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夜里十一点,沙瑞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侯亮平推门进去时,看到老书记正站在窗前,背影像一尊雕像。
桌上摊着一张照片,边角微微泛黄。
沙瑞金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亮平,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顿了顿,“我下周一调中央。”
侯亮平还没缓过神,沙瑞金已经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里,一个男人和一个中年男人并肩走出某个大门,背景隐约能看到“御龙会所”四个字。
前者他太熟悉了,是反贪局副局长曹哲彦。
后者他也认识,是副省长胡广平。
侯亮平的手开始发抖。
沙瑞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侯亮平耳朵里:“这张照片是2017年拍的,御龙会所查封当天。有人故意压了三年。”
01
侯亮平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像炸了锅。
曹哲彦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师弟,两人一起办过大案,一起熬过通宵。
前年侯亮平女儿住院,曹哲彦二话不说请了三天假,每天往医院送饭。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胡广平搅在一起?
沙瑞金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侯亮平抬头看他:“沙书记,这照片谁寄的?”
“匿名。”沙瑞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封口上没有落款,也没有邮戳,直接放在我秘书办公桌上的。秘书说那天下午三点头痛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了这个信封。”
侯亮平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里面除了一张照片什么都没有。
“我让人查过监控。”沙瑞金说,“那段时间的监控刚好坏了。”
侯亮平笑了,笑得很苦:“巧了。”
“对,巧了。”沙瑞金也笑了笑,“所以我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不想让这张照片到我手里,还有人想让这张照片到我手里。”
“两边都在动,说明这张照片是真的。”
沙瑞金点点头。他把信封收好,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那文件很旧,边角都卷了边,纸张泛着黄。
“你看看这个。”沙瑞金递过来。
侯亮平翻开,是一份审讯记录。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二号,被审讯人,蔡成功。他快速扫了几眼,看到其中一段时,眼睛停住了。
“蔡成功说:反贪局里有我的人。我要是死了,你们就抓不到真正的幕后老板了。”
侯亮平抬起头:“这份记录我怎么没见过?”
“因为它被人替换了。”沙瑞金说,“我调阅了原始卷宗,发现同一时间的审讯记录有两份。一份是这个,另一份是蔡成功认罪。”
“谁换的?”
“你猜。”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没有说话。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敲。
“亮平,我下周一就走。这件事我不方便公开查。”他转过身,“但我不能把它带走。汉东这潭水,已经够浑了。如果我再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对不起那些死了的人。”
“你让我查曹哲彦?”
“不。”沙瑞金摇摇头,“我让你查真相。蔡成功是不是棋子,幕后黑手是不是在反贪局内部,你自己看。我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我要答案。”
侯亮平站起来,把照片和审讯记录装进信封:“沙书记,我想问您一句实话。”
“说。”
“您信得过我吗?”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亮平,我要是信不过你,就不会把它交给你。”
侯亮平走出办公室时,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曹哲彦。
他穿着黑色风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侯亮平出来,笑了笑:“师兄,这么晚了还在沙书记那儿?”
侯亮平心里紧了紧,但脸上没露出来:“整理一些材料。你呢?”
“睡不着,出来走走。”曹哲彦把烟掐灭在走廊的烟灰缸里,“你跟沙书记谈什么了?”
“调任的事。”侯亮平随口说,“沙书记要走了,有些工作交接。”
曹哲彦点点头:“也是,都传了大半年了。”他看了看表,“走,我请你吃个夜宵?”
“改天吧。”侯亮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太晚了,我还得回去整理卷宗。”
曹哲彦没勉强,笑了笑,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侯亮平站在楼道里,看着曹哲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突然想起来,曹哲彦有个习惯,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抽烟。
三年前那次办大案,临收网的前一夜,曹哲彦在阳台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02
回到家时,钟小艾还没睡。
她披着件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看见侯亮平进来,她把纸条递过去:“今天有人塞进门缝里的。”
侯亮平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小心曹哲彦,他比你看到的复杂。
钢笔字,字迹端正,看不出是谁写的。
“什么时候看到的?”侯亮平问。
“我晚上八点回来,就看见塞在门下面。”钟小艾皱着眉头,“谁干的?”
侯亮平没说话,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他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怎么了?”钟小艾坐到旁边,“今天好像心事重重的。”
“没事。”侯亮平摆了摆手,“只是有些工作上的事。”
钟小艾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别瞒我。是不是和曹哲彦有关?”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钟小艾。他知道瞒不过她,毕竟两口子这么多年了。
“有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侯亮平说,“曹哲彦和胡广平在一起。”
钟小艾倒吸一口凉气:“胡广平?那个副省长?”
“对。”
“他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不知道。”侯亮平叹了口气,“但问题在于,那张照片是三年前的。也就是说,曹哲彦三年前就和胡广平有交往。”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侯亮平说,“沙书记给了我两个月时间。”
“你打算怎么查?”
“明天我先去一趟看守所,见蔡成功。”侯亮平说,“三年前他说的话,我要亲口问一遍。”
“你不怕打草惊蛇?”
“我就是想让蛇动起来。”侯亮平笑了笑,“蛇不动,我怎么知道它藏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侯亮平去了汉东市看守所。
他办完手续,坐在审讯室里等着。不一会儿,蔡成功被带了进来。
这个曾经的大风厂老板比三年前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半边,眼眶深陷,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他坐在侯亮平对面,双手铐着,面无表情。
“好久不见。”侯亮平先开口。
蔡成功抬起头,盯着侯亮平看了半天:“侯局长,你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侯亮平把审讯记录放在桌上,“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你是不是说过一句话?说反贪局里有人?”
蔡成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很干,像秋天的枯叶被风吹过的声音。
“那些话不算数。”蔡成功说,“我那时候精神不稳定,说了很多胡话。”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胡话?”
蔡成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说:“侯局长,你是好人。但有些事情,知道越多越危险。我不想害你。”
“你不用替我担心。”侯亮平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蔡成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铐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好吧,我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证我的安全。”蔡成功的声音很低,“有人在狱里想杀我。要不是狱警发现得早,我已经死了三次了。”
侯亮平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谁想杀你?”
“我说了,我就能活得更快。”蔡成功苦笑,“但我不说,也未必能活多久。”
“你告诉我,我可以申请把你转移到其他监狱。”
蔡成功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最后,他开口了:“反贪局里确实有人。三年前,我去你们那儿交代情况,看见一个人……那个人我不认识,但我记得他脖子上有个疤。”
侯亮平的心跳慢了半拍:“什么样的疤?”
“这么大。”蔡成功用食指比划了一下,“在脖子左边,像刀疤。”
侯亮平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曹哲彦脖子上,确实有一道疤。那是他小时候摔跤留下的。他以前问过,曹哲彦说是小时候贪玩,不小心摔到玻璃上,差点割到动脉。
“你确定那个人是反贪局的?”
“确定。”蔡成功说,“他穿着制服,还问了你的名字。说你出差了。”
“长什么样?”
“四十岁左右,瘦高个,戴眼镜,说话带点京腔。”
侯亮平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是曹哲彦的特征没错了。但单凭一道疤和一通描述,还不足以定罪。
“你还记得那天具体是几月几号吗?”
蔡成功想了一下:“应该是四月十二号。因为我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
四月十二号,正是审讯记录被伪造的前一天。
03
侯亮平走出看守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蔡成功的描述和曹哲彦对得上,但也不排除有人故意栽赃。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幕后黑手的能量不小,连他怎么想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开车回到市里,直接去了反贪局。
陆亦可早就在办公室等着了。看见侯亮平进来,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你让我查的,曹哲彦女朋友张雅雯的银行流水。”
侯亮平接过来翻开,一眼就看到一笔两百万的转账记录。汇款方是一家叫“汉源投资”的公司,法人代表正是胡广平的妻子。
“查到了?”侯亮平问。
“查到了。”陆亦可说,“转账时间是2017年三月份,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两百万的咨询费?”
“对,张雅雯开的咨询公司只有她一个人,做的是人事培训之类的业务。这种公司,一年能接到二十万的单子就不错了。”
侯亮平沉默了。
陆亦可看他脸色不对,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侯亮平没回答她,先把沙瑞金给他的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陆亦可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是?”
“曹哲彦和胡广平。2017年,御龙会所被封那天。”
“怎么拍到的?”
“有人刻意拍下来的。”侯亮平说,“压了三年,前些天才寄给沙书记。”
陆亦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汉源投资的账查清楚。”侯亮平说,“你别打草惊蛇,悄悄查。”
“明白。”
侯亮平走出陆亦可办公室时,正好碰到曹哲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曹哲彦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看见侯亮平,笑着迎上来:“师兄,你回来了?”
“嗯。”侯亮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你去哪儿?”
“刚开完庭,老城区那个拆迁案。”曹哲彦把档案袋递给他看,“我带了卷宗回来,准备写个结案报告。”
侯亮平接过档案袋翻了翻,确实是他熟悉的曹哲彦的笔迹,干净利落。
“忙完去吃饭?”曹哲彦问,“这阵子大家都累坏了。”
“改天吧。”侯亮平说,“下午还有几个案子要审。”
曹哲彦没再坚持,笑着和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侯亮平看着他走进办公室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人和他一起经历过多少风浪,走过多少夜路,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应该相信他多少。
下班前,侯亮平接到了钟小艾的电话。
“我查到了曹哲彦大学毕业后三年的去向。”钟小艾在电话里说,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档案上写的是‘借调’,但借调单位没有相关记录。”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三年,他到底在哪儿,没人知道。”
侯亮平心里一沉:“还有别的吗?”
“我找到了一个他大学同学的电话。”钟小艾说,“那同学说他毕业后去了南方,混得不好,后来好像被人介绍去了什么公司。”
“什么公司?”
“不清楚。”钟小艾说,“那同学说曹哲彦从来不提那段日子,像是有什么隐情。”
侯亮平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曹哲彦那三年的空白期,蔡成功提到的审讯记录被人替换,张雅雯账户里神秘的两百万,还有那张三年前的照片……一条条线索像线一样缠绕在一起,但缺了一个关键的结。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陆亦可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过来一趟。”陆亦可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找到了汉源投资的一个会计,她说有料要爆。”
04
汉源投资的会计叫林美玲,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黑色框眼镜。
陆亦可把侯亮平带进一个单间,林美玲已经坐在里面了。她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一个一次性水杯,水杯在她手中晃动着,像秋天的树叶。
“林女士。”侯亮平坐下来,“听说你找我们?”
林美玲点点头:“我想举报。公司一直做违法的事,我怕出事。”
“你都知道什么?”
“公司的法人是胡广平的妻子,但实际控制人是胡广平本人。”林美玲说,“公司主要业务就是洗钱,把黑钱洗干净再转给各个账户。”
“都有哪些账户?”
林美玲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三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有一笔你们肯定感兴趣,2017年三月份,公司转了两百万给一个叫张雅雯的个人账户。”
侯亮平接过U盘:“张雅雯和胡广平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这两百万到账后,张雅雯的账户每个月都会按时转一笔钱出去。”林美玲顿了顿,“转到反贪局副局长曹哲彦的账户里。”
侯亮平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巨响。他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每个月转多少?”
“五万。连续转了十八个月。”
“一共九十万?”
侯亮平和陆亦可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陆亦可问。
“因为我每个月都要做账。”林美玲说,“这些钱进了张雅雯的账户后,都会在次月十号左右转出去,很规律,像是定时发的工资。”
细节清清楚楚,时间节点严丝合缝。
侯亮平把U盘锁进抽屉:“林女士,这些东西你愿意签字作证吗?”
“我愿意。”林美玲咬牙说,“反正我也不想干了。做假账这种事,早晚是要坐牢的。”
送走林美玲后,陆亦可靠在墙上,叹了口气:“你说,曹哲彦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侯亮平重复了一遍,“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权。他要是真的收了胡广平的钱,那就说明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曹哲彦了。”
“先不动他。”侯亮平说,“我要把网撒大一点儿。”
晚上回到家,侯亮平坐在书房里,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梳理了一遍。
蔡成功说见到的那个人,脖子上有道疤。
曹哲彦脖子上的疤,他亲眼见过。
张雅雯账户里的钱,每个月五万转给曹哲彦。
三年前那张照片,他和胡广平并肩走出御龙会所。
还有那三年的空白期……
一件件证据摆在面前,让他无法逃避。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沙书记,我找到一些东西。”
“曹哲彦的女朋友张雅雯,账户里有两百万转自胡广平的公司。每个月她都会转五万给曹哲彦,连续十八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有确凿证据?”
“有一个会计愿意签字作证,还有U盘里的转账记录。”侯亮平说,“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还差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
“曹哲彦和胡广平之间直接的利益交换。”侯亮平说,“如果只是女朋友收钱,他可以说自己不知情。如果只有一张照片,他可以说自己是偶然碰上的。我需要把这条链子连起来。”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连?”
“我想放一个诱饵,让曹哲彦自己跳出来。”
“你确定他不是棋子?”
“我确定。”侯亮平说,“至少在这个局里,他不只是挨刀的那个人。”
挂掉电话后,侯亮平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又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小,却异常清晰。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和曹哲彦一起蹲在某个城中村的路口,等着一个传销头子出来。
那天晚上,曹哲彦说了一句话:“师兄,你说我们这样拼命,到底图什么?”
侯亮平当时没当回事,随口说了一句:“图一个对得起良心。”
曹哲彦笑了笑,没再说话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05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刚到办公室,陆亦可送来了一个让他更加不安的消息。
“曹哲彦刚才请了三天假。”
“请假?”侯亮平心里一紧,“他请假干什么?”
“说是老家有事,他妈病了。”陆亦可说,“但我查了一下,他老家的医院没有他妈的就诊记录。”
侯亮平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曹哲彦平时很少请假,即便休假也都是提前说。这次请得这么急,还是三天假,不合常理。
“他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大概八点。”陆亦可说,“走的时候拎着一个小包,看样子是准备好了。”
侯亮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刚拿到林美玲的U盘,曹哲彦就请假走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查一下他开什么车走的。”
陆亦可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局里监控拍到了,他开了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这边的。”
“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南。高速方向。”
往南,那是往滨海的方向。
侯亮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滨海,胡广平,御龙会所,那张照片……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突然拼到了一起。
“陆亦可,你马上调集人手,我们去滨海。”
“现在?”
“现在。”
侯亮平带着陆亦可和两个侦查员,开了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沿着滨海高速一路追了过去。
一路上,侯亮平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确定曹哲彦会不会真的去见胡广平,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方向是对的。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陆亦可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侯局,林美玲出事了。”
“今天早上,她在家门口被人用麻袋套头打了一顿,现在在医院躺着。”
侯亮平咬紧牙关:“人还活着?”
“活着,但受了惊吓,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谁干的?”
“不清楚。她家那片的监控被人关了。”
侯亮平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这是个警告,有人知道了林美玲找他们的事。
他掏出手机,给沙瑞金打电话。但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陆亦可突然指着前方:“那是不是曹哲彦的车?”
侯亮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一个加油站里,确实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号没错,正是曹哲彦的车。
“停车。”
陆亦可把车停在路边。侯亮平拿起望远镜看了看,一个男人的背影正站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手机。
车子很快离开了加油站,继续往南。侯亮平他们保持着很远的距离跟着。
又开了二十多公里,楚哲彦的车拐下高速,驶入一条七拐八拐的乡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遮住了光线。
“他不会发现我们吧?”陆亦可有点紧张。
“应该不会。”侯亮平说,“保持距离,别跟太紧。”
又开了十几分钟,曹哲彦的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那栋楼看起来像个私人会所,门牌上写着“茗香茶庄”四个字。周围种满了树,很隐蔽。
曹哲彦下了车,看了看四周,推门进去了。
侯亮平拿出望远镜,看到楼外停着另一辆车。黑色的奥迪,车牌号他认识。
那是胡广平的车。
侯亮平掏出手机,拨通了胡广平的办公室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说胡副省长今天下乡调研了,下午才回来。
“陆亦可,你看那儿。”侦查员小王指着茶庄楼顶。
侯亮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楼顶上装着几个卫星天线。一个私人茶庄,装这么多卫星天线干什么?
“这地方不简单。”侯亮平低声说,“陆亦可,你下去,想办法混进去看看。”
“我一个人?”
“对。我在外围盯着。要是有什么情况,电话联系。”
陆亦可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顶帽子戴上,朝着茶庄走去。
侯亮平坐在车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半个小时后,陆亦可给他发来一条消息:曹哲彦和胡广平在三楼一个房间里谈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侯亮平马上回复:你有录音设备吗?
陆亦可:没有。但房间窗户没关严,我贴在窗台下能听到一点。
侯亮平:尽量听,别暴露。
又过了十分钟,陆亦可用短信发来一条信息:他们提到了你。
侯亮平的心跳又加速了:说什么?
陆亦可:曹哲彦说‘侯亮平已经盯上我了’。胡广平说‘那就把他拖下水’。
侯亮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的徒弟,正在和胡广平商量怎么把他拖下水。
06
陆亦可继续蹲在茶庄窗台下,大气都不敢出。
房间里,说话声有时清楚,有时模糊。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关键词:反贪局、侯亮平、举报材料、陈玉兰……
突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侯亮平发来的消息:“有情况吗?”
她正要回复,窗户突然被推开了。
陆亦可来不及多想,侧身贴到墙边,屏住呼吸。
曹哲彦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侯亮平肯定已经查到张雅雯的账户了。我们得想办法把证据堵住。”
胡广平的声音很慢:“你把那些转账记录销毁了?”
“晚了。他应该已经拿到复制件了。”
“那就不太好办了。”胡广平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冷冰冰的,“要是他真把你查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能咬死了不承认。”曹哲彦说,“反正那些钱没进我自己的账户,进的是张雅雯的账户,我可以说不知情。”
“但张雅雯是你女朋友。”
“那又怎样?她是成年人,她做自己的生意,我管不着。”
胡广平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我想得开,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曹哲彦顿了顿,“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帮我解决。”
“陈玉兰。那个女人手里有什么东西你知道的。要是她落到侯亮平手上,我们都完蛋。”
胡广平沉默了一会儿:“她还在乡下?”
“对。我已经让人打听过了,她藏在汉东省北边的一个镇上。”
“那就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陆亦可在窗台下听完整段话,手心里全是汗。
这两个人,在商量怎么除掉陈玉兰。陈玉兰手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证据,能让他们害怕成这样。
她慢慢往后退,想先撤回去。
刚退出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是谁?”
陆亦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茶庄制服的中年女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正瞪着她。
“我……”陆亦可脑子快速转动,“我走错了,想找个厕所。”
“厕所在一楼,不是在这儿。”中年女人上下打量着她,“你是客人吗?”
“不是……我是来送快递的。”
“快递?”
“对,刚才在门口问了一下,说要送到后院,可能是我走错了路。”
中年女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会儿:“后院在后门左拐。”
“谢谢。”陆亦可挤出个笑容,快步走下楼。
走出茶庄大门时,她的腿还在发抖。她掏出手机,给侯亮平发了条消息:“他们要对陈玉兰下手。”
侯亮平马上回复:“我看到了。上车再说。”
陆亦可快步走向面包车。一上车,她就迫不及待地说:“他们提到了陈玉兰,说是要让她彻底安静下来。肯定是要灭口。”
侯亮平已经发动了车:“你听到他们说要怎么动手了吗?”
“具体没说。”陆亦可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事情的紧迫性。
陈玉兰藏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离这里有两百多公里。他们要赶在曹哲彦的人之前找到她。
侯亮平把车速提到一百二,在高速上狂奔。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柳河镇。镇子不大,只有两条主街。郑健之前安排陈玉兰住在一户姓王的老乡家里。
侯亮平找到那个地址,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遍,还是没人。
他的心里浮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陆亦可,你去后院看看。”
陆亦可绕到后门,推了一下,门没锁。她走进去,屋里空空荡荡的,厨房里还有没来得及刷的碗。她喊了一声:“有人吗?”
突然,地板下面传来一阵响动。
陆亦可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接着,地板掀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只苍老的手。
“别叫,是我。”
陆亦可蹲下去,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满身的灰尘和泥土。
“你是陈玉兰?”
“是我。”老太太点点头,声音发抖,“你们是郑厅长派来的吧?”
“对。”陆亦可把她从地窖里扶出来,“有人要杀你,我们必须马上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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