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我第三次被女领导嫌弃开车慢。
她把文件往座椅上一摔,声音尖得扎耳朵:“刘师傅,你要不会开车就下去,我自己来。”
我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后视镜里瞥见她攥紧的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这姑娘不对劲。我心里琢磨着。
十年驾龄,三个违章记录全是她来之后留下的——都是因为闯红灯赶时间。
到了单位门口,集团董事长周鸿图小跑着迎出来。
看见我,他脚下一个踉跄。
“老首长——”他喊到一半,看见唐总站在我身后,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唐总看看他,又看看我。
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01
我叫刘国柱,今年五十九。
当了三十八年兵,两年前退了休。
闺女刘薇死活不让我闲着,托关系把我塞进她们集团当司机。
说是让我散心,其实就是怕我一个人闷出病来。
我来集团两个多月,没人知道我的底。
司机班的人只知道,我这人挺奇怪——说话慢悠悠的,车子开得比电动车还慢。
有个小伙子私下嘀咕:“这老爷子是不是有毛病?开个车跟蜗牛赛跑似的。”
我没解释。
解释什么呢?
我这双手,当年开的是野战指挥车。
在那个年代的盘山公路上,踩着油门冲过多少趟催命的路。
可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新来的女领导叫唐媖,是集团花重金从沿海挖来的高管。
听说她以前在跨国公司干过,做事雷厉风行,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她来集团第一周,就开掉了三个老员工。
那天早上,周鸿图亲自给我打电话。
“刘叔,唐总刚来,我得给她配个稳当的司机。您受累,先给她开几天车。”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挂在车里的那枚军功章挂件。
那是我老搭档留下的东西。
他叫孙建国,是我带出来的兵。
那年盘山公路,我亲眼看着他的车冲下悬崖。
从那以后,我再没开过六十码。
唐总第一天坐我的车,是从酒店接她去公司。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楼下。
她拎着包出来,看见我站在车旁边,扫了一眼车,又扫了一眼我。
“就这车?”
我说是,这车挺稳当的,坐起来舒服。
她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发动车,挂挡,慢慢起步。
速度也就四十码。
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看了看手表,眉头拧了起来。
“刘师傅,这车速,到公司得多久?”
“四十分钟吧。”
“四十分钟?”她的声音提高了,“我昨天打车也就二十分钟。”
“那是高峰期没到。”我说,“这会儿也不堵,开快了容易出事。”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心里憋着火。
车开了十分钟,她开始翻包。
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助理:“孙景明?把上午十点的会挪到九点半,我四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她又看表。
我注意到她看表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紧张的动作。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带着一堆光环空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不可能踏实。
但她的方式,是让别人不舒服。
02
送完唐总,我把车停在停车场。
司机班的老赵过来敲车窗。
“老刘,怎么样?那姑奶奶好伺候不?”
我笑笑:“还行。”
老赵掏出一根烟递给我:“还行?她那脾气,集团里都传遍了,一个礼拜骂哭了三个前台。”
我接过烟点上。
“年轻人嘛,做事有冲劲。”
“冲劲?”老赵哼了一声,“我看是使唤劲儿。她爸当年也是个大老爷,听说在部队里干的,脾气犟得要命。”
我心里一动:“她爸当过兵?”
“好像是开车的,后来病死的。”老赵压低声音,“她妈那会儿还年轻,改嫁了。她一个人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我点了点头。
难怪。
我抽完烟,准备走。老赵拽住我:“老刘,我听说周董给你安排这个活儿,是冲你的面子?”
“什么面子?”
“别装了,”老赵挤挤眼,“你闺女在财务科,周董跟她走得挺近。大家都说你是走后门进来的。”
我笑了笑没吭声。
回司机班的路上,我碰见几个人。
他们看见我,眼神都怪怪的。
那种眼神我熟悉。
在部队里,新兵看走关系进来的干部子弟,就是这种眼神。
下午,唐总的助理孙景明打电话让我去办公室。
“唐总说了,从明天开始,你提前二十分钟来接她。”
“她住那边?”
“碧桂园小区。”
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地图。
碧桂园在城东,公司在城西,高峰期至少要五十分钟。
提前二十分钟,就是六点四十到。
六点多路上车少,四十分钟能到。
但我得开得快一些。
我看了看挂件,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刷着玻璃。
那天晚饭,刘薇问我:“爸,那个唐总好伺候不?”
我说还行。
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爸,她要是不好伺候,咱就不干了。反正您那退休金也够花。”
我看着她,笑了笑:“你这孩子,操心的事儿还挺多。”
“我是怕您受委屈。”她低下头,“那个唐总,脾气可大了。我今天在财务科,听见她骂人,声音传得老远。”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刘薇又说:“爸,周叔叔前两天打电话来,问您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
“那就行了。”
刘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劝我别干了。
但我这个人,向来是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完。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准时到了碧桂园门口。
唐总已经站在大门口等着。
她穿了一身黑色套装,手里拎着包。
看见我的车,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走吧。”
我挂挡起步。
车速四十码。
后视镜里,她看了看表,然后掏出手机看。
过了五分钟,她开口了:“刘师傅,今天能不能开快一点?”
“能。”
“那你倒是开啊。”
我踩了踩油门,车速提到四十五码。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重。
快到公司的时候,路过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
我减速停车。
她突然开口:“刘师傅,你这开车的习惯,是跟谁学的?”
“我在部队里学的。”
“部队?”她抬起头,“你当过兵?”
“当过。”
“开了多少年车?”
“三十多年。”
她没再说话。
绿灯亮了,我慢慢起步。
到了公司门口,她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大楼。
那背影很直。
但步子有些急。
下午,孙景明又打电话来。
“刘师傅,唐总今天下班要去市政府开会,你六点在楼下等着。”
“好的。”
六点,我把车停在楼下。
唐总六点十分才下来。
上车后她说:“去市政府。”
我打转向灯,准备左转。
“别左转,走桥下。”她说,“快一点。”
我说桥下堵车。
“那就走高架。”
“高架今天封路施工。”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看着办吧。”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
市政府的会七点开始。
飞也飞不到。
我选了条路,穿过老城区。
这条路人少,但红绿灯多。
不过每个红灯也就等三十秒。
她坐在后座,一直看手机。
快到市政府时,我听见她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太慢了。”
停好车,她拎包下去。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不满,有烦躁,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看着她进去,然后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鸿图打来的。
“刘叔,今天怎么样?”
“还行。”
“那个...唐总没难为您吧?”
“没有。”
“那就好。”他顿了顿,“刘叔,有些事,我回头再跟您说。”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
七点十分。
唐总开会,至少要到九点。
我发动车,往公司开。
路上又经过那个十字路口。
我停了车。
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
是个年轻人,没戴头盔,载着一个姑娘。
姑娘搂着他的腰,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他们远去,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
就像那段盘山公路。
就像老搭档。
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04
唐总来集团第三周,公司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大家见了面还打个招呼,现在都是低着头走路。
老赵跟我说,唐总要查账。
“查什么账?”
“财务科的账。听说她怀疑有人吃空饷,虚报差旅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薇就在财务科。
“她查了多久了?”
“一个多礼拜了。”老赵压低声音,“听说已经查出问题了,孙景明那小子天天往她那跑,打小报告。”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科找刘薇。
她正在整理票据,看见我进来,吓了一跳:“爸,你怎么来了?”
“没事,路过。”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爸,唐总查账,查到咱们家了。”
“查到什么了?”
“那几笔钱。”她的声音更低了,“您垫付的那几笔,我挂在老同志差旅费名下走账的。科目挂错了,账实不符。”
我心里一沉。
那几笔钱,是我用退休金垫付的。
用来救助老战友遗属的钱。
为了走账方便,我让刘薇挂在几个老同志的差旅费科目下。
他们都出过差,只是次数和金额对不上。
我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还是被查了出来。
“唐总知道了?”
“孙助理跟她说的。”刘薇咬了咬嘴唇,“爸,要不咱们坦白吧。就说这些钱是您自己的,跟公司没关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事牵扯的人太多。”我看着女儿,“那些老战友,都是集团的老员工。他们要是知道我垫了钱,心里不是滋味。”
刘薇低下头:“那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些汇款回执单。
一张一张看。
第一笔是十年前,打给老搭档孙建国的遗属。
他老婆叫王秀兰,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我每个月给她打五百块钱。
后来又加了。
第二笔是八年前,打给另一个牺牲战友的遗属。
第三笔是五年前。
一笔一笔,聚沙成塔。
我看着那些回执单,心里不是滋味。
有些事,做了就不后悔。
但有些账,迟早要还。
第二天去上班,我碰见孙景明。
他正从唐总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不自然。
“刘师傅,早啊。”
“早。”
“唐总说了,这几天你多辛苦点,她晚上经常加班。”
“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刘师傅,听说你闺女在财务科?”
我停住脚步。
“怎么了?”
“没事。”他摆摆手,“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05
三天后,唐总开了全公司大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我也在。
唐总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财务科的账,我查了半个月。”她把材料放在桌上,“发现了几个问题。”
我攥紧了拳头。
“第一,有笔差旅费,科目挂错了。账实不符。”
“第二,有笔钱,去向不明。”
“第三,有人利用职务便利,给关系户开绿灯。”
她说到这里,扫了一眼全场。
目光最后落在刘薇身上。
“刘科长,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刘薇站了起来。
脸涨得通红。
“唐总,那笔钱,是我爸的退休金。他...他用来救助老战友遗属了。因为走账不方便,就挂在了差旅费名下。不是侵占公款。”
“你爸?”唐总看了看我,“刘师傅?”
“对。”刘薇点点头,“他当过兵。那些老战友牺牲了,他一直在资助他们的家属。”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唐总皱起眉头:“你有没有证据?”
“有。”刘薇掏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汇款的回执单。”
唐总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
眉头皱得更紧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等着唐总说话。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这些回执单,确实是真的。”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但问题在于,这些钱为什么走公司的账?”唐总看向我,“刘师傅,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是,那笔账,是我让刘薇这么走的。”
“因为走公司账,能省税。”我说,“而且,那些老同志确实出过差。我把钱打到他们账上,他们再转给我,走个形式。”
“但科目挂错了。”
“是。”我点点头,“挂错了。”
唐总盯着我看了一会。
然后说:“刘师傅,你是集团的老员工了。你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停职一周,协助调查。”
我点点头:“可以。”
会议室里又开始议论。
唐总敲敲桌子:“散了。”
我走出会议室,刘薇追上来。
“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没事。”我拍拍她的肩膀,“爸不怪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打断她,“你回去上班,爸去司机班等消息。”
回到司机班,老赵递给我一根烟。
“老刘,这事大发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天:“还能怎么办,等呗。”
“你说那个唐总,她知道你的底细吗?”
“什么底细?”
老赵压低声音:“你的身份。你跟周董的关系。”
我笑了笑:“她不知道。”
“那你怎么处理?”
“顺其自然。”
老赵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抽着烟,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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