了。”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呀,就是闲的。”冯美霞拍拍我的手,“孩子上高中住校了,你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找个班上,或者报个跳舞班,分散分散注意力。”
我没说话。
冯美霞又说:“我跟你说,我老公以前也被小姑娘追过,就是那个加油站的小姑娘,你知道吧。我装作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他后来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不了了之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男人都一样。”冯美霞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你越在乎,他越觉得自个儿了不起。”
从冯美霞家出来,我心里没轻松,反倒更沉了。
我回家的时候,婆婆李碧玉来了。
她今年六十八了,身体还硬朗。以前跟我们住一起,后来嫌我做饭太淡,搬回老房子去了。每周来三趟,看看我有没有把家里“收拾好”。
“妈,您来了。”
“嗯。”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扫了一眼客厅,“这几天怎么看着乱糟糟的?”
“这几天收拾得少了点。”
“女人在家里就是收拾家的,收拾少了可不行。”她说。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问:“丁磊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他没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李碧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太懂,像是审视又像是试探。“没什么,我就随口一问。”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她又说:“丁磊这孩子,从小就老实。你要是发现他有什么不对,那肯定是你想多了。”
她这话说得我浑身不舒服。
晚上丁磊回家,我主动找他说话。
“今天妈来了。”
“嗯。”
“她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丁磊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台。
我坐在他旁边,说:“丁磊,我想跟你聊聊。”
“聊啥?”
“咱们俩。”
他放下遥控器,看了我一眼。“有什么好聊的,不都挺好的嘛。”
我说:“那你觉得咱们俩这么多年,有什么问题没有?”
他想都没想就说:“能有什么问题,你把家里打理得好好的,我也没抽烟喝酒打牌,日子不是挺好的嘛。”
“就这些?”
“那还能有啥?”他又拿起遥控器,翻到一个体育频道。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二十年了,在他眼里,我把家打理好,他不出轨不赌博,就是好日子。
可好日子不是光靠这些就够的啊。
“丁磊,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
“没有。”他把电视机声音调大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一句话。
04
六月十号晚上,丁磊又说加班。
他说要赶一个标书,晚上可能回不来。我“哦”了一声,没多问。
到了晚上九点,我给他打电话,关机了。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开始坐立不安。
他以前加班从不关机。他是项目经理,工地上随时会出问题,二十四小时不能失联。
我等到十一点,他还是没回来。
我又给他打了一遍,通了。
“你在哪?”我问。
“在加班啊。”他的声音有点疲惫。
“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刚充上。”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还要一会儿,你先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在郑心悦那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了包就往外走。
到了丁磊公司楼下,灯还亮着。我上了楼,推开门,办公室只有丁磊一个人,桌子上摊着图纸和文件。
他看见我,愣了。“你怎么来了?”
“我顺路,给你带了夜宵。”我把袋子放在桌上。
“哦,谢谢。”他没看我,低头继续看图纸。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他:“今天公司还有别人加班吗?”
“没。都走了。”
“那个小郑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早回去了。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一起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的,表情看不太清。
“丁磊。”我叫他。
“嗯?”
“你觉得咱们俩还有话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日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嘛。”
我没再问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丁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背影。
我们之间隔了不到三十厘米,可我觉得像隔了一条河。
第二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一个熟人。
她也是建筑行业的人,跟丁磊公司有合作。以前我们见过几面。
“嫂子,买菜呢。”她跟我打招呼。
“是啊。”
我们聊了几句,她突然说:“嫂子,你们家丁哥在公司人缘挺好的,特别是年轻人,都很喜欢他。”
“是吗。”
“对啊,尤其是资料室那个小郑,天天丁哥长丁哥短的。”
我心里一紧,脸上还是笑着:“年轻人嘛,活泼。”
“可不是。”她笑了笑,“不过嫂子你也别太放心上,年轻人就是没大没小的。”
那天回家,我把菜放在厨房,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她说的那句话。
“天天丁哥长丁哥短的。”
我闭上眼睛,使劲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这根刺已经扎得太深了,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05
六月十五号,是转折点。
那天天气不好,下着小雨。我打算把车开去洗车店洗干净。
打开车门,我在后座夹缝里摸到一件东西。
是一件女式的运动外套。
浅灰色的,带着帽子,帽子上绣着一个小熊图案。
我的手僵住了。
这外套不是我的。
我从来不穿运动外套,更不会买这种带小熊图案的。
我拿着外套,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也许是谁借了车,落在车里的。可这车平时只有我和丁磊开,他开车接送客户,偶尔搭同事。
我翻了一下口袋,摸到一只耳环。
银色的,很普通的那种,一看就很便宜。
还有一根长头发,比我头发长,发色也偏黄。
我把外套叠好,放回后座,然后关上车门,站在雨里。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滴下来,我也顾不上擦。
我给丁磊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
“你在哪?”我的声音挺平静的。
“在公司。怎么了?”
“你回来一下,我在停车场等你。”
“出什么事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他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说了句“我马上来”。
大概二十分钟,丁磊的车开进了停车场。
他下了车,看见我站在雨里,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进去?淋成这样。”
我没说话,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那件外套。
他看见衣服,脸色变了。
“这件外套是谁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是郑心悦的。”他终于开口了,“上周她去工地,我开车送她,她落车上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给她?”
“忘了。”
“忘了?”我把外套举到他面前,“你忘了别人把衣服落在你车上,一忘就是好几天?”
他没说话。
“我还找到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耳环,“这也是她的吧?”
丁磊的脸色更难看了。
“丁磊,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低头不说话。
“你说啊!”
“就是……同事。”他的声音很小。
“同事?”我冷笑了一声,“同事会把衣服落你车上?同事会半夜给你发消息?同事会天天找你说话?”
丁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曹妮,我跟她没什么。她就是……就是对我有好感。我也没拒绝。但我们什么都没做。”
他说完这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
“我承认,我虚荣了。她天天跟我说好话,崇拜我,我就觉得……觉得自己还挺行的。我糊涂了。”
“你糊涂了?”
“真的,我就只是……没拒绝她的好感。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做。”
“那你怎么证明?”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一刻,我站在雨里,手里拿着别的女人的衣服,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我跟他生活了二十年,我给他生过孩子,给他妈端屎端尿。我从一个不会做饭的姑娘,变成什么都会的女人。
可我现在,连他对我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了。
“丁磊,咱们离婚吧。”
他从雨里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曹妮,你别这样。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的眼圈红了,“你要是因为这事儿跟我离婚,我不甘心!”
“你还有脸不甘心?”我甩开他的手。
他站在原地,雨把他全身都淋湿了。
“你非要我说,好,我说。”
他靠在车门上,声音很轻。
“这些年,我觉得自己活得没意思。在公司,领导嫌我年纪大,干不动了。回到家,你永远都在忙。忙着做饭,忙着打扫,忙着管孩子。”
“我每天回家,你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吃啥’。我想跟你说说工作上的事,你也不感兴趣。”
“那个郑心悦,她就是……她跟我说,丁哥你很厉害。她说我专业,负责任。她说我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我了。”
他说完这些话,不敢看我。
我站在雨里,脑子里像炸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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