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傍晚,天阴沉沉的。
我推着电动车出厂门,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老刘头扯着嗓子喊:“老曹真被辞了?他干了三年,说走就走?”
我脚步顿了顿,没停。
到了车棚,发现车筐里多了个塑料袋。
打开一看,愣住——是我那双鞋底磨穿的高跟鞋,换了新鞋底。
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苏会计收。”
我拆开信,手突然开始抖。
信纸上有泪痕干掉的痕迹:“三年前你来厂里报到第一天,蹲在厂门口哭。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容易。小苏,我走了,你以后一个人上下班,提前看看天气预报,别淋雨了。”
彭晓琳从背后跑过来,喘着气说:“琬姐,你还不知道吧?曹哥上礼拜跟刘大海吵了一架,主动辞的职。他说……他说不能连累你。”
雨终于落下来了。
砸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01
光明机械厂的会计室在一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厂门口。
我在这里干了十四年。
每天八点上班,五点下班,加班是家常便饭。月工资三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两千八。够干什么?够给女儿交学费,够给婆婆买药,够自己吃碗面。
但不够活。
这天下班前,刘大海又来了。
他站在会计室门口,叼着根烟,也不进来,就那么倚着门框说:“苏会计,月底盘点那堆账你今晚赶出来,明天厂长要。”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四十。
“刘主任,那堆账起码要算到十点……”
“那就算到十点。”他打断我,“嫌累就别干,有的是人想干。”
他走了,烟味还留在门口。
我重新坐下来,翻开账本。旁边的小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小声说:“琬姐,刘大海就是欺负你老实。”
我笑了笑,没接话。
会计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我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窗外天黑了,厂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层褪了色的漆。
我揉了揉眼睛,继续算账。
算到九点多,肚子开始叫。中午带的饭盒早就空了,办公室里连包饼干都找不出来。我灌了两口水,想着再坚持一个小时就能回家。
算到九点四十五,最后一张表总算对上数了。
我关了台灯,收拾东西走出会计室。
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像一只发光的眼睛。
我加快脚步,鞋跟在水泥地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出厂门时,保安室的灯亮着。
曹军坐在里面,面前摆了个搪瓷缸,正在吃泡面。看见我出来,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推开窗户说:“下班了?”
“嗯。”
“这么晚,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脚步没停。
骑上电动车,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六月底的夜风吹着不冷,但骑快了还是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加快了速度。
骑到小区门口,发现电动车车筐里多了把伞。
一把旧的黑伞,伞把上刻着个小字——好像是个“曹”字。
我愣了愣。
今天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但我出门急,忘了带伞。
我把伞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车筐里。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
婆婆张秀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茶几上堆了一堆瓜子壳。
看见我进来,她眼皮都没抬:“又加班?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天天加班,也没见你多拿回来一分。”
我没说话,换了鞋往厨房走。
“厨房里没饭了,我以为你不回来吃。”她在背后说。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根蔫了的青菜和两个鸡蛋。
“妈,小杰吃了吗?”
“吃了,在屋里写作业呢。”
我炒了个青菜,下了碗面条,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
吃完洗完碗,已经快十一点了。
路过女儿房间时,门开着一条缝,小杰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在面前。
我走进去,轻轻把作业本合上,给她盖上被子。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睡吧。”
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把伞,还有那个“曹”字。
02
第二天早上到厂里,我特意把伞带上了。
到保安室门口时,曹军正在值班。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弯着腰在登记什么。我喊了一声:“曹大哥。”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点笑:“苏会计,早上好。”
我把伞递过去:“昨天忘了还你,谢谢啊。”
他摆摆手:“一把伞,没事。你留着用吧,我那儿还有。”
“那怎么行,你也要用的。”
“我一个大老爷们,淋点雨没事。”他接过伞,“你晚上加班晚,带着伞方便。”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低着头翻登记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谢谢啊”,转身往会计室走。
走进去时,小王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
看见我进来,她凑过来小声说:“琬姐,你看见没?曹哥今天特意换了个班,本来他上白班的,昨晚跟人调了。”
“调班?为什么?”
“昨天不是你加班嘛。”小王挤了挤眼睛,“他啊,就是想让夜班,好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别瞎说。”我瞪了她一眼。
小王撇撇嘴:“我可没瞎说,全厂都知道。”
全厂都知道?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脑子里乱糟糟的。
中午去食堂打饭,排队时碰到曹军。他站在我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憨憨地笑了笑,没说话。轮到他打菜时,他跟打菜的阿姨说了句什么。
等我走到窗口时,阿姨往我碗里夹了个大鸡腿。
“阿姨,我……”
“老曹给你加的。”阿姨冲曹军的背影努了努嘴,“他说你瘦,得多吃点。”
我端着餐盘,看着曹军坐在角落里吃饭。他吃得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把菜汤倒进米饭里拌匀,大口大口地吃。
我端着餐盘,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最后我还是坐到了小王旁边。小王看了一眼我碗里的鸡腿,笑了:“琬姐,你这鸡腿,比食堂卖的还大。”
我没应声,低头吃饭。
鸡腿炖得很烂,味道不错。
但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心里堵得慌。
下午上班时,刘大海又来了。他站在会计室门口,一脸不痛快:“苏会计,昨晚上那堆账,厂长看了,说有几笔不平。”
我愣了愣:“不可能,我核对了两遍。”
“你这是说我冤枉你了?”他声音高了八度,“你自己过来看看!”
我跟着他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姓郑,五十多岁,胖胖的,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事。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了翻账本说:“小苏啊,这页和这页,数字对不上啊。”
我凑过去一看,心里明白了。
那两页账,不是我做平的。是刘大海自己改的。
他想整我。
我说不上话来,脸涨得通红。
这事最后不了了之。厂长说了句“下次注意”,就让我走了。
我走出厂长办公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回到会计室,小王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没说话。
下班时,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计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到厂门口时,曹军站在保安室外面,像是在等谁。
看见我出来,他叫住了我:“苏会计。”
我停下脚步。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他走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刘主任那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欺软怕硬。”
我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曹军慌了:“哎呀,你别哭啊。我不是要惹你哭……”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我没事。”
“你等着。”他转身跑回保安室,过了一会儿拿来一包纸巾,“擦擦脸。”
我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
“那个,”他终于开口,“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跑跑腿、出出力的活儿,我还是能干的。”
我笑了笑:“谢谢你,曹大哥。”
他摆摆手,脸有点红:“不客气,不客气。”
03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以前从没在意过的事,现在一样一样浮出水面。
每个月我加班的日子,保安室的值班表上,曹军的班次都会“恰好”排到夜班。不管这个月我加班五天还是八天,他都会“恰好”跟我同一天加班。
下雨天我的电动车不管停在哪里,第二天早上必定会出现在雨棚下面。
有时候雨棚位置满了,它就会被挪到保安室门口,上面盖着块塑料布,压得严严实实。
食堂里我碗里出现的菜越来越丰富。
有时候是鸡腿,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一条煎得金黄的鱼。
阿姨每次都说是“老曹特意加的”,我拦都拦不住。
有天中午,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端着餐盘走到曹军坐的那张桌子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正埋头吃饭,抬头看见我,愣了愣:“苏会计?”
“曹大哥。”我把碗里那条鱼夹到他碗里,“你别再给我加菜了。我吃得饱,真的。”
他急了:“你这是干什么?我就是看你瘦……”
“我不瘦,我一百多斤呢。”我把鱼又夹回去,“你自己吃,你天天吃馒头喝汤,身体受不了。”
他没再推,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小王追上来,笑着说:“琬姐,你跟曹哥吃饭了?”
“就一起吃个饭,怎么了?”
“没怎么。”小王笑得更欢了,“我就说嘛,曹哥人挺好的。”
“他人是挺好的。”我说。
“那你怎么不……”
“别瞎说。”我打断她,“我是结了婚的人。”
小王收了笑,叹了口气:“琬姐,你老公对你怎么样,全厂都知道。他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回来就喝酒骂人。你这样守着,图什么?”
我没说话。
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
图女儿有个完整的家?图婆婆不要到处说我不守妇道?图自己老了有个依靠?
可这些,真的有吗?
回家路上,我骑着电动车,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
到家时,婆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进来,她说:“你那个小姑子明天要来,你请个假,去菜市场买点菜。”
“明天周五,我上班。”
“请个假不会啊?你那个破班,一个月赚那点钱,还好意思说上班。”
我没反驳,应了一声:“知道了。”
晚上给女儿辅导作业时,她突然问我:“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
“他上次说五一回来,也没回来。”
“他忙。”
女儿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的呼噜声,一声高一声低,像锯木头。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没有曹军的号码。
我和他,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到厂里,我在保安室门口站了站。曹军不在,另一个保安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老曹今天白班?”
“他请假了。”那个保安头也不抬,“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不知道。”
我心里有点不安。
中午吃饭时,曹军还是没来。
下午上班前,我又去保安室看了一次。他还没来。
我问另外一个保安:“老曹今天还来不来?”
“不来了吧,他说请一天假。”
我“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那保安叫住我:“哎,你是会计室的苏会计吧?”
“老曹走之前让我跟你说句话。”他挠了挠头,“他说让你晚上别加班太晚,早点回去。”
我愣在原地。
“还有,”他继续说,“下周他可能要多请几天假,他闺女那边出了点事。”
“好像是车祸。”保安压低声音,“挺严重的,他闺女两条腿……”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站在保安室门口,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04
接下来那几天,曹军一直没来上班。
我问了人事科的小张,小张说他请了年假,连着请了十天。
“他闺女真的出车祸了?”
“听说是。”小张压低声音,“挺惨的,双腿截肢,以后都要坐轮椅。他老婆早就没了,就剩这一个闺女,现在也……”
小张叹了口气。
我站在人事科门口,心里堵得慌。
想打电话问问,才发现没有他的号码。
想给他发个信息,也不知道他住哪。
我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姓曹,五十岁,在厂里当保安。知道他喜欢吃馒头,爱喝紫菜蛋花汤。知道他会修鞋、会缝衣服、会给人换雨伞把。
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亲人、住哪、年轻时干过什么……
这三年,他帮我做了那么多事。
而他,我连他家在哪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上班,我魂不守舍的。小王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是不是刘大海又找你麻烦了?”
“没。”
下班时,我骑着电动车经过保安室,看见里面坐着个陌生面孔。那人看见我,问:“你是苏会计?”
“老曹让我带个东西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塑料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
蓝色的布面,千层底,手工做的。
我翻过来看鞋底,上面一针一线纳得密密实实。
“他说天冷了让你穿。”那人说,“他说你脚怕冷,冬天容易长冻疮。”
我把棉鞋抱在怀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到家,我把棉鞋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婆婆路过我门口,瞥了一眼:“谁给你的?”
“同事。”
“男的女的?”
“女的。”
我没说真话。
我撒谎了。
吃饭时,女儿突然说:“妈,你鞋柜里那双新棉鞋好好看。”
“嗯,同事送的。”
“哪个同事?”婆婆又追问。
“你不认识。”
“是不是厂里那个保安?”
我筷子一顿。
“你听谁说的?”
“你小姑子说的。”婆婆冷笑一声,“她说全厂都知道,你跟那个保安不清不楚的。”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什么叫不清不楚?我跟人家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清清白白人家送你棉鞋?送你伞?天天接你下班?”
我气得发抖:“妈,你……”
“你别叫我妈!”她站起来,“我告诉你苏玉琬,你嫁到我们周家,就别想着丢人现眼。你再跟那个保安来往,我就让周威回来,看他不打断你的腿!”
女儿“哇”地一声哭了。
我抱起女儿,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女儿趴在我肩上,小声问:“妈,奶奶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我抱着她,“妈没做对不起你们的事。”
“那那个叔叔为什么送你东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05
曹军回来上班那天,是六月中旬。
我去食堂吃中饭,看见保安室门口围了一圈人。我走过去,听见老刘头在说:“老曹,你闺女怎么样了?”
“好多了。”曹军的声音哑哑的,“能坐起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站在人堆外面,看见曹军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苏会计。”
“曹大哥。”我走过去,“你……你还好吧?”
“还好。”他说,“没事。”
旁边的人散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闺女的事我听说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曹军先开了口:“那个,棉鞋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合脚吗?”
“合脚。”
“那就好。”他搓了搓手,“今年冬天可冷了,你记得穿上。”
沉默了一会儿。
“曹大哥,”我终于开口,“你闺女她……”
“没事了。”他打断我,“能站起来就好,以后慢慢恢复。”
他没多说,我也没再问。
但从那以后,曹军变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主动跟我说话。下班时也不在厂门口等了,有时候我加班到九点出来,保安室里坐的是别人。
我以为是调班,问了一句:“老曹今天不上夜班?”
“他不上夜班了。”新来的保安说,“他申请只上白班。”
我心里一沉。
他是在躲我。
我知道原因。
那些流言蜚语,肯定传到他耳朵里了。
那天中午,我鼓起勇气去找他。
他正坐在保安室里吃泡面,看见我来了,有点慌,站起来说:“苏会计,找我有事?”
“曹大哥,你怎么不上夜班了?”
他端着搪瓷缸,眼睛看着别处:“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了。”
“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他打断我,“现在不一样了。”
我站在保安室门口,看着他。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面,再也不看我。
“曹大哥,”我说,“谢谢你这段日子照顾我。”
“没事。”他说,“举手之劳。”
“那……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刘大海又来了。
这回他连门都没敲,直接闯进来,把一张纸拍在我桌上:“苏会计,你被调岗了。”
我愣了愣:“调岗?调哪?”
“仓库。”他冷笑一声,“厂里说了,会计室人太多,你去仓库帮忙。”
“什么时候的事?”
“明天就搬。”
我站起来:“我要找厂长!”
“找呗。”他耸耸肩,“厂长批了的。”
我去找了厂长。
厂长坐在办公室里,头也不抬:“小苏啊,这是组织决定。你去仓库干一段时间,回头有机会再调回来。”
“郑厂长,我在会计室干了十四年……”
“十四年怎么了?十四年就能不服从安排?”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走出厂长办公室,我蹲在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王跑来,小声说:“琬姐,我听说是刘大海搞的鬼。他就是不想让你好过。”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小王压低声音,“因为曹哥。”
06
调岗的第二天,我去了仓库。
仓库在厂区最里边,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铁皮屋顶,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的工作是清点库存、登记出入库、打扫卫生。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累。
一箱箱零件搬上搬下,一车车货物推来推去。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磨出了血泡。
刘大海每天都会来“巡视”一圈,看见我就阴阳怪气:“苏会计,仓库的活儿干着还习惯吧?”
我没理他。
他笑了笑,走了。
小王偷偷跑来给我送水,小声说:“琬姐,你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办法调回去。”
“算了。”我说,“在哪干活不是干。”
“你不想调回去?”
“想有什么用?”我擦了擦汗,“刘大海是厂长的小舅子,我拿什么跟他斗?”
小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下班,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仓库。
夕阳把整个厂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散,像一条飘动的带子。
走到厂门口时,保安室里坐着曹军。
他看见我,站起来,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苏会计。”他在背后叫了一声。
“你被调岗的事,我听说了。”他走到我面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要不是我,刘大海不会整你。”
“跟你没关系。”我说,“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要不是我天天……”他没说下去,停了一下,“以后我不那样了。你好好干,争取调回去。”
我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点红。
“曹大哥,”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久。”
他笑了笑,那笑容苦得让人心疼:“没事,举手之劳。”
从那以后,曹军再也没在厂门口等过我。
他恢复了正常的白班,下班就回宿舍,再也没在厂区里多待过一秒。
偶尔碰见我,他会点点头,叫一声“苏会计”,然后匆匆走开。
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好远好远。
六月底的一个周五,我下班时路过保安室,发现里面坐的不是曹军。
“老曹呢?”我问。
“他辞职了。”那个保安头也不抬,“今天上午走的。”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就今天上午。”保安说,“厂长亲自批的。好像是跟刘主任吵了一架,刘主任说他……”
他停住,没说下去。
“说他什么?”
“说他……勾引女职工。”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老曹没认,但他也不敢闹。”保安摇了摇头,“他说他闺女还在医院,不能再出事了。然后就写了辞职信,走了。”
我转身就跑。
跑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我一把推开门。
郑厂长抬起头,皱了皱眉:“小苏,你干什么?”
“厂长,曹军为什么辞职?”
“他自己申请的。”
“是因为刘大海!”
“小苏,你冷静点。”郑厂长站起来,“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怎么没关系?事情是因我而起!”
郑厂长看着我,叹了口气:“小苏,你是个好员工。但厂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刘主任是……算了,不说了。曹军走了就走了,你别再想了。”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擦了又擦,可怎么也擦不完。
07
我跑到曹军的宿舍。
那间宿舍在厂区后面的平房里,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他和他闺女,还有个女人。
女人瘦瘦的,笑着,靠在他肩膀上。
我想,那应该是他走了的老婆。
房间已经空了,只剩一张床板。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里的豆腐块。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会计收”。
我打开信,手抖得厉害。
信不长:“小苏:
我走了。
这三年,谢谢你。让我这后半辈子,还有个人值得惦记。
你是个好人,就是太软了。以后有人欺负你,你硬气点。
刘大海那种人,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我闺女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她以后要在轮椅上过一辈子。我得回去照顾她。
这三年帮你的事,我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帮。
你好好过日子。
别来找我。
曹军。”
我蹲在地上,把信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房东走进来,看见我吓一跳:“哎,你不是老曹厂里的?”
“他……他走了多久了?”
“两三个小时吧。”房东叹了口气,“走的时候就背了个包,剩下的东西都扔了,让我处理。”
“他有没有说去哪?”
“他老家嘛,贵州的。具体哪个县,我不清楚。”
我拿出手机,翻到人事科的电话。
“小张,曹军的家庭地址怎么查?”
“琬姐,你问这个干嘛?”
“我要去找他。”
“琬姐,你别冲动……”
“你帮我查查。”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说:“人事档案上他留的地址是:贵州省黔东南州雷山县永乐镇XX村。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冲出宿舍。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婆婆看见我收拾行李箱,问:“你干嘛?”
“我出去一趟。”
“去哪?”
“有点事。”
“是不是去找那个保安?”
我没回答。
“苏玉琬!”她声音尖起来,“你疯了?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跑去找野男人?”
“他不是野男人。”我咬着牙,“他是帮了我三年的人。”
“帮了你三年?他那是想占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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