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妈妈再婚后的家门,手里提的果篮差点摔在地上。

客厅沙发上,一个男人正低头剥橘子。

那张侧脸,我太熟了。

公司的空降人事总监,周鹤轩。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橘子“啪”地滚到地上。

我脑子“嗡”一声,嘴巴比脑子快:“爸!”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巴掌拍我后脑勺:“瞎叫啥!这是你新哥,你许叔的儿子!”许叔在厨房里笑:“哈哈,这丫头跟照片上一样好看。”我的脸烧得像着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上班怎么办?

可我没想到,更让我烧心的事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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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大年三十,我本来不想去的。

我妈曹秀敏再婚这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婚都结了半个月,连新房子都搬好了。

我当时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可我妈在电话那头抹眼泪:“妈这辈子就这一回,你就当给妈个面子。”

我能说什么?当女儿的,总不能让她在继父面前难做。

我提着果篮,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上去。电梯门开了,楼道里飘着一股红烧肉的味道。说实话,我鼻子酸了一下——我妈以前过年也爱做红烧肉。

门开了,客厅里暖烘烘的,电视放着春晚前的广告。

我妈系着围裙来开门,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她接过果篮,扭头朝客厅喊:“老许,慧妍来了!”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男人了。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剥皮。听到我妈的声音,他抬起头。

我愣住了。

这个人我认识。何止认识,整个公司,从上到下没有不认识他的。

周鹤轩,两个月前刚空降到我们公司当人事总监。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搞裁员,半个月里开掉了三个部门主管。

我在公司干了五年,好不容易爬到市场部主管的位置,每天提心吊胆,就怕哪天被他叫去谈话。

可他怎么在我妈家?

“慧妍,愣着干啥?”我妈推了我一把,“这你许叔的儿子,你叫他哥就行。”

周鹤轩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朝我点了下头:“你好。”

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爸。”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瞎叫啥!这是你新哥!”

许叔从厨房探出头,笑得前仰后合:“哈哈,这丫头太逗了。”

周鹤轩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我脸红到耳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酱肘子,满满当当。我坐的位置正好对着周鹤轩,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张脸。

他在公司里也是这副表情,永远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怒。我刚想夹块红烧肉,他也伸筷子,两人夹到同一块肉上。我赶紧缩手,他也缩回去。

“你们兄妹俩真有默契。”许叔笑着说。

我妈在旁边直点头:“可不是嘛。”

我心想,默契个屁,要不是在公司里被他吓怕了,我能连筷子都不敢跟他抢?

饭吃到一半,许叔喝了几杯酒,话也多起来。

他说起自己的儿子,说他从小成绩就好,考上北京的大学,后来在北京混得不错。

又说他跟他妈一样,不爱说话,但心是好的。

周鹤轩一直低头吃菜,不接话。

你们都在一个公司,以后互相照应着点。”许叔端起酒杯,“来,干一杯。

周鹤轩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眼睛却看着许叔:“爸,这事在公司里不方便说。

就这么一句,平平淡淡的。可我在他那句话里听出点东西——他不想让人知道跟我的关系。

吃完饭,我妈拉着我看新家的照片。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我妈、许叔、还有两个人不在画里。

“你和新哥的位子留着呢。”我妈指着画里空出来的两块地方,“过年再拍一张,咱们一家人凑齐。”

一家人。

我听着这三个字,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从小到大,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我早习惯了这个模式。现在突然多了一个继父,还多了个“哥”。

这人还是我上司。

晚上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还能去吗?”

“那也不能……”

慧妍,”我妈的声音软下来,“你许叔人好,他儿子也不容易,他妈去得早,这么多年跟他爸也没怎么来往。这次能来过年,我都没想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明天是初一,后天初二,大后天就要上班。

上班就要见到周鹤轩。

上班就要见到那个顶着“哥”这个称呼的顶头上司。

我闭上眼,心乱如麻。

02

春节后上班第一天,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部门晨会,我熬了一个假期准备的方案,周鹤轩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面无表情地说:“数据不清,逻辑混乱,三天内重做。”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那份方案我改了整整四版,连春节都在加班。他倒好,翻一遍就否了,连句建议都没有。

散会后,同事小张凑过来:“曹姐,你跟新总监有仇啊?他对你也太狠了吧。”

我没搭话,抱着方案册子回了工位。

中午去食堂吃饭,正好撞见周鹤轩。他端着餐盘在窗口排队,我赶紧转身想走,他却叫住我:“曹主管,一起吃。”

周围同事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硬着头皮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埋头扒饭。

“那份方案,”他一边夹菜一边说,“数据分析那部分重新做,不要用去年的数据。”

“知道。”

“市场部上次的季度报告我也看了,”他放下筷子,“有几个地方需要改。”

“我回去改。”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吃这顿饭我用了不到十分钟,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听见身后有人在交头接耳:“看见没,曹慧妍跟新总监一起吃饭。”

“那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奇怪……”

我把那些话甩在脑后,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晚上加班到九点,终于把数据分析那部分重新做完了。正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慧妍,明天周末,回妈这儿吃顿饭吧。”

“妈,我……”

你许叔说要炖排骨,特意给你留的。

我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我提着水果去了我妈家。开门的是许叔,他穿着围裙,笑得一脸慈祥:“快来快来,排骨马上就好。”

周鹤轩也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没话找话:“你……也来了?”

“我爸打电话让我来的。”他说完这话,又加了一句,“你妈也打了一个。”

就这两句话,我大概能猜到背后的关系有多复杂。

许叔在厨房喊:“鹤轩,来搭把手!”

周鹤轩放下杂志,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小声的对话。

“爸,你少喝点酒,肝不好。”

“行了,我有数。”

“他小姨那边打电话来问,说你春节都没去拜年。”

“不去不去,她那张嘴我受不住。”

我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怎么样?没得罪你吧?”

“谁?”

“你新哥啊。”

“妈,他是我上司。”

上司怎么了,他也是你哥。

我叹了口气,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吃饭的时候,许叔又喝了酒,又开始说起那套“一家人”的话。周鹤轩还是那副表情,不吭声,但也没反驳。

临走的时候,在楼道口,周鹤轩突然喊住我:“曹慧妍。”

我转过头:“嗯?

“方案的事,”他顿了顿,“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人也不是那么坏,至少,他知道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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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的人生像坐过山车。

先是项目出了事。我负责的一个推广方案,数据模型出了问题,导致广告投放超预算。这事本来不大,但被有心人捅到了周鹤轩那里。

那天下午,我被叫进办公室。

周鹤轩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我:“怎么回事?”

“数据模型没跑对,我已经让人重新做了。”

“做完了吗?”

“在做。”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几秒:“这个项目,你当时是怎么审核的?”

我的脸烧得慌,底气明显不足:“是我疏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这事我替你扛了,下次注意。

我愣了一下:“你……”

“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回到工位上,发现手机有一条短信,是我前男友林涵蓄发的:“听说你被总监单独约谈了?没事吧?”

林涵蓄是销售部副总监,我们三个多月前分手了,表面上还维持着同事关系。但我总觉得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别的东西。

我回了一句“没事”,就没搭理他了。

第二天,流言就传开了。

茶水间里,我听见两个女同事小声嘀咕:“曹慧妍跟新总监到底什么关系?”

你没听说吗?有人看见她上总监的车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空穴不来风。”

我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两个女同事立刻住了嘴,讪笑两声就溜了。

我站在窗边,手抖得杯子里的水直晃。

下午开会,周鹤轩让我汇报方案。

我站起来,刚说了两句,他突然打断我:“数据部分的解释不够清楚。你有没有更好的分析方法来验证这个模型?”

同事们齐刷刷看向我。

我咬了咬嘴唇,脑子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有。”

“那明天重新汇报。”

我点头。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响了。还是林涵蓄。

“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好”。

吃饭的地方是他选的,一家湘菜馆。我刚坐下,他就开始打听:“最近跟新总监走得挺近啊?

“没有。”

“我听人说,你俩好像挺熟的。”

“谁说的?”

就随便聊聊嘛。”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你那个项目的事,新总监没为难你吧?

“他替我扛了。”

林涵蓄的笑容僵了一下:“哦,够意思啊。”

我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临走的时候,他说:“慧妍,咱们虽然分手了,但我还是关心你的。你跟那个周总监走太近,对你自己不好。”

“你不知道。”他凑近一步,“那种空降来的高层,谁都靠不住。”

我没回话,转身走了。

车上,我翻出手机,看到周鹤轩半小时前发的消息:“方案先发我看。”

我叹口气,回了句:“在改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

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许叔的儿子,他妈去得早,这么多年跟他爸也没怎么来往。”

他现在跟他爸和好了,是因为我妈。

那他对我,到底是纯粹的同事关系,还是在“照顾”我这个“继妹”?

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那股莫名其妙飞来的流言,已经开始咬人了。

04

流言这东西,一旦长了腿,你关上门都拦不住。

我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整个公司都在传我跟周鹤轩“有一腿”。

有人言之凿凿地“看见”我在停车场上他的车,有人在厕所里“无意间”听见我跟他打电话。

越传越离谱。

最后连保洁阿姨都知道了,每次看见我都笑得很暧昧,欲言又止。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那天中午,我端着餐盘去食堂,刚坐下,旁边一个座位的同事立刻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心底的委屈瞬间涌上来。

我没吃那顿饭。

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上周鹤轩的电话号码,始终没按下去。

下午开部门会,周鹤轩又提了我那个方案的事。

“重做这一版的数据还有问题,你再核对一次原始数据。”

办公室里十多个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我不想哭。

可在那一刻,眼泪就是忍不住。

我低下头,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喉咙里的那团气堵得我喘不过来。

周鹤轩大概发现了,顿了顿:“先散会,曹慧妍留一下。”

同事们鱼贯而出。

办公室门关上了。

周鹤轩隔着桌子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抽张纸巾,擦一擦。”

“我没事。”

“你这样叫没事?”

我抬起头,压抑了一整个多月的情绪突然就决堤了:“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他们说咱们……说我是靠你才保住这个位子的。你天天在会上挑我毛病……别人就说我跟你关系特殊才会被你针对。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你知道?”

“我比你更早知道。”他睁开眼,“你以为我不烦吗?我每天进公司,你妈就发消息让我‘照顾你’。你说我怎么照顾?”

“你妈是为了你好,”他顿了顿,“可我不想让人说闲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天。

我擦了眼泪,站起来:“我去做事了。”

等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这个周末,跟我回去吃顿饭。刚好把上次项目的事,跟你妈讲清楚。省得她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我接过档案袋:“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响了,我妈发了一条微信:“慧妍,周末带点水果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我握着手机,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有点心酸。

是有点想承认真相的冲动。

我想——或许那个人,也不是那么难以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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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我提着水果去了我妈家。

楚叔开门,笑呵呵的,说排骨已经炖上了。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我妈坐在沙发上跟周鹤轩聊天。

我从来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画面——我妈坐在沙发左边,周鹤轩坐在右边,中间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

我妈一边剥葡萄皮,一边絮絮叨叨:“你看看你,加班加得脸色都不好看了,得多吃水果。”

周鹤轩嗯了一声,接过剥好的葡萄塞进嘴里。

我站在玄关,突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这场面太家常、太温馨,温馨到有点不真实。

“傻站着干嘛?进来坐。”我妈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到我妈旁边。周鹤轩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颗葡萄:“吃。”

我接过,塞进嘴里。

楚叔从厨房探出脑袋:“慧妍,喜欢吃啥馅的饺子?”

“韭菜鸡蛋吧。”

“好嘞!”

周鹤轩坐在旁边,突然开口:“爸,我来包。”

“你会包饺子?”我妈惊讶。

“去年过年跟同事学的。”

楚叔哈哈大笑:“行啊,正好咱爷俩练练手。”

我被我妈拉进厨房“监工”。站在水池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围着一张临时搭的案板,面粉扬得到处都是。

楚叔一边擀皮一边说:“这小子,以前过年从来不回家的。”

周鹤轩低头包饺子:“以前忙。”

“忙什么忙,就是不想回来。”楚叔抬头冲我笑了笑,“还是你妈有本事,她打电话说‘你儿子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亲自去北京请他’,结果他就回来了。”

我在旁边笑了。

周鹤轩睨了我妈一眼:“阿姨,您那话太狠了。”

我妈笑:“不狠你能回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有点“家”的样子了。

饭后,楚叔拉着我妈去阳台看花。我坐在沙发上喝水,周鹤轩坐在旁边削苹果。

“周末别老加班。”他突然说。

“啊?”

“你妈让我说的,”他顿了顿,“其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你不是……”我看着他,“你不是一直让我重做方案吗?”

“该做的东西做完了,就该休息。”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拿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妈是真疼你,”他垂下眼,“她把你的入职照片给我看过。公司通讯录上那张照片,跟你妈手机里那张,差了好几年。”

我不说话,啃着苹果,想着他的话。

原来我妈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晚上我准备走,他开车送我。车上放着很老的歌,我也不知道是谁唱的。

“那个项目的事,”他突然开口,“你回去把原始数据再发我一份。”

“发你了呀。”

“是吗,”他哦了一声,“我回去看。”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窗外的灯光照进车里,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发虚。

我忽然想起我妈跟我说的那句:“他也挺不容易的。

是,挺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