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科交卷,我走出考场。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的抱着花,有的举着横幅。

我爸蹲在花坛边,手里捏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小袋咸菜。

他看到我,咧着嘴笑:“饿了吧?走,爸带你去吃饺子。”点菜时他犹豫了一下,要了两盘肉馅的。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嗓子眼发紧。

十年了,家里永远分两种馅的饺子,弟弟吃肉,我吃素。

我爸说:“你妈其实……”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那头传来继母的声音:“考完了赶紧回来,别瞎花钱。”我低头嚼着饺子,嚼着嚼着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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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的抱着花,有的举着横幅,有的拿着相机。

我爸蹲在花坛边,手里捏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小袋咸菜。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额头全是汗。

看到我出来,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饿了吧?走,爸带你去吃饺子。”

我点点头,跟在他后头。

他带我去了学校对面那条街上的饺子馆。

那家馆子不大,但味道挺正,我以前放学路过时总要往里瞅两眼。

我爸问我想吃什么馅的,我说随便。

他犹豫了一下,要了两盘肉馅的。

“爸,你咋不给你自己点个素的?”我问。

“爸不爱吃素的。”他说。

可我明明记得他在家只吃素饺。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猪肉的,馅儿挺足。可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就没味儿了。

嗓子眼发紧,像塞了团棉花。

我爸低着头吃饺子,吃得很快。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这十年,他好像一下子就从中年男人变成了老头。

他说:“瑾萱啊,考完了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歇歇。”

我嗯了一声,嚼着饺子,眼眶发热。

十年了,家里永远分两种馅的饺子。

过年的时候,继母包饺子,一盆肉馅的,一盆素馅的。

弟弟吃肉的,我吃素的。

小时候我以为这就是规矩,后妈的孩子就该吃素的。

后来长大了,懂事了,才知道这不是规矩,是区别。

我爸夹了个饺子放到我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爸,”我低着头说,“我考完了,想出去打工。”

“打啥工,在家歇着。”

我不想在家。”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懂我的意思,他知道我在那个家待着难受。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那个性格,窝囊了半辈子,从来就拧不过继母。

我爸结完账,带着我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时,他停下来了,买了一斤排骨。

我说想吃排骨,他说:“爸给你炖。”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知道这排骨带回家,多半有一半得进弟弟的嘴。

我已经习惯了,早就没脾气了。

回到家,继母谢秀萍正在厨房忙活。

中午的太阳透过窗子照进来,油烟味很重。她蹲在地上择菜,头也不抬:“考完了?”

“考完了。”我说。

“考得好不好?”

“还行吧。”

她没再问,继续择她的菜。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里。我以为又是厕所清洁剂的味道,没多想。

我爸拎着排骨进了厨房:“秀萍,今晚炖排骨吧,瑾萱想吃。”

“买都买了,还能扔了不成?”继母头也不抬。

语气还是那么冷,像三九天泼下来的一盆凉水。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了好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这房子住了十年,从来没让我觉得是家。

我打开书包,拿出那本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是省重点大学的。

省重点,全省排名前五。

全校就三个人考上这个分数,我是其中之一。

我抱着通知书,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十年的苦没有白吃,我终于可以走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可心里怎么反而酸得厉害?我也不知道。

晚饭时,继母端上来一盆排骨汤。

我爸给我盛了一大碗,全是肉。弟弟宋子恒也想吃,筷子都快伸进碗里了,被继母一巴掌打了回去:“吃你自己的!”

弟弟委屈地撇撇嘴,筷子缩回去了。

我低着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继母的偏心我早就习惯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爸夹在中间有多难。

一顿饭吃完,继母放下碗:“学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愣在那里,筷子掉在桌上。

“你说啥呢?”我爸急了,“孩子刚考完,你说这个干啥?”

“她十八了,该自己想办法了。”继母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十年了,到最后她都不肯给我一句软话。

连学费都不管,她到底有多恨我?

我爸想说什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妈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是我妈。”我说。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收拾了碗筷,回房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八岁,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叫死亡,只记得床头摆了好多白花,好多人在哭。

后来我爸娶了谢秀萍,她带着两岁的弟弟进门了,从那天起,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正想着,隔壁传来继母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管子都给咳出来。我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心里想着,赶紧开学,赶紧走,越远越好。

02

回忆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

它总在你以为已经忘了的时候,自己跑出来。我没想哭的,可那盘肉馅饺子勾起了太多事儿。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八岁。

我还记得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头细得像干柴棍,抓着我爸的手说不出话来。

我妈是得了病走的,什么病,没人跟我说过。

我只记得出殡那天,天很阴,我穿着白孝衣,跟在我爸身后,路过的人都抹眼泪。

那时候我不太懂死亡是什么。

我只知道妈不见了,再也醒不来了。

过了一年,我爸娶了谢秀萍。

那时候她刚从乡下过来,肤色黑,手粗,说话嗓门大。

她带了一个两岁的男孩,叫宋子恒。

我管她叫“阿姨”,她嗯一声,头都不点。

起初我也盼过她能对我好。

可现实很快就把那点期盼掐死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我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

我爸去上班了,家里就我和继母还有弟弟。

我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团火,嘴唇干裂,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我喊她:“阿姨,我难受。”

她正在厨房给弟弟喂饭,头也没回:“多喝点热水,捂捂汗就好了。

我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没进来过。

到了晚上,弟弟饿了,她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我饿得胃里直冒酸水。

可我不敢出去要,怕她嫌我嘴馋。

到了晚上十点,我爸回来了,发现我烧得厉害,抱着我就往医院跑。

我趴在我爸背上,看见继母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给弟弟炖的排骨汤,锅底还剩了小半碗。

第二天早上,她倒掉了,倒进垃圾桶里,一滴都不剩。

我爸问她为什么不留着给我喝,她说:“发烧的人不能吃油腻的,你不知道?”

这是事实,发烧确实不能吃油腻的。

可那排骨汤里,是她的一颗心。给弟弟的是心意,给我的,连汤渣都没有。

十岁那年冬天,我记得更清楚。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爸买了一只鸡回来,准备炖了过年。

继母把鸡分成两半,一半炖了吃,另一半放冰箱里冻着。

炖好的那半,弟弟吃了大半只鸡腿,我喝了点汤。

我爸看不过去,把剩下那只鸡腿夹到我碗里。

继母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她又不是我生的,我凭什么什么都管?”

那句话说得很大声,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人不会爱你,你再乖也没用。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跟她要任何东西。

我自己学会了洗衣服,自己学会了做饭,自己学会了去街上的诊所打针。

有一次发高烧,我爸在外地干活,我熬到下午,实在撑不住了,自己去诊所。

医生问我怎么一个人来,我说家人忙。

打完针回家,继母坐在客厅看电视,弟弟在旁边吃橘子。

她看我一眼:“回来了?

嗯。”我换鞋回房。

路过茶几时,我看到茶几上放着半杯热水。我以为是她自己喝的,没多想。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都给我留着水,只是从来不跟我说。

十一岁那年,学校要交校服钱。

我爸不在家,我只能跟她要。

她坐在饭桌前数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很久。

我以为她不想给,心里又急又怕。

她数了半天,抽出三张十块的递给我:“就这么多,不够让你爸补。”

我接过来,钱是热的。

那是她从口袋里刚掏出来的,还有体温。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刚没了工作,家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给我那三十块钱,是她留给弟弟买奶粉的钱。

弟弟那周没喝到奶粉,哭了好几个晚上。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个冬天,我感冒了整整一个月。

咳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嗓子像刀割一样疼。

可我不敢跟她说,怕她嫌我烦。

我自己去药店买了点止咳糖浆,喝了几天也不见好。

有天晚上,我回家发现灶台上放着半碗姜汤。

已经凉透了,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弟弟在旁边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妈让我给你留的,她说听到你咳嗽。”

我端起那碗姜汤,一口气喝完。

喉咙暖暖的,心里却更冷了。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

给一碗姜汤,却故意放到凉透才端给我。

关心我,却从不让我知道。

她到底在图什么?

那天晚上起夜,我路过厨房,看见继母站在灶台前偷偷煮东西。

见我过来,她赶紧把锅盖盖上:“你咋不睡?

“上厕所。”我说。

“上了赶紧睡。”

她语气很冲,像是在赶我。

我气冲冲回了房,以为她又给弟弟开小灶。

第二天早上,我翻垃圾桶,想找证据。

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现在想想,那锅东西可能是她煮给自己喝的。

那是中药,治什么病的中药?

我不敢想。

十年,我就这样熬过来了。

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像一颗长在石缝里的草,瘦,但硬。

我唯一的信念就是考大学,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家。

所以当录取通知书拿到手里时,我不是激动,是一种终于熬到头的解脱。

可后来的事,让我发现我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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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那年冬天,弟弟病了。

宋子恒比我小三岁,那时候读初三。

有天下午他放学回来,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走路都打晃。

继母一看就慌了,拽着他往医院跑。

我爸得到消息,买了张火车票就从外地赶回来。

到医院才知道,急性肾盂肾炎。

住了一个月的院,花了不少钱。我爸回家收拾东西,我听到他在房间里打电话借钱,声音很低,压着嗓子。我站在门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继母和我在医院走廊里遇上。

她坐在长椅上,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桶。我正准备走开,她叫住我:“你弟的事,你别管,好好读你的书。”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翻来覆去地看。

我瞥了一眼,是存折。

她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打算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给我弟治病。

可最后她没取。

为什么没取?

那天晚上,我听到他们在病房里吵架。

我爸说:“实在不行就把瑾萱的学费拿出来先用着。”继母的声音很冲:“不行!那钱是瑾萱的,谁都不能动!”我爸急了:“她也是我闺女,我能不管?”继母说:“你管可以,但不能动她的钱。”

我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护着我的钱。

我以为在她心里,弟弟比我重要一百倍。

可那天晚上,她拦住了我爸。

我低着头回病房,心里乱成一锅粥,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错了。

可转念一想,她就是装装样子而已,我还是她的眼中钉。

第二天,继母去了趟当铺。

她把结婚时我爸给她买的金戒指卖了。

那个戒指是她唯一的首饰,平时戴在手上舍不得摘。

那天回来,手上光秃秃的,戒指没了。

她递给我三千块:“这学期的伙食费,省着点花。”

我接过钱,发现钱还是热的。

是她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带着她的体温。我知道那三千块钱是从哪来的了,可我没问。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该怎么办。

那三千块钱,我存了起来。

一分都没花。

年底我从学校回来,看见继母的手上光秃秃的,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那戒指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爸的,我爸又给了她,算是传家宝。

她卖了,卖了三千块。

那三千块够她买多少个戒指?

够她吃多少顿好的?

可她把钱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把那三千块钱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钱是旧的,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股中药味。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女人会用这种方式对我好。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因为她好也让我难受,不好也让我难受。

我跟她之间早就隔着一条河了,不是三言两语能跨过去的。

我宁愿她继续当坏人,也不愿意相信她是好人,因为那样我就不用愧疚了。

可真相往往比想象残酷。

我躲了她整整一个月。

放假在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能不看见她就不看见她。

她也没来敲过门,只是每次吃完饭,桌上都会多出一碗汤。

她不说,我也不问。

汤喝了,碗洗了,日子就这样过。

直到高考前一个月,有一天晚上。

我复习到凌晨一点,肚子饿了,想去厨房找点吃的。路过继母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我愣了一下,没出声,贴着门缝往里看。

继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些药瓶子和几张纸。

她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我从来没见她哭过。

我站在门外,手攥成拳头。

我想推门进去,想问她在看什么,想问她在哭什么。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我最后还是退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继母眼睛有点肿,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把早饭端到桌上,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咸菜。

跟往常一模一样,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低着头吃粥,吃着吃着鼻子一酸。

那个塑料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

高考前一周,继母给了我五百块钱。

“买点好吃的,补补脑。”她说。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有点急,像是在逃跑。我拿着那五百块钱,站在客厅里,愣了好久。

五百块钱,她得卖多少废品才能攒下来?

自从把金戒指卖了之后,她就开始收废品了。

厨房门口堆着一摞摞的纸箱子,全是她下班后从街上捡回来的。

一个纸箱卖几毛钱,一瓶饮料瓶卖几分钱。

五百块钱,她得攒多久?

我不敢算。

04

姑姑是家里的搅屎棍。

宋春芳,我爸的亲姐姐,五十多了,嘴碎得很。

逢年过节来我们家串门,屁股一坐下就开始嘀咕。

她从来看不惯继母,每次来都要说点闲话,好像不说几句就浑身难受。

“你看你妈对你弟那劲,”姑姑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亲生的就是亲生的。”

“她给你买啥了?给你弟买啥了?你自己看看。”

我听一句,心里就扎一根刺。刚开始我还替继母说两句话,时间长了,我也懒得说了。姑姑说的那些话,越来越顺耳,像毒药一样慢慢渗进骨头里。

“你要是她亲生的,她能让你吃素的?哪有亲妈让孩子吃素的?你弟吃的是肉,你吃的是菜,这就是区别。”

“看你这瘦的,跟个豆芽菜似的。”

“你妈可精着呢,她攒的钱都留给你弟了,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这些话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心里。

我越听越恨,越听越委屈。

可我不想想,姑姑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她图什么?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恨继母。

可现在想想,姑姑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

她跟继母有过节。

当年我爸娶继母的时候,姑姑不同意。

她觉得继母是乡下人,配不上她弟弟。

后来我爸非娶不可,两人闹得挺僵。

姑姑觉得继母抢了她弟弟,夺了她在这个家的地位,所以一直怀恨在心。

她跟我说那些话,是拿我当枪使。

可我当时没想明白。

我记得很清楚,高二那年春天,姑姑又来了。

那天继母不在家,我爸上班去了。姑姑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我唠:“瑾萱,你妈昨天是不是又打你了?”

“没打,骂了几句。”我说。

骂啥?

“嫌我碗没洗干净。”

“你看,你看,这就是后妈。”姑姑啧啧嘴,“换作你亲妈,能舍得骂你?”

我把头低下,没说话。

姑姑又凑过来了:“瑾萱,姑姑问你个事儿,你妈的那个金戒指你见过没?”

“见过。”

“你知不知道那戒指是谁的?”

“我爸给的。”

你爸给的没错,”姑姑压低声音,“可那戒指是你妈留下的。你爸当年跟你妈结婚的时候,你妈把她娘家的传家宝给了他,算是嫁妆。你妈走了之后,你爸就又给了那个女人。

我心里像被人砸了一下。

“那个女人,她配戴你妈的东西?”姑姑的声音像一把刀。

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使劲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吃不下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跑到继母房间,门锁着。

我从门缝里看到梳妆台上有个红色的盒子,盒子开着,里面空空的。

戒指没了。

我以为是继母藏起来了,气得一晚上没睡。

后来才知道,戒指被她卖了。

卖戒指的钱给了我,而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在学校上课,发了半天呆。

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什么都答不出来。

下午放学回家,继母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手泡在洗衣粉水里,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着干啥?把书包放下,过来搭把手。”

我没动。

“没听见?”她提高声音。

我低头进了屋,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帘一抖一抖的。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要命,可心里的疼比手上疼多了。

晚上姑姑又打电话过来。

我妈接的,说了几句就挂了。

姑姑在电话那头说:“你妈那人,心黑得很。”继母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择菜。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真可怜。

嫁到这个家,被我爸的姐姐骂,被我这个不听话的继女恨。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愤怒淹没了。我对自己说:她活该,谁让她偏心眼。

后来我才知道,姑姑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半是假的。

比如那个金戒指,确实是我妈的嫁妆。

可我妈临走前交代过我爸:“以后这个家,谁对瑾萱好,你就把戒指给谁。”她是自愿给的,不是我爸逼的。

而我爸也没给错人,继母确实对我好。

只是这种好,我从来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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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又笑又哭。

全省前五的分数,省重点大学随便挑。

我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通知书打湿了一片。

旁边同学们都在庆祝,只有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像只受伤的猫。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还是在难过。

高兴的是,我终于可以走了。

难过的是,我走了之后,这个家就只剩我爸一个人了。

他会不会被继母欺负?

他会不会想我?

我越想越难受,干脆不想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继母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一个旧书包。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进自己的房间。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那里,瘦瘦的,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

三年前她还挺精神的,怎么一下子老了这么多?

我忽然有点心疼。但我没说话。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个旧书包,递过来:“拿去,明天去银行存了,别让人看见。”我接过书包,沉甸甸的。

拉开拉链,里面全是钱,散币、皱巴巴的红票子、还有一些硬币,整整齐齐地用皮筋扎着。

我愣住了。

“这是三万八,”继母的声音很平淡,“够你第一年学费和生活费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你攒了多久?”

“三年。”

我拿着那个书包,手在发抖。

三年,三年她偷偷攒了三万八千块钱。

那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她卖废品、做零活、少吃少喝攒下来的。

她每个月的工资才两千多,除去家里的开销,还要给弟弟交学费,剩下的钱寥寥无几。

她是怎么攒下这么多的?

我算不出来。

只觉得手里的书包越来越沉,像压着一座山。

继母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紧扶住门框。

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风中的落叶,晃晃悠悠的。

你咋了?”我问。

“没事,有点累了。”她说。

她转身往楼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停下来,扶着栏杆,背对着我:“考上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我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上了楼。

我追上去,跑到她房间门口,门关着。

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在空中,好一会儿没落下。

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咳着咳着,忽然安静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敲。

回到房间,我打开那个旧书包。

书包里除了钱,还有一个小信封。

信封是黄色的,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六个字。

字迹很轻,像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