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单位来了个新领导。
唐素云没当回事。
她一个快下岗的老员工,跟谁搭话都多余。
可这人有点不一样。
调座位、分活儿、连她儿子学校的辅导资料都“顺手”帮她弄到了。
说不上哪不对劲。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直到那天开会,他抬手翻文件,袖口滑下去,露出右手腕内侧一道深褐色的旧疤。
唐素云手里的笔没拿住,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疤她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她亲手给他贴的创可贴。
01
唐素云今年四十四,属羊的。
她是八零年生的,但老家按农历算,她妈一直说她是属羊的。羊命苦,她妈总叹气。后来唐素云信了这说法。
离婚那年,她三十四。
前夫丁宏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空了。
唐素云抱着儿子唐小杰从法院出来,兜里只剩两百块钱。
住的是娘家留下的老房子,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能结冰。
十年了。
她硬是咬咬牙,把儿子从幼儿园拉扯上了初中。
白天在单位当会计,晚上回家做手工活,周末还去超市打零工。
身上的衣服穿了五六年,领子磨破了也不舍得换。
同事薛瑞芳看不过去,把自己不穿的衣裳装袋子给她,她收了,但从来不穿。
“你这人,脸皮太薄。”薛瑞芳说。
唐素云笑笑,没接话。
她不是脸皮薄。她是怕欠人情。欠了就得还,她还不起。
七月十二号,单位开会。
老厂长宋信义站在台前,说总部新调来个主任,叫袁祥。四十多岁,以前在省城的厂子里干过,经验丰富。以后就是他们部门的头儿了。
会议室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唐素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在本子上记账。她对领导不感兴趣。反正谁来都一样,她就是个干活的,不指望能升,也不怕被裁。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抬头。
只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不急不慢。
“大家好,我叫袁祥。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部门的了,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带着点北方口音,听起来挺客气。
唐素云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前。
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头发理得干净利落。戴一副细框眼镜,眉眼间带着笑,但那双眼睛……怎么说呢,像是藏着东西。
唐素云愣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很快,她就把那念头甩开了。
不可能。
她低下头,继续记账。
散会后,薛瑞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咋样,新来的主任挺精神吧?听说还没成家呢。”
“关我啥事。”唐素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你现在一个人,也该想想了。”薛瑞芳跟在她后面,“你才四十多,又不是七老八十。”
“我没那心思。”唐素云加快脚步。
薛瑞芳追不上,站在走廊上摇摇头:“你这人啊,就是太死心眼。”
唐素云没回头。
她得去接儿子放学。这些事,跟她没关系。
02
第二天上班,唐素云发现自己的座位被换了。
她原来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光线不好,夏天还闷。现在被调到了靠窗的位置,通风不说,阳光正好洒在桌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新座位前,有点发愣。
“袁主任说,你们部门靠窗那个位置光线好,适合你。”助理吴浩走过来,笑着解释,“他还说,你眼睛不太好,坐那看账本方便。”
唐素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吴浩摆摆手走了。
唐素云坐在新位子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不记得自己跟袁祥说过眼睛不好的事。可他怎么知道的?
接下来的日子,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她手上的活,总能被袁祥找理由分给年轻人做。他说这是“岗位轮训”,让新人多学学。可轮来轮去,唐素云手里的工作量硬生生少了一半。
她去食堂打饭,发现袁祥站在前面,回头看见她,侧身让她先打。唐素云连连摆手说不用,他笑着说:“我还不饿,你先。”
后来,连儿子学校的辅导资料都有人送到她工位上。
一整套,初中三年的数学和英语,封面崭新,一看就是刚买的。
唐素云翻开封皮,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孩子上初中了,别耽误学习。”
没有署名。
但字迹苍劲有力,跟那天开会时袁祥在黑板上写的板书一模一样。
唐素云把纸条攥在手心,心跳有点快。
她想起薛瑞芳前两天跟她说的话:“这位袁主任,对你可真好。”
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有点过了。
这天下午,唐素云去袁祥办公室送报表。
推门进去的时候,袁祥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她瞥见他右手边放着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破了,看着有些年头。
她多看了两眼。
那封面,有点眼熟。
“唐姐,报表放桌上就行。”袁祥抬起头,语气很随意。
唐素云应了一声,把报表放在桌角,目光却一直粘在那本笔记本上。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
袁祥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没什么,就一本旧笔记。”
唐素云收回目光,尴尬地笑了笑:“挺眼熟的。”
“是吗?”袁祥的笑容微微一滞。
唐素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袁祥轻轻叹了口气。
她脚步顿了顿,没停下。
晚上回家,唐素云哄儿子睡了,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她翻出衣柜最底层的那个铁盒子,生了锈,锁扣都坏了。里面装着一些旧东西,毕业照、奖状、还有几封信。
她把信拿出来,信封都泛黄了,边角脆得能碎掉。
这是二十年前,她跟初恋袁祥写的信。
两人初中就认识,高中毕业在一起。他家不同意,嫌她家穷,说门不当户不对。后来他被他爸送到外省的工厂,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她翻出最后一封信,打开。
信纸是泛黄的格子纸,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几行字:“素云,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落款是袁祥。
字迹工整,却带着少年人的冲劲。
唐素云看着那字迹,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看到的那个笔记本。
那上面的字……
她的手抖了一下。
信纸飘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心跳越来越快。
不会的。
她告诉自己。
袁祥当年走了就没回来过。二十年了,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唐素云把信装好,重新锁进铁盒子,放到衣柜最底层。
可那一晚,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03
事情在八月初有了变化。
那天下午,唐素云正在办公室核对账目,忽然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吵嚷声。她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
“唐素云!你给我出来!”
是丁宏。
她前夫。
唐素云手里的笔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见丁宏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酒气。
“你、你别在单位闹!”同事连忙上前拦住他。
“闹?我闹什么了?我来找我老婆,不行啊?”丁宏一把推开同事,冲进办公室。
唐素云站起来,手紧紧攥着笔,指节发白。
“丁宏,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心在发抖。
“离婚怎么了?离婚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丁宏凑到唐素云面前,酒气喷在她脸上,“我告诉你,我现在欠了钱,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带着你儿子一起去死!”
“你……”唐素云听到“儿子”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她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位同志,请你出去。”
唐素云回头,看见袁祥站在门口。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
“你谁呀?”丁宏歪着头看袁祥。
“我是这个部门的主任。”袁祥走到丁宏面前,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已经扰乱了正常工作秩序。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走出去,要么我叫保安把你请出去。”
“你算老几?”丁宏冷笑一声,伸手去拽唐素云的胳膊。
袁祥忽然伸手,挡住了丁宏的手。
他力气很大,丁宏的手瞬间被拦在半空中。
“动手?”丁宏瞪着眼睛。
“不动手。”袁祥松开手,后退一步,“但我劝你,还是自己走出去比较好。”
他的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可唐素云注意到,他右手腕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的光。
丁宏盯着袁祥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最后什么也没说,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素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她想说声谢谢,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事吧?”袁祥转过身,看着她。
“没事。”唐素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有事就叫我。”袁祥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唐素云坐在椅子上,目光追着袁祥的背影,一直到门关上。
薛瑞芳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这位袁主任,还真是护着你。”
“别瞎说。”唐素云皱起眉头。
“我瞎说?”薛瑞芳撇撇嘴,“你没看见他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丁宏给吃了。”
唐素云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账本。
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晚上下班的时候,唐素云在公交站台看见袁祥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袁祥的脸。
“上车,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公交就行。”唐素云往后退了一步。
“你儿子还在家等你呢。”袁祥看着她,“上车吧,不差这点路。”
唐素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洗衣粉的清香。
“丁宏经常来找你麻烦吗?”袁祥边开车边问。
“偶尔。”唐素云看着窗外,“以前没这么勤。”
“我听说他欠了不少赌债。”
“嗯。”
“以后他再来,你直接打电话给我。”
唐素云转头看着袁祥。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袁主任。”唐素云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袁祥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直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04
丁宏的事之后,唐素云对袁祥变得格外警惕。
她说不上为什么。那种警惕,更像是本能。
她开始躲着袁祥。
以前她中午会去食堂吃饭,现在她让薛瑞芳帮她带,自己在办公室里吃泡面。
开会的时候她也会往角落里躲,尽量坐在别人身后,不让袁祥注意到她。
薛瑞芳问她是不是跟袁主任闹别扭了。
她说没有。
“那你干嘛躲他?”
“我没有。”
薛瑞芳看着她,叹了口气:“素云啊,你这人就是嘴硬。”
唐素云没吭声。
又过了一周,唐小杰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进了厨房。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妈,这是那个叔叔让我给你的。”
唐素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哪个叔叔?”
“就是你们单位新来的那个主任。”唐小杰低着头,“他来学校找我,给我买了很多吃的,还教我写作业。他说他在省城上过重点中学,让我好好学,以后考省城的高中。”
唐素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也没说什么,就问了我学习成绩,还问我……”唐小杰顿了顿,“还问我,妈妈有没有人追。”
唐素云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稳。
“你告诉他了?”
“我说没有。”唐小杰抬起头,“妈,那个叔叔是不是想追你?”
唐素云把菜刀放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别瞎想。”
“我不瞎想。”唐小杰低下头,“反正我也不要他当爸爸。”
唐素云愣住了。
“妈,我有你就够了。”唐小杰说完这句话,转身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唐素云站在厨房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砧板上。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小声地哭了起来。
第二天上班,唐素云一整天都没有看袁祥。
她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故意把注意力都放在账目上。可她的脑子一直在转,根本停不下来。
她开始回忆袁祥出现前后的所有细节。
他调座位,他分活,他给她儿子买辅导资料,他在丁宏面前护着她。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盘被精心安排好的棋。
可她不知道,这盘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唐素云去档案室查资料。
她本来是想查去年的财务报表,可路过袁祥的档案柜时,她停下了脚步。
那上面贴着袁祥的名字。
她犹豫了几秒,最后伸出手,拉开了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档案,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是袁祥的个人信息。
出生年月:一九七八年七月。
籍贯:本省。
毕业院校:省城技工学校。
唐素云盯着“一九七八年七月”这行字,脑子里像过电一样。
她记得那个人的生日。
农历七月初六,鬼节的前一天。
她永远也忘不掉。
唐素云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档案放回去,用颤抖的手关上柜门。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确定了一件事。
袁祥,就是二十年前那个袁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档案室的。她只记得,自己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袁祥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袁祥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
唐素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时光,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05
九月的一个下午,单位开季度总结会。
会议室里乌压压坐满了人。唐素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翻笔记本。她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袁祥站在讲台上做汇报。他的声音还是一样沉稳,不紧不慢,条理清晰。
唐素云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不敢看他太久。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袁祥需要翻页。他站起来,抬起右手,去够讲台上的遥控器。
就是那一刻。
他右手的袖口滑了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深褐色,约三厘米长。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愈合之后留下凸起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的光。
唐素云手里的签字笔掉在桌上。
“啪”的一声。
很清脆。
全场的目光都看向她。
她没注意到。
她只是盯着袁祥的手腕,盯着那道疤,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脑海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二十年前的夏天。
那年她二十四岁。
她跟袁祥在一起两年了。他家不同意,他家嫌她家穷,说门不当户不对。
他跟他爸吵了很多次,最后一次吵得特别凶。他摔门而出,跑到她家楼下等她。
“素云,我带你走。”他站在楼下,朝她喊。
她跑下楼,抱着他哭。
“你别管他们,我带你走。”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说好。
两个人商量着去省城打工,攒够了钱就回来结婚。
可计划还没开始,就出了事。
那天晚上他在工厂加班,被铁片划伤了右手腕。划得很深,血流得到处都是。她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冲她笑。
“没事,一点都不疼。”
她一边哭一边给他贴创可贴。
“你这个傻子。”她骂他。
“为你,当傻子也值了。”他一直笑。
后来,他爸妈知道了他要带她走的事。他爸连夜跑到工厂找他,跪在地上求他回心转意。
“你要是敢走,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他被逼得没办法,最后被他爸带走了。
走之前,他给她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她一直留着。
唐素云的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一道道痕迹。
袁祥在讲台上顿了顿,似乎注意到她的异常。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若无其事地拉下袖口,继续汇报。
可唐素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画面,那个少年满手的血,对她笑,说一点都不疼。
会议结束后,唐素云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撑着头,用力闭着眼睛。
薛瑞芳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薛瑞芳去给她倒热水,她就坐在那里,盯着桌面发呆。
晚上回家之后,唐素云翻出衣柜底层那个铁盒子。她把盒子打开,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
那些字迹,那些字句,那个袁祥。
全都跟现在这个人,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边,迟迟没有动。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像她此刻的心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