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史》《明太宗实录》《奉天靖难记》《国榷》《明史纪事本末·燕王起兵》《明通鉴》《明太祖实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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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公历1398年6月24日,应天府皇城西宫,朱元璋走完了他七十一年的一生。
临终那道遗诏里,定了两件事:一是皇太孙朱允炆即皇帝位,二是各地藩王留守封地,不得入京奔丧。
当时燕王朱棣已经从北平上路,接到命令,只能折返。
六天后,朱允炆在南京奉天殿正式登基,改元建文。
登基仪式结束的那天,一道朝廷公文被送往各地藩王府,内容是例行的问候与确认。
同一时间,在北平燕王府里,一个叫姚广孝的和尚正在和朱棣密谈。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公历1402年7月13日,不过四年时间,朱棣的军队从金川门进入应天府,皇宫里燃起大火,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生死成谜。
这场靖难之役,从1399年8月6日算起,到1402年7月13日结束,历时近三年。
它打垮了刚建立没几年的建文朝廷,改变了大明王朝此后两百年的走向,也留下了一个被反复讨论的问题:如果朱允炆当年没有选择削藩,朱棣还会不会反?
【一】朱元璋的两道题,给后继者留了个死局
要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先要理解朱元璋在位期间干的两件大事,以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造成的结果。
第一件:杀功臣。
洪武年间,蓝玉案、胡惟庸案,两场大清洗把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开国武将几乎扫光。
胡惟庸案牵连杀戮者达三万余人,蓝玉案牵连者达一万五千余人。
等到洪武末年,能独立统兵作战的大将,已经所剩无几。
后来建文帝靖难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没有能打仗的将领可用——他最后能调出来的,是年迈的耿炳文和根本不会打仗的李景隆。
这个局面,是朱元璋亲手造成的。
第二件:大封诸王。
洪武三年、十一年、二十四年,朱元璋先后三次分封,把二十四个儿子和一个从孙封为藩王,分镇各地。
按制度规定,王府设三护卫,护卫甲士少则三千,多者至一万九千人。
镇守北方边境的九大塞王(秦、晋、燕、代、肃、辽、庆、宁、谷)兵力最重,其中燕王朱棣在北平统领北平行都司下辖十六个卫所的精锐。
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就已经指挥颍国公傅友德、南雄侯赵庸等国公侯爵在麾下听令,率军出塞招降北元太尉乃儿不花,俘获其部落数万人。
宁王朱权更是号称"带甲八万,革车六千"。
朱元璋分封的逻辑,是用自家骨血替代外姓功臣来拱卫皇权。
他认为宋元灭亡的原因之一就是宗室弱小,所以要大封宗藩,让儿子们上卫国家,下安生民。
他在《皇明祖训》里说过:"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
这套设计在他活着的时候运转正常,没有哪个藩王敢在洪武皇帝面前出格。
但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来看,就出了问题。
杀光了能打仗的外臣,给了自己儿子们重兵,这两件事一旦他本人不在了,就变成了一道死局递到了继承人手里:朝廷里没有可以镇住藩王的武将,藩王手里的兵权却越来越重。
更关键的是,朱元璋的继承人不是太子朱标。
朱标在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就先于父亲去世,朱元璋不得不越过儿子辈,立朱标之子、皇太孙朱允炆为继承人。
皇太孙面对的,是一批年长于他、且久经沙场的叔叔们。
这批叔叔,不只是有兵,更是见过血、打过仗、在北方边境建立了真实军事威望的人。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一死,这道死局就落在了朱允炆手里,没有缓冲,没有过渡。
【二】削藩的顺序,和那一年接连发生的事
朱允炆登基,改元建文,紧接着就开始谋划削藩。
围绕怎么削,他身边两个核心谋臣意见相左。
齐泰的判断是:藩王里实力最强的是燕王,应当先对他下手,一刀斩断最大的威胁。
黄子澄反对,他的逻辑是:燕王屡立战功,没有明显过失,贸然动手会被人说成是皇帝容不下功劳大的叔叔,在舆论上站不住脚;应当先找有明确劣迹的藩王下手,建立先例,再逐步推进。
朱允炆支持了黄子澄的方案。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也就是朱元璋刚刚去世一个多月,朝廷便以谋反罪名逮捕周王朱橚。
周王是燕王同母兄弟,朱允炆担心他与朱棣合流,便借其次子朱有爋的告发,派人以备边为名借道开封,突围王府,将周王全家押回应天府,废为庶人,迁往云南蒙化州。
同年十一月,建文帝派张昺担任北平布政使,谢贵担任北平都指挥使,分掌北平军政大权,目的是监视燕王。
建文元年(1399年)四月,湘王朱柏的事发生了。
朱柏是朱元璋第十二子,就藩荆州,生性嗜学,读书常到深夜,同时好谈兵,膂力过人,善弓矢刀槊,驰马若飞,在诸王中算是文武兼备的人。
建文元年四月,有人告发他谋反,朝廷诏命他赴京师接受询问。
军队伪装成商队,把兵器藏在装载木材的车里,秘密混入荆州,合围湘王府。
朱柏得到消息,没有开门应对,而是把王府中人全部召集起来,说了一句话:"我亲眼看到很多在太祖手下获罪的大臣都不愿受辱自杀而死,我是高皇帝的儿子,怎么能够为了求一条活路而被狱吏侮辱!"
说完,紧闭宫门,整饰衣冠,骑上白马,手持弓箭,跃入大火,举家自焚而死。
建文元年四月十三日,公历1399年5月18日,朱柏年二十九岁,无子嗣,封藩被撤,朝廷谥以"戾"字。
同月,代王朱桂和齐王朱榑被废为庶人,一个困居大同封地,一个软禁在应天府。
两个月后,建文元年六月,岷王朱楩再被废为庶人,迁至漳州。
从朱元璋去世到建文元年六月,不到一年时间,五位藩王:周王废为庶人、湘王逼死、代王废为庶人、齐王废为庶人、岷王废为庶人。
速度之快,手段之狠,让剩余的藩王全部感到了威胁。
朱棣在北平,把每一件事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装疯那几个月,以及最终决定
面对朝廷步步紧逼,朱棣采取了两手并行的策略。
明面上,他开始装病,后来干脆装疯。
史书记载他"佯狂称疾",让建文帝放了被扣押在应天府的三个儿子回北平。
装疯这招被识破了——王府长史葛诚叛变,密报朝廷"燕王无病"。
与此同时,燕王派去应天府奏事的使者,被齐泰等人审讯,被迫供出燕王的异状。
朝廷随即下密旨,令张昺、谢贵逮捕燕王府官属,张信负责逮捕朱棣本人。
但张信把这道密旨告诉了朱棣。
暗地里,朱棣和姚广孝早就在做准备。
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姚广孝在燕王府后苑训练兵马,修建厚墙环绕的地穴,打造军器,用饲养的鹅鸭来掩盖声音。
当知道密旨内容之后,朱棣和姚广孝、张玉、朱能等人迅速谋划举兵,令张玉、朱能将八百勇士带入府中潜伏,等待时机。
建文元年七月初五,公历1399年8月6日,朱棣在北平正式起兵,以"清君侧,靖内难"为名,历史上称为靖难之役。
朱棣在北平宣布废除建文年号,自置官署,誓师讨伐。
他的起兵公告里列出的"奸臣"名单,是黄子澄、齐泰。
靖难之役开打后,朱棣指挥燕军以迅雷之势接连攻克怀来、密云、遵化、蓟州等重镇,迅速控制北平东、北方向的战略要地,既补充了兵员,又解除了后顾之忧。
建文帝起用老将耿炳文率军三十万北伐,在真定(今河北正定)被朱棣击溃,先锋在雄县全军覆没。
之后建文帝以李景隆代替耿炳文,率军五十万,围攻北平,久攻不下,反被朱棣率军在郑村坝大败。
战争持续了将近三年,朱棣在建文四年(1402年)做出一个关键决定:不再与朝廷大军在北方拉锯,令将领守住各地,自己率主力绕过山东,直趋南京。
渡淮河,过扬州,沿途许多城市不战而降。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守将李景隆和谷王朱橞打开金川门,应天府城破,战争结束。
【四】那个从洪武十五年就住在庆寿寺的和尚
靖难之役里,有一个人始终在场,却不在战场,那就是姚广孝。
姚广孝,法名道衍,苏州长洲人,生于1335年。
他出家为僧,研习佛、道、儒、兵诸家之学。
洪武十五年(1382年),马皇后去世,朱元璋为诸王挑选高僧随侍。
姚广孝被举荐,与燕王朱棣相谈甚欢,主动请求跟随朱棣前往北平,任庆寿寺住持。
这是洪武十五年的事,距离朱元璋驾崩还有整整十六年,距离靖难之役更是遥远。
在削藩这两个字还没有出现在任何政治议题上的时候,姚广孝已经在北平住下来了。
到北平之后,他常出入燕王府,《明史》记载:"出入府中,迹甚密,时时屏人语。"
关于他们初次见面时姚广孝说的那句话,《明史纪事本末·燕王起兵》有记载:"僧道衍知燕王当嗣大位,言曰:大王使臣得侍,奉一白帽与大王戴。盖白冠王,其文皇也。"
在"王"字上面加一个"白"字,合成"皇"字。
《明史·姚广孝传》的作者在处理这段记载时相对谨慎,没有将它直接采入正文,但"出入府中,迹甚密,时时屏人语"这十几个字,在史书里几乎等同于密谋造反的记录方式。
后来,在建文帝接连削藩、朱棣处境日益危险的时候,姚广孝密劝朱棣起兵。
朱棣说百姓支持朝廷,若起兵民心不附。
姚广孝就回答了八个字:"臣知天道,何论民心。"
随后,他向朱棣推荐相士袁珙、卜者金忠,使朱棣逐渐下定决心。
靖难之役打响后,姚广孝没有随军出征,而是留守北平,辅佐朱棣长子朱高炽守城。
李景隆率五十万大军围攻北平,姚广孝协助守城,用冰冻住城墙阻止南军攀爬,坚守到朱棣率主力回师解围。
朱棣起兵南下直取南京的那个关键决定,也有姚广孝的建议在其中。
靖难之役结束,朱棣登基,《明史》对姚广孝的评定是:"首构逆谋。"
朱棣本人则说,靖难第一功,是姚广孝的。
永乐十六年(1418年),姚广孝在庆寿寺病逝,年八十四岁。
【五】一条被忽略的时间线,和一个关键的事实
现在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如果朱允炆当年没有削藩,朱棣还会不会发动靖难之役?
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不会。
理由也说得通——朱棣举旗的名义是"清君侧",是替宗室叫屈,是反对黄子澄、齐泰乱政。
没有削藩,这个名义从哪里来,宗室人心又凭什么站在他这边?
这个逻辑在表面上是成立的,但它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姚广孝在北平住下来,是洪武十五年,1382年的事,那时候削藩两个字根本不存在。
从那一年开始,他与朱棣的密谈持续了至少十六年,一直延续到朱元璋去世、削藩开始。
那些在燕王府后院打造的兵器,那些被鸡鸭叫声掩盖的锻打声,是削藩之后才出现的;但背后那个"举兵"的念头,在此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十几年。
再看另一个事实。
朱棣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说要除掉黄子澄、齐泰这两个奸臣。
建文四年六月,南京城破的时候,黄子澄已在战乱中被杀,齐泰也已伏诛。
他喊了四年的那两个名字,都已经不在了。
朱棣没有罢兵,没有说使命完成,而是走进奉天殿,坐上了龙椅。
旗号就是旗号,从来不是目的本身。
历史上有一个极为相似的先例。
西汉景帝时,晁错主张削藩,吴楚七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
景帝为平息事态,将晁错腰斩于市。
七国没有停下来,吴王刘濞继续进兵。
因为刘濞要的,从来不是晁错一个人的死,而是皇位本身。
朱棣与刘濞的起兵逻辑,在这一点上如出一辙。
这说明什么?说明削藩给了朱棣一个现成的理由和一个合适的时机,但那个本来就存在的意图,在削藩开始之前就已经埋在那里了。
没有削藩,意图还在,姚广孝还在北平的庆寿寺里,朱棣的北平旧部还在,他洪武二十三年出塞积累的军事威望还在——
而当建文四年六月的那场大火最终熄灭、史官拿起笔来记录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时,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连最基本的事实都无法确认的结局:
那座皇宫里最重要的那个人,究竟是死于火中,还是已经悄悄从某条路上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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