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

我正躺在床上刷视频,一条推送弹出来:“星象提醒:天蝎座的朋友注意……”

我嗤了一声,正要划掉,手指却停在半空。

那条推送的配图是两张星星,一明一暗,排成一条线。

我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

十年前,我妈临终前握着我手说:“雨晴啊,人死了就像星星灭了。但星星会再亮起来,人也会。”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胡话。

凌晨三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是妈的微信号。

那个灰色头像,十年没亮过的灰色头像,此刻亮了。

一条消息发过来:“雨晴,七月见。”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顾不上疼,抓起手机,颤抖着打字:“你是谁?”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正在输入……”,又停了。

最后回了一行字。

“木星和金星重逢的时候,我会回来。”

我后背一阵发凉。

妈,你十年前就死了。

谁在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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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

那晚之后,妈的微信号再也没亮过。我反复查看对话记录,确认不是梦。消息还在,灰头像又暗了,像从没活过。

我告诉自己,肯定是盗号的。

但盗号的图什么?妈的微信里就几个亲戚,一个红包都没发过。更别说那句“七月见”,那种语气,那种停顿的方式,分明就是我妈说话的习惯。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事。

妈是癌症走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我们砸锅卖铁治了一年多。最后那几个月,妈瘦得不成样子,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我爸那段时间拼命加班,说是要多挣点钱。可妈最后那天,他不在。

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妈握着我手,嘴唇干裂,说:“雨晴,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别说话,医生马上来了。”

她摇头:“妈没时间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恨你爸。”

我哭着点头。

她闭上眼睛,手从我掌心滑落。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说话。

后来的一切都按流程走。办丧事,火化,下葬。墓地在城西那个陵园,我爸选的,说环境好,清静。

可这十年,我爸一次都没带我去扫过墓。

每次我说要去,他就说:“你妈喜欢清静,别老去打扰。”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处处是破绽。

那个陵园我去过一次,是下葬那天。

我记得墓碑很新,上面写着“慈母李秀珍之墓”。

可我没见到骨灰盒下葬的过程,我爸让我在车上等,说他来处理。

我当时沉浸在悲伤里,什么都没怀疑。

现在呢?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身坐起来,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姑妈的号码。

赵桂芳,我妈的亲姐姐,今年五十八。当年我妈走后,她哭得比谁都惨,后来嫁到外省,我们联系不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姑妈的声音带着睡意:“雨晴啊,这么晚了,咋了?”

我说:“姑妈,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我妈当年……真的火化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孩子,大半夜说什么胡话?”姑妈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妈当然火化了,我亲眼看着的。”

“那她的骨灰呢?”

“你爸处理的,我没过问。”

“姑妈,你跟我说实话。”我声音有点抖,“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癌症啊,你不是亲眼看着的吗?”姑妈急了,“雨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明天我去看你?”

“不用了。”我挂了电话。

姑妈在撒谎。

她说话的时候,呼吸节奏变了。我太了解她了,她一紧张就咽口水,刚才电话里,我听到她咽了两次。

为什么撒谎?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妈的微信号,那个“七月见”的消息,姑妈的闪烁其词,我爸十年不让我去扫墓……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条绳子,越收越紧。

我睡不着,翻身下床,翻箱倒柜找东西。

我记得妈生前有个老相册,里面都是些旧照片。我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中间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背面写着“1998,夏”。

照片上,我妈和一个男人并肩站着,笑得灿烂。

那是我没见过的笑容,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但总觉得眼熟。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

突然,我想起来了。

那个男人是肖建新。

妈的肿瘤医生。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直奔市医院。

十年前,妈就是在那里治的病。肿瘤科在三楼,我记得很清楚。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妈化疗后吐得昏天暗地的样子,我都记得。

可到了三楼,我愣住了。

肿瘤科搬了,换成儿科门诊。

我找到护士站,问一个年轻护士:“请问肿瘤科搬哪去了?”

护士头也不抬:“搬到新楼了,六号楼。”

“那以前的医生呢?有个叫肖建新的,还在吗?”

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肖医生?他早就离职了。”

什么时候?

“听说有十来年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是他以前病人的家属,想问点事。”

护士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找档案室看看吧。”

档案室在一楼角落里,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打瞌睡。

“老师傅,我想查个人。”

老头抬头看我:“查谁?”

“肖建新,以前肿瘤科的医生。”

老头皱皱眉:“肖建新?你查他干嘛?”

“我是他以前一个病人的家属,想找他问点事。”

“他早就不干了。”老头摆摆手,“你找不到他的。”

“那他的档案能让我看看吗?”

“不行,医生的档案不能随便查。”

我从包里掏出一盒烟,塞到他手里:“我就看一眼,不带走。”

老头犹豫了一下,接过烟:“你快点。”

他打开电脑,翻了一会儿,说:“肖建新,2002年入职,2013年离职。离职原因……”

他停住了。

“怎么了?”

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但后面有个备注。”老头眯着眼睛看,“离职前三个月,他负责的一个病人出事了,家属闹过。

我的心一紧:“什么病人?”

“姓李,女的,癌症。家属签了放弃治疗,但肖建新好像有不同意见,跟家属吵了一架。后来病人死了,家属也没再追究。”

“那肖建新为什么要离职?”

“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待不下去了吧。”

我走出档案室,脑子里嗡嗡作响。

家属签了放弃治疗。那个家属,是我爸。

我清楚地记得,妈最后那段时间,我爸确实跟医生吵过架。我当时在病房外面,只听到我爸吼了一句:“我说不治了就不治了,你别管!”

我当时以为我爸是心疼钱。

可现在……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接了,我爸的声音很疲惫:“雨晴,有事?”

“爸,我想问你件事。”

“当年,为什么要放弃给我妈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你说话啊。”

“你妈当时情况已经不好了,治下去也没用。”

“可肖医生说能治。”

“他懂什么?”我爸的声音突然高了,“他是医生,他当然说能治,他要挣钱!”

“那后来呢?我妈走了,肖医生也离职了。”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爸,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爸说了一句:“雨晴,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然后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凉得像冰。

我爸在隐瞒什么。他一定在隐瞒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后背一阵发凉。

灰头像又亮了。

消息只有七个字:“别怪你爸,怪我。”

我手指发抖,打字:“妈,你在哪?”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一秒,两秒,三秒。

消息来了:“七月,我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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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请了一周的假。

单位领导很不高兴,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查清楚,我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找妈的遗物。

大部分东西都在,衣服、鞋子、首饰,还有那个老相册。可我记得妈有个小木盒子,里面装着她的一些贵重物品,那个盒子不见了。

我问我爸,他说不知道。

我去问姑妈,她说没见过。

可我记得很清楚,妈活着的时候,那个盒子一直放在她衣柜最底层。

我打开妈的衣柜,把东西全翻出来。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检查口袋。

抖到一件红色毛衣的时候,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是钥匙。

很小的钥匙,像是开小锁的那种。

我拿着钥匙,满屋子找能开的锁。

找了半天,最后在厨房柜子底下,发现了一个小铁盒。

铁盒上着锁,我拿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心跳加速,慢慢打开铁盒。

里面装着一沓信。

都是没寄出去的,信封上写着“雨晴收”。

我拆开第一封,日期是2002年,我还在上高中。

“雨晴,妈今天又去医院了,医生说情况还好。你别担心,好好念书。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考上大学。”

第二封,2003年。

“雨晴,妈想你了。你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妈这边一切都好,你就别老往医院跑了。”

第三封,2004年。

“雨晴,你考上大学那天,妈哭了一整夜。妈高兴,也难过。高兴的是我闺女有出息了,难过的是妈可能等不到看你毕业了……”

一封一封往下翻。

最后一封的日期,是2005年,离她“去世”只差一个月。

那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雨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已经不在了。别恨你爸,他有他的苦衷。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如果还有机会,妈一定好好补偿你。七月,如果七月到了,你会明白一切的。”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

七月。

又是七月。

妈说七月到了,我会明白一切。

可妈,你到底想让我明白什么?

我合上铁盒,把它放回原处。

走出房间,发现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半瓶。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翻到你妈的东西了?”

嗯。

“你都看到了?”

我爸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你妈当年,不是我不救她。”他声音沙哑,“是她说不想治了。”

“为什么?”

“她说治下去也是拖累你。你刚工作,挣那点钱,全砸她身上了。她不忍心。”

“那肖建新呢?他为什么要带你妈走?”

我爸的手一抖,酒杯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知道肖建新……”

“我都查到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肖建新喜欢你妈。”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妈住院那会儿,他对你妈特别好,好得过了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你妈。后来你妈说不治了,他不甘心,跟我吵了一架,说要带你妈去外地治。”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能怎么办?”我爸苦笑着说,“我拦不住你妈。她自己愿意跟他走。”

“可我妈不是死了吗?”

我爸摇摇头:“你妈没死。”

空气凝固了。

我盯着我爸,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你妈没死。”我爸又倒了一杯酒,“她跟肖建新走了,去了南方。我跟你姑妈商量,办了丧事,造了座空坟。”

“为了你。”我爸看着我,“你妈说,她走了,你就不用再为她花钱了。她说她要活着,但你得当她死了。这样你才能好好过日子。”

我的眼泪掉下来。

那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肖建新走的时候,说会照顾好她。这十年,我没见过她。”

“那七月呢?为什么是七月?”

我爸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妈走之前,说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一定是在七月。”

04

我整夜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妈的脸。她走的时候瘦成那样,现在呢?她还活着吗?过得好吗?为什么十年都不跟我联系?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姑妈家。

姑妈看到我,愣了一下:“雨晴?你怎么来了?”

“姑妈,我都知道了。”

她脸色变了。

“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我妈没死。”

姑妈叹了口气,把我拉进屋。

“你妈当年走的时候,我也反对。可她铁了心,说不想拖累你。她说她的病治不好了,治下去也是让你倾家荡产。”

“可她跟肖建新……”

“肖建新是个好人。”姑妈打断我,“他是真喜欢你妈。你妈生病那阵子,他天天往病房跑,比你爸上心多了。”

“那我妈喜欢他吗?”

姑妈沉默了。

“你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爸,早就没感情了。”

我心里一阵酸疼。

“那他们现在呢?在哪?”

“我真的不知道。”姑妈摇头,“你妈走之后,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都没说她在哪。后来就断了联系。”

最后一次电话是什么时候?

姑妈想了想:“大概三年前吧。她说她身体还好,让我别担心。还问了你的事。”

“她问什么?”

“问你结婚了没有,过得好不好。我说你还单着,她就哭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七月呢?她为什么要说七月回来?”

“我也不知道。”姑妈叹了口气,“可能是她想通了,想回来看看你。”

我走出姑妈家,站在门口,看着天。

离七月还有三个月。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妈的微信号。

灰头像还是灰的。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妈,你还活着吗?”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不抱任何希望。

可下一秒,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心脏差点停跳。

妈的微信号,又亮了。

消息只有两个字:“活着。”

我手指发抖,打字:“你在哪?”

对方回复:“七月,你会知道的。”

“我想见你,现在就见。”

“现在还不行。”

“我还没准备好。”

“妈,我等了十年了。”

对方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我也等了十年了。”

“妈,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没能留住你。”

“傻孩子。”

这三个字,让我的情绪彻底失控。

我蹲在姑妈家门口,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妈,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

我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留不住你。

可你还活着。

这比什么都重要。

哭够了,我站起来,擦干眼泪。

我给单位打了个电话,又续了一周的假。

我要找到我妈。

不管她在哪,不管要多久,我都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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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

我翻遍了妈的遗物,找到了一个旧电话本。上面记着几个号码,我挨个打过去。

有的停机了,有的人换了号码,有的干脆不接。

唯一打通的一个,是妈以前的一个同事。

“李姐啊,她不是走了吗?”对方很惊讶,“你找她?”

“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想找点线索。”

“哦,这样啊。李姐当年走的时候挺突然的,我们都没想到。”

“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对方想了想:“她说她要去南方,那边气候好,对她的身体好。”

“她有说具体去哪吗?”

“好像说是云南。她说那边有个什么小镇,空气好,适合养病。”

我的心跳加速。

“哪个小镇?”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没细说。”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开电脑,查云南的疗养地。

云南有太多适合养病的地方了。大理、丽江、腾冲、普洱……都是好山好水的地方。可妈的微信定位从来没开过,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

正发愁,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发来的是一条定位。

我点开一看,眼泪差点掉下来。

云南,普洱。

一个叫宁洱的小县城。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你一个人来。别告诉你爸。”

我回复:“好。

我立刻订了机票,收拾行李。

临走前,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我要出去几天。”

“去哪?”

“出差。”

“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妈,我来了。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普洱。

从机场打车到宁洱,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路上两边全是茶树,一山一山的,绿得晃眼。

我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见了妈,该说什么。

问她的病?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司机是个本地人,看我心不在焉,问:“来找亲戚?”

“找我妈。”

“你妈在宁洱?”

“那挺好的,宁洱气候好,适合养老。”

我笑笑,没说话。

到了宁洱县城,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然后给妈的微信号发消息:“我到了。”

过了半小时,对方回复:“明天上午九点,老茶厂门口见。”

老茶厂。

我问了旅馆老板,他说老茶厂在县城边上,现在废弃了,没什么人去。

我记在心里,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收拾好,往老茶厂走去。

老茶厂确实很破,大门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草。

我站在门口,等着。

九点整。

一个身影从厂房里走出来。

瘦,很瘦,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我妈。

她老了,老得我不敢认。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

“雨晴……”

就这两个字,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

我冲过去,抱住她。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柴。

“妈,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她拍拍我的背,“妈没事。”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妈知道。”她声音很轻,“妈也想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她沉默了。

“妈,你说话啊。”

“雨晴,”她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妈回来,是因为妈活不了多久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什么意思?”

“肖建新,他也走了。”妈的眼泪掉下来,“现在没人照顾我了。”

“所以你就想起我了?”

“不是的……”她摇头,“妈一直想回来,一直都想。可是妈没脸见你。”

“为什么没脸?”

“因为我不是个好妈。我丢下你,跟别人跑了。”

“你不是跟肖建新去治病了吗?”

“那是借口。”妈苦笑着说,“我只是不想再跟你爸过了。”

06

那天上午,妈带我去了她住的地方。

在宁洱县城边上,一个很旧的小区。她住在一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肖建新的黑白照。

“他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妈坐在沙发上,声音很平静,“脑出血。走得挺突然的,一句话都没留。”

“那你为什么不回老家?”

我怕连累你。”妈看着窗外,“我这身体,就是个累赘。你在城里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拖你下水。

“你不是累赘。”我坐到她身边,“你是我妈。”

妈抹了抹眼睛。

“雨晴,妈这辈子对不起你。你小时候,妈忙着上班,没好好陪你。你长大了,妈又生病走了。”

“你别说了。”

让妈说完。”她握住我的手,“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把你扔下。可是妈当时真的没办法。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

“你说我爸怎么了?”

“你爸啊……你爸是个好人,可他太要面子了。”妈苦笑,“当年医生说我得了癌症,你爸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治,而是不能让街坊邻居知道。他觉得丢人,觉得别人会笑话他。”

“那他放弃治疗……”

“不是。”妈摇头,“是我不想治了。他当时说砸锅卖铁也要治,是我不愿意。我不想看着他把家底都掏空,最后我还是活不成。”

“那肖建新呢?”

“肖医生是个好人,真的。”妈看着墙上那张照片,“他对我说,癌症能治,他有把握。可我不想连累他。后来他找到我,说可以带我去外地治,费用他垫着。我当时……”妈停了一下,“我当时其实是想跟他走的。”

因为你爸。”妈低下头,“你爸那几年,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火,动不动就摔东西。我生病之后,他更烦躁了,觉得是我拖累了他。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离不了。”妈摇头,“你爸说了,离婚丢人。他宁愿我死了,也不想离婚。”

我心里一阵发冷。

“所以你才假死?”

“嗯。”妈点头,“你姑姑帮的忙。我们在医院办了手续,对外说我没抢救过来。火化的是另一个人的骨灰。”

那这些年……

“我跟肖建新来了云南。”妈看着窗外,“我吃了很多药,做了很多次化疗。病好了,又复发。反反复复的,折腾了好几年。”

“后来呢?”

“后来肖建新也没办法了。”妈苦笑,“他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命了。再后来,他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那七月……”

“七月是肖建新生前的愿望。”妈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带你妈回老家看看。他说七月是最好的季节,木星和金星会排成一条线。那时候回来,就像一切重新开始。”

“所以你就回来了?”

“嗯。”妈看着我,“我想活着的时候,见你一面。我不想死在外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眼眶发酸。

“你不会死的。”

傻孩子。”妈摸摸我的脸,“人都会死。妈活了这么久,够了。

“不够。”我抓着她的手,“不够。”

那天晚上,我睡在妈家的沙发上。

半夜醒来,听到妈的房间里有动静。

我悄悄走过去,发现妈抱着肖建新的照片,坐在地上。

她没哭,只是抱着那张照片,一遍一遍地看。

我轻轻开了门,走进去。

“妈。”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雨晴,妈是不是很自私?”

“什么?”

“我丢下你,跟肖建新走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看过你。现在他死了,我才想起你。”

“你不是自私。”我蹲下来说,“你是没办法。”

你恨妈吗?

说不恨是假的。

这十年,我每个失眠的夜晚都在想我妈。

想她为什么不在了,想她走的时候疼不疼,想她是不是怪我。

可此刻看到她瘦弱的样子,恨意突然散了。

“不恨。”我说,“你是我妈。”

妈笑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我不像我爸。”我摇头,“我像你。

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像我。你从小性子就像我。”

“所以,我理解你。”

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雨晴,妈想回家。

“回哪个家?”

“回老家。”她说,“我想死在老家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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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我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妈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姑妈跟我说了。她说你去了云南。”

“你就不想见她吗?”

又是一阵沉默。

“见不见的,有什么意思?她跟别人跑了,丢下我一个人。”

爸,你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我有什么错?”

“你嫌她丢人。你不想离婚,你不想别人笑话你。”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她一个人在外面,生病,化疗,复发,化疗。她的男人死了,她一个人等死。”

“……我也有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

“你妈她……她不喜欢我。她嫁给我,是因为家里安排的。她从来没喜欢过我。”

我愣住了。

“你妈那个人,心气高。”我爸声音沙哑,“她嫁给我,委屈了。我知道。可我又能怎么办?我总不能强留她。”

“那你为什么不放她走?”

“我放了。”我爸说,“我让她跟肖建新走了。”

“可你没离婚。”

“离婚?离了婚,我这脸往哪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雨晴,你妈想回来就回来吧。”我爸说,“这把年纪了,什么面子不面面的,都算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

七月快到了。

木星和金星,真的要重逢了。

一个星期后,我和妈一起回了老家。

爸来接的站。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看着比我记忆里老了许多。

妈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我爸也站在原地,没动。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我爸先开了口:“回来了?”

“回来了。”妈点点头。

“走吧,回家。”

我爸转身,走在前面。

妈跟了上去。

我跟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爸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妈的房间还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她的老照片。

妈站在房间门口,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没动过。”

妈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啥,”我爸站在门口,“就是一个人,冷清点。”

你可以再找一个。

找啥找。”我爸摇头,“这辈子就你一个,够了。

妈低着头,没说话。

那个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是我爸做的。

他做了妈以前最爱吃的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妈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咸了。”

“咸了好下饭。”我爸说。

“你血压高,别吃太咸。”

“知道了。”

我看着他们俩,像看一对普通的老夫妻。

吵了一辈子,分开了十年,最后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