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深秋,迪拜王宫大厅。

大理石地板上,一顶镶金头冠滚了两圈,停在一个女人的高跟鞋边。

哈立德跪在地上,额头上还沾着地上的灰。

他把王储印章轻轻放在父亲脚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楚:“爸,儿子选了这条路,就不回头了。”老酋长没看他,只挥了挥手。

拉希德站在柱子后面,递过来一只旧皮箱。

哈立德接过去,转身就走。

十五年后,广州老城区一家小馆子后厨,一个围着油围裙的男人正揉面。

门口的邮差喊了声:“哈立德,签字!”那个男人擦了把脸,在单子上签下三个歪歪扭扭的中文。

他随手拆开信,信纸上的字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揉了好几次眼睛,手里的面团掉在地上都没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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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9年,哈立德二十四岁。

他是阿联酋王室二王子,从小在黄金和骆驼奶里泡大的。他见过最穷的地方是迪拜老城区的黄金市场,他以为“穷”就是买不起限量版跑车。

那年十月,迪拜王室珠宝展在帆船酒店办。各国珠宝商都来了,中国来了三十多家,赵雨彤是其中一家玉器商的女儿。

哈立德那天本来不想去。大哥拉希德非要拉他去:“你是王子,总得出个面。”

他穿着白袍,站在展台中间,一脸不耐烦。那些钻石、宝石他从小看到大,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他看见赵雨彤了。

她穿一件浅绿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根玉簪子。她正给一个中东客人介绍一块翡翠,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哈立德不认识翡翠,但他认识那个笑容。

他走过去,假装对玉器感兴趣:“这个,是什么?”

赵雨彤看了他一眼,以为是普通客人,笑着用英文说:“这是明朝的老坑玻璃种翡翠,您看它的透亮度……”

“你叫什么名字?”

赵雨彤愣了一下:“我叫赵雨彤,来自中国广东。”

“广东?”哈立德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地理课上老师讲过,广东是中国南边的一个省,很热,有很多好吃的。

“你们广东有什么好吃的?”

赵雨彤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逗笑了:“那可多了,白切鸡、烧鹅、肠粉……”

“肠粉是什么?”

“就是一种……哎呀,我说不清楚。您有机会去广州,我请你吃。”

哈立德看着她,突然说:“好,我去。”

赵雨彤以为他在开玩笑。

她不知道,这个穿着白袍的中东男人,脑袋里已经开始计划一件事:他要娶这个女人。

接下来的三天,哈立德每天都来珠宝展。他不看别的展台,就站在赵雨彤旁边,看她跟客人说话。

拉希德来找他,看见弟弟傻愣愣地站在那,气得直摇头:“你疯了?”

“大哥,我想娶她。”

拉希德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你知道她是谁吗?她不是你之前交往的那些模特。她是中国人,不是穆斯林,她家里的情况你一概不知道。你就因为人家笑了一下,要娶她?”

“不只是笑。”

“那是什么?”

哈立德想了半天,说:“她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很安静。”

拉希德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话,千万别让爸听见。”

可哈立德还是说了。

展会结束那天晚上,他跪在父亲面前,把话全说了。

老酋长正喝茶,听了这句话,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溅出来:“你说什么?”

“爸,我想娶那个中国姑娘。”

“胡闹!”

老酋长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宫殿都听得见:“我给你选了多少门亲事?沙特公主、卡塔尔酋长的女儿、阿曼王室的千金……哪个配不上你?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娶一个卖玉的?”

“她是珠宝商,不是卖玉的。”

“有什么区别!”

哈立德咬着牙:“我喜欢她。”

老酋长冷冷看着他:“喜欢?你认识她几天?”

“三天。”

“三天你就敢说一辈子?”

哈立德跪着没动:“三天够了。”

老酋长气得手都在抖:“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过家家?王室的脸面,家族的规矩,你都不要了?”

我不要王位,只要她。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大厅安静得吓人。

老酋长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他说:“你想清楚,如果选她,你就不是我儿子了。”

哈立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儿子想清楚了。”

老酋长转身走了。

拉希德走过来,蹲在弟弟身边:“你疯了?你真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所有?”

哈立德没看他,只说了句:“你不懂。”

拉希德确实不懂。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会继承王位,他也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以为弟弟也一样,会在适当的时候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没想到,弟弟会为了一双眼睛,把整个王冠都扔掉。

那一夜,哈立德没回房间。他跪在父亲门前,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佣人来报:“二王子还在外面跪着。”

老酋长正在吃早餐,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让他跪。”

又过了一天。

“二王子还在跪,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老酋长放下报纸:“他不怕死?

“二王子说……”佣人顿了顿,“说见不到您,他就不起来。”

老酋长终于去了门口。哈立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父亲出来,眼睛亮了:“爸……”

“你要跪到死?”

“不。跪到您同意为止。”

老酋长冷笑:“我要是永远不同意呢?”

哈立德低着头,声音哑了:“那儿子就跪一辈子。”

老酋长深吸一口气:“好,你要娶她,可以。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儿子,不再是什么王子,不再有继承权。你的信用卡、你的车、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全都跟我没关系。你想清楚,明天早上给我答案。”

他转身回了房间,门重重关上。

哈立德跪在原地,眼睛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直到天亮。

02

第二天早上,哈立德把王储印章放在父亲脚边。

老酋长看着那枚印章,眼睛红了一下,但还是冷着脸:“既然你选了,就别后悔。”

除名仪式在当天下午举行。

王宫大厅里坐满了王室成员和各部落首领。老酋长当众宣布:二王子哈立德违反族规,不顾王室体面,剥夺王子身份,逐出王室,永世不得踏入。

现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几个年长的族老站起来反对:“酋长,不能这样!”

“太草率了!”

“给他个机会!”

老酋长一挥手:“我已经决定了。”

他亲手撕碎了哈立德的继承权文书,碎纸片散了一地。

哈立德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纸片飘落。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那张脸那时候是笑着的。现在那张脸上只有冷。

他站起来,把身上的白袍脱了,叠好,放在地上。

他穿着一件普通T恤,走出大厅。

拉希德追上来,身后跟着老管家贾明华。拉希德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塞给哈立德:“拿着。”

哈立德没接:“我不要施舍。”

不是施舍。”拉希德压低声音,“是你以后的日子。拿着,别犯倔。

哈立德犹豫了一下,接过箱子。

拉希德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说:“等爸消气了,我会想办法。你先在外面待一阵子,别硬撑。”

哈立德没说话。他推开大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拉希德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贾明华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大王子,您不应该让他走。”

“我拦不住他。”

“您是哥哥。”

拉希德苦笑:“正因为我是哥哥,我才知道,拦也没用。”

当天晚上,哈立德回了自己公寓。赵雨彤已经听说王家的事了,她来的时候,哈立德正把柜子里那些西装一件一件扔进垃圾袋。

赵雨彤站在门口:“你爸真把你赶出来了?”

“嗯。”

“你什么都没了?”

“我爸说了,从今天起,我跟王室没关系了。”

赵雨彤看着他,眼睛红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哈立德停下来,转过来看她:“说了你会跑吗?”

“不会。”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走过去,拉起赵雨彤的手:“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你要是现在后悔,我不怪你。”

赵雨彤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晚,哈立德定了两张机票。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飞往广州的航班。

哈立德第一次坐经济舱。座位窄得要命,腿都伸不直。空姐推着小车过来问喝什么,他想要矿泉水,空姐说:“十块。”

哈立德愣了一下,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人民币。

他从皮夹最底层翻出十块钱,递给空姐。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王子了。

赵雨彤坐在他旁边,看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以后这种日子还长着呢。”

哈立德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知道。”

“后悔吗?”

哈立德看着窗外,云层下面是一片蓝色。

他以前坐私人飞机,从来不看窗外的风景,因为知道那是他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也不知道去了广州会怎样。

但他的手还握着赵雨彤的手。他没放手。

“不后悔。”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哈立德走出来的第一步,就被南方的热浪闷住了。他站在到达厅外面,看着满街的中文招牌,一个字都不认识。

赵雨彤拉着他上出租车,用粤语跟司机说:“师傅,去惠州。”

司机看了哈立德一眼:“你老公啊?鬼佬?”

“不是鬼佬,是中东人。”

中东?”司机在后视镜里多看了几眼,“干啥的?

赵雨彤笑了:“来我家吃饭的。”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惠州。

赵雨彤家在老城区一栋自建楼里。她爸赵建民是开玉器店的,店在老街上,不大,但做了几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

赵雨彤带着哈立德进门时,赵建民正在看店。

他看见女儿带了个外国男人回家,眉头马上皱起来:“这是谁?”

“爸,这是我男朋友。”

赵建民上下打量哈立德:“外国人?”

“阿联酋的。”

“干啥的?”

赵雨彤不知道怎么介绍。说是王子吧,人家现在不是了。说不是王子吧,又怕赵建民觉得女儿攀高枝。

她还没想好措辞,哈立德自己开口了,用很蹩脚的中文:“叔叔好,我叫哈立德。”

赵建民被这个发音逗笑了:“看着倒挺老实的。”

赵雨彤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只松了三天。

三天后,赵建民从一个做珠宝生意的朋友那里听说了:“赵老板,你晓得你女儿那个男朋友是谁?”

“谁?”

阿联酋的王子!就是那个为了娶个中国姑娘,被赶出王室那个!

赵建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他回到家,脸色铁青,对赵雨彤说:“他是不是被赶出来的?”

赵雨彤没法否认:“是。”

“他现在啥都没有了?”

“是。”

赵建民一拍桌子:“你疯了?嫁个身无分文的外国人?”

爸,他人好。

“人好有个屁用!他以后怎么养你?靠卖什么?卖他的王子故事吗?”

赵雨彤咬着嘴唇没说话。

哈立德站在楼梯上,听得一清二楚。他的手在栏杆上攥得发白,但他没下去。他知道赵建民说得没错,他现在确实一无所有。

他转身回了房间,从床底下拖出拉希德给的那只皮箱。

箱子不大,旧旧的,锁扣有点松。

哈立德打开,里面塞着厚厚一沓钱,全是美金。

面值一百的,用橡皮筋捆着,捆了好几捆。

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是拉希德写的:“有钱就不会低头,没钱才会想家。”

哈立德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大哥的意思。这笔钱够他在广州买套房子,开个小店,舒舒服服过几年。可他也知道,如果用了这笔钱,他就永远低那个头了。

他把箱子合上,塞回床底下。

赵雨彤推门进来,看他蹲在地上,眼圈红红的。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怎么了?”

“没事。”

“刚才我爸的话,你别放心里。”

哈立德看着她,突然笑了:“你爸说得对。我现在确实养不起你。”

赵雨彤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谁要你养了?我自己能赚钱。你先把中文说利索再说。”

哈立德点点头。那天晚上,他趴在台灯下面学中文,从拼音开始学。赵雨彤坐在旁边教他,读一遍他跟着读一遍。

“a……”

“o……”

赵雨彤笑得前仰后合:“你舌头是直的。”

哈立德一本正经:“你再读一遍。”

“你学会了没?”

“学会了。a……”

两人笑成一团,赵雨彤的妈妈卢玉洁在楼下听见笑声,上来看了看,也笑了。

她转身下楼,对正在生闷气的赵建民说:“你别气了。我看那小伙子不错,对咱们雨彤好。”

“好有什么用?他是外国人,话都说不利索,以后怎么办?”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你不是也说,当年你娶我的时候,兜里就二百块钱吗?”

赵建民被堵得说不出话,闷头喝了口茶。

楼上的笑声还在继续。他听着,又喝了口茶,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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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来广州的第一个月,哈立德每天都在学中文。

赵雨彤去上班了,他就一个人待在家里,对着电视学。

他看《还珠格格》,听不太懂,但觉得紫薇很好看。

他看《外来媳妇本地郎》,听广州话听得一头雾水。

有一次他去楼下小卖部买水,指着一瓶矿泉水,嘴里蹦出一个字:“多……多少钱?”

老板看了他一眼:“五块。”

哈立德掏出五块钱递给老板。老板看他一副外国人的样子,随口说了句:“你是哪里的?”

哈立德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阿拉伯的。

“阿拉伯?”老板眼睛亮了,“有钱啊!”

“有……没有。”哈立德摇摇头,指着钱包:“没有钱。”

老板被他逗乐了:“你说话真有趣。”

这是哈立德来广州后第一次被人说“有趣”。他心里竟然有点高兴。

可高兴归高兴,现实是现实。

赵雨彤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在广州生活,四千块钱要交房租、吃喝、买日用品,还要养一个不会赚钱的“王子”。

一个月下来,赵雨彤的积蓄花了一半。

她没跟哈立德说,但哈立德不是傻子。他去超市买菜,看到标价都要在心里算半天。他悄悄扔掉了一包进口饼干,换成了华丰三鲜伊面。

赵雨彤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你吃的什么?”

“面。跟你一样的。”

赵雨彤低头一看,他那碗面里只有一个鸡蛋壳。

“你鸡蛋呢?”

“我不爱吃鸡蛋。”

赵雨彤放下筷子:“你要我信?”

哈立德低着头,用筷子搅面:“你上班辛苦,多吃点。”

赵雨彤鼻子一酸:“你是我男人,你要吃就一起吃。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吃了。”

哈立德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他心里也难受。他伸手握住赵雨彤的手:“我明天去找工作。”

“你中文都说不利索,找什么工作?”

“我慢慢学。”

第二天,哈立德真的去找工作了。他去了街上那些餐馆、超市、小店,一家一家的问。他会的词不多,只能指着自己说:“我,工作。

大部分老板都摇头:“不会说中文?算了算了。”

有家餐馆的老板见他站在门口不走,心软了:“你会洗碗不?”

“洗碗?”哈立德想了半天,点点头,“会。”

“那行,下午来上班,一小时十五块。”

十五块。

哈立德在心里算了算。他以前的座驾轮胎换一个,是这个数的一万倍。

但他还是点头了。

下午他就去上班了。餐馆后厨热得要命,洗碗间连个风扇都没有。他弯着腰,对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碗盘,洗了四个小时。

回到家,他的腰直不起来。赵雨彤看见他手上的皮都泡皱了,心疼得不行:“你别去了。”

“不行。我得干。”

“为什么?”

哈立德坐下来,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手:“因为我是你男人。”

赵雨彤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抱住他,没说话。

哈立德也抱紧她。他学会了中文里一个重要的词:穷。但他也学会了另一个词:撑。

可生活不是靠“撑”就能撑过去的。

一个月后,赵雨彤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重感冒,发烧。可她不敢请假,怕扣工资。她吃了两片退烧药,硬撑着去上班。

哈立德知道以后,蹲在厨房地上,把手里的抹布拧得变了形。

那天晚上,他去楼下找了个电话亭。他往阿联酋拨了一个电话,是拉希德的私人号码。

响了四声。

五声。

六声。

对方接了,但没说话。

哈立德也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他蹲在电话亭旁边,把头埋在膝盖里。他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站起来,回了家。赵雨彤正躺在床上,看他回来,虚弱地笑了笑:“你去哪了?”

“散步。”

“散步怎么满头汗?”

“跑了几步。”

赵雨彤没多问。她太累了,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哈立德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心里头有个东西在拧着。他想起拉希德那张纸条:“有钱就不会低头,没钱才会想家。”他想家了,但他不想回家。

他不想以现在这个样子回家。

转眼到了年底。赵雨彤带哈立德去广州最老的那条步行街逛,街上全是卖小吃的。肠粉、牛杂、鱼蛋、双皮奶……

哈立德第一次看见肠粉。摊主把米浆倒在铁板上,打一个鸡蛋,放几片生菜,刮起来卷好,淋上酱油。热腾腾的,看着就好吃。

赵雨彤买了一盒,递给他:“尝尝,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肠粉。”

哈立德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软糯、滑嫩,酱油的咸鲜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他愣了半天,说了句:“好吃。”

赵雨彤笑了:“我说了吧,我们广东的东西好吃。”

哈立德把一盒肠粉都吃完了,连酱油都舔干净。他看着那个小吃摊,突然问:“这个,怎么做?”

“你要学?”

“想学。”

赵雨彤想了想:“我认识一个阿姨,在荔湾那边开了三十年的肠粉店。我明天带你去拜师。”

第二天,赵雨彤真的带他去了。

那个阿姨姓张,六十多岁,听赵雨彤说这个外国小伙子想学做肠粉,有点惊讶:“你学这个干啥?你一个外国人,做这个不太合适吧?”

哈立德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阿姨,我想让我老婆吃好吃的。”

张阿姨被这句话逗笑了:“你老婆?”

哈立德指了指赵雨彤:“她。”

张阿姨看了看赵雨彤,又看了看哈立德,叹了口气:“行吧,你跟着我学三天,能学会多少看你自己。”

三天里,哈立德每天早上五点就到店里。

他看张阿姨调米浆、蒸粉、刮粉,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

他拿一个小本子,每个步骤都写下来,拼音加中文加阿拉伯文,写得乱七八糟。

张阿姨看他这么认真,忍不住多说两句:“你比很多学徒都上心。他们来三天就跑了,说太累。”

哈立德在单子上写了一个“累”字,写完抬起头:“不累。为了她,不累。”

张阿姨笑了:“你老婆找对人了。”

三天后,哈立德回到出租屋,买了一个小蒸锅,在厨房里试。第一次,米浆太稀。第二次,米浆太稠。第三次,时间太长,蒸老了。

赵雨彤下班回家,看见厨房地面上全是白浆子,灶台上摆着十几根歪歪扭扭的肠粉。

“你在干什么?”

“练习。”

赵雨彤夹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嚼:“太硬了。”

哈立德又试了一次。这次时间短了点,但还是不对。

他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一锅废料,心里头特别烦躁。

他不是没学过东西,他学过骑马、学过击剑、学过开飞机。

那些东西都难,但每次他不想学了,就有人帮他搞定。

可现在没人帮他了。

他只能靠自己。

赵雨彤走到他旁边,蹲下身,看着他那张沮丧的脸:“你是不是觉得很难?”

“难。”

“那你还学吗?”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她:“学。”

他站起来,把锅洗了,重新调米浆。这次他多加了半勺水,蒸了两分半钟,小心翼翼地刮起来。

没有破,没有裂,薄薄的,软软的。

他淋上酱油,递给赵雨彤:“你尝尝。”

赵雨彤夹了一根,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她看着哈立德期待的眼神,慢慢笑了:“行了,过关了。”

哈立德愣了两秒,然后一下子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像个小孩一样:“我学会了!”

赵雨彤在他怀里笑:“知道了知道了,把我勒死了。”

那天晚上,哈立德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头第一次觉得,广州这个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有面粉,有油渍,还有一块被蒸锅烫出来的红印。这双手以前戴的是一块劳力士,现在握着的是锅铲。

可他不觉得丢人。

他想起拉希德那句“有钱就不会低头”,现在他突然懂了。低头,不是向钱低头。是向生活低头。而你如果不想低头,就得学会用自己的手撑住。

他把手心摊开,对着月亮看了看。

“我能撑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楼下的巷子里,飘来肠粉摊的吆喝声:“肠粉!新鲜热辣的肠粉!”哈立德听着那个吆喝声,笑了。

他知道,自己离“回家”还远。

但他终于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04

转眼到了2010年春天。哈立德在楼下巷子里租了个铺位,卖肠粉。

铺子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铁皮桌子,两个蒸锅,几把塑料凳子。门口挂了块手写的招牌:“阿拉伯肠粉”。

名字是赵雨彤想的。她说:“你是阿拉伯人,做的是广东肠粉,合起来叫阿拉伯肠粉,多有意思。”

哈立德觉得她说得有理。

开业第一天,没人来。

哈立德站在门口等了一上午,只来了两个街坊。

一个买了条肠粉,另一个望了一眼就走了。

到了下午,哈立德把那两个街坊的肠粉都送了一轮,才有人坐下来吃。

第三天,有个下班的小伙子路过,买了根肠粉。他咬了一口,很意外:“这个味道不错啊,酱料有点特别。”

哈立德赶紧解释:“酱油里加了孜然和一点辣椒,我自己调的。”

“孜然?你是新疆人?”

“不是,我是阿拉伯人。”

小伙子更惊讶了:“阿拉伯?那你跑广州来做肠粉?”

“我老婆是广州人。”

小伙子竖起大拇指:“哥,你是个狠人。”

从那天起,生意慢慢好起来了。虽然不算火爆,但一天能卖个几十份,勉强够交房租和买菜。

哈立德很知足。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调米浆、准备配料、蒸肠粉。赵雨彤下班后也会来帮忙,两人挤在十平米的铺子里,配合得很默契。

有一天晚上,赵建民来了。

他没跟别人说,自己骑个电动车,到了铺子门口。他远远看着哈立德站在蒸锅前,拿着铲子,一张脸被热气蒸得通红。

赵雨彤在旁边打包,嘴里喊:“老板,两个肠粉一个加蛋!”

哈立德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肠粉刮起来,淋上酱油,打包好,递出去。

赵建民看了一会儿,转身骑车走了。

他回到家,卢玉洁问:“去看了?”

“看了。”

“怎么样?”

赵建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行。比我当年强点。”

卢玉洁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可哈立德的苦日子还没到头。

春天刚过,夏天来了。广州的夏天热得要命,哈立德的铺子没有空调,只有一把电风扇对着吹。蒸锅一开,热气全往他身上扑,衣服就没干过。

有一天下午,气温四十度。哈立德站在铺子里,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他感觉头晕,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还是倒下了。

赵雨彤下班过来,看到他躺在地上,脸上都是汗,吓坏了。她赶紧打了120。

医院诊断是中暑加轻度脱水,需要在医院观察一晚。

赵雨彤坐在病床边,握着哈立德的手。他的手比刚来的时候粗糙了很多,指头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夹着洗不掉的面粉。

赵雨彤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哈立德醒了,看她哭,笑了一下:“哭什么?我又没死。”

“你别笑了,差点吓死我。”

“没事。就是太热了。”

赵雨彤擦了擦眼泪:“夏天别在外面干了,换个工作。”

“不换。铺子好不容易有老客人了,换了我吃什么?”

“那我帮你装个空调。”

哈立德摇头:“太贵了。一台空调要两千块,够一个月的房租了。”

赵雨彤急了:“你这样子怎么行?你再中暑一次怎么办?”

哈立德握住她的手,使劲握了握:“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赵雨彤没再劝了,但那天晚上回家,她偷偷在枕头底下塞了一张银行卡。

那是她存了两年多的积蓄,本来是想留着备用的。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她把卡和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下午哈立德出院回来,看见了那张卡。纸条上写:“买空调,别热着。”

哈立德站在桌边,拿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去找了赵雨彤。她正在办公室批作业,看见哈立德来了,愣了一下。

哈立德把那张卡放在她桌上:“存着。别乱花。”

“你……”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能用你的钱。”

“为什么?我们是夫妻。”

哈立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因为我是你男人。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我不能再花你的钱。”

赵雨彤看着他,眼圈红了。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哈立德握住她的手:“我来广州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信心,我能给你一个家。你信我吗?”

赵雨彤看着他,点了点头。

哈立德笑了:“那你就别担心了。我会有办法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赵雨彤趴在桌上,眼泪把作业本都打湿了。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她突然觉得,自己没嫁错人。

哈立德回到铺子,坐在门口想了一下午。他想到了两个办法:一个是买个二手空调,便宜点;另一个是在门口加个遮阳棚,把热风挡在外面。

他算了一笔账:二手空调加安装费,大概一千二。遮阳棚,三百块。他选了一千二的那个。

他没跟赵雨彤说,自己骑着赵雨彤的小电驴,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台二手空调,跟师傅谈好价格,第二天就给装上了。

铺子里终于凉快了。客人明显多了,因为门口吹出来的冷气把路人勾过去了。哈立德第一次发现,原来做生意,环境也很重要。

那台二手空调嗡嗡响,工作的时候像拖拉机一样吵。但哈立德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转眼到了秋天。九月的一天,哈立德正在铺子里忙,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菜单,对哈立德说:“你是哈立德先生?”

哈立德愣了一下:“我是。您是哪位?”

那个人递了一张名片:“我是阿联酋驻广州领事馆的,领事先生让我来找你。”

哈立德接过名片,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不认识你们领事。”

那个人还想说什么,哈立德已经转身回了后厨。

赵雨彤追进去:“谁啊?”

“领事馆的。”

“他们来找你干什么?”

哈立德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蒸肠粉。但他的手在发抖,米浆都洒出来了。

赵雨彤没再问了,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那天晚上,哈立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发呆。

赵雨彤拿着两瓶汽水走过去,递给他一瓶:“今天那人是拉希德派来的?”

哈立德喝了一口汽水,没说话。

赵雨彤也没追问,挨着他坐下了。阳台很小,两个人坐着有点挤。

过了很久,哈立德突然开口了:“我大哥他……可能想我了。”

“那你呢?”

“我也……想他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赵雨彤握住他的手:“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别为难自己。”

“我要是回去了,还能回来吗?”

“广州是你家了,你还想走去哪?”

哈立德看着她。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他伸手帮她拨开,笑了:“对,广州是我家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五点起来做肠粉。他给铺子门口换了块新招牌,在“阿拉伯肠粉”下面加了一行阿拉伯小字。

那行小字的意思是:“沙漠里也能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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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1年深秋,哈立德来广州已经整整两年了。

铺子生意稳定了,每天能卖两百多份肠粉。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够交租、够吃饭、偶尔还能存个几百块。

哈立德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广式普通话,虽然带着浓浓的中东口音,但基本沟通没问题。

他学会了跟客人讲价,学会了跟菜市场阿姨砍价,学会了用粤语说“靓女”和“多谢晒”。

有一天赵雨彤下班回家,发现哈立德正在厨房里捣鼓什么东西。灶台上摆着一个小炉子,上面架着个铁丝网,旁边放着几块切好的肉。

“你在做什么?”

“烤肉。”哈立德头也没回,“我想了一个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他把铁丝网上的肉翻了个面,肉滋滋冒油,撒上一把香料,香味一下子飘满了整个厨房。

赵雨彤闻了闻:“这是什么香料?好香。”

“孜然、辣椒、还有一点点……嗯……”哈立德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一个词,“阿拉伯混合香料。”

他夹起一块肉,吹了吹,递给赵雨彤:“你尝尝。”

赵雨彤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这个肉嫩,香料也特别。”

哈立德得意地笑了:“我小时候家里厨子就是这么烤的。我试了好几次,终于调对味了。”

赵雨彤又吃了一口:“要是跟肠粉配在一起……哎,你试试?”

哈立德愣了一下:“肠粉配烤肉?”

“对啊,肠粉是白的,烤肉是红的,一白一红,好看又好吃。”

哈立德想了想,决定试试。

他蒸了一张肠粉,把烤好的肉卷进去,刷了一层酱,切成小段。

赵雨彤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试试看”变成了“真的很不错”。

“你做一个新菜单!”她拍板,“就叫‘阿拉伯烤肉肠粉’。”

哈立德照做了。

他把这个新品放在菜单最显眼的位置,定价十八块,比普通肠粉贵六块。第一天,有几个老客人点了,反应出奇的好。

一个阿姨吃完,拉着哈立德问:“小伙子,你这个肉怎么做的?我回去想学。”

哈立德笑着摆手:“秘密。”

那个阿姨假装生气:“小气鬼。”

哈立德还是笑着,没松口。他知道,这道菜是他跟故乡唯一还连着的东西了。

到了2012年,赵雨彤怀孕了。

哈立德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洗锅。赵雨彤从医院回来,把验孕棒递到他面前。他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什么?”

“你女儿。”

哈立德愣住了,手里的锅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他看着赵雨彤的肚子,又看看验孕棒,再看看赵雨彤的脸。

“真的?”

“真的。”

哈立德一下子跳起来,抱起赵雨彤转了一圈,然后赶紧放下:“不行不行,不能转。你坐着,你别动。我去给你倒水……你是想喝热水还是凉水?饿不饿?我去买点东西……”

赵雨彤看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你别慌,我才刚怀上呢。”

“不行,我不能让你累着。从今天起,铺子的事我一个人做,你就在家休息。”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从那以后,哈立德一个人撑起了铺子。他每天五点起来,六点开门,晚上九点才收摊。中间抽空回去给赵雨彤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赵雨彤让他别那么累,他说:“我不累。我高兴。”

2013年春天,女儿出生了。小姑娘长得像赵雨彤,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哈立德抱着她,手都在抖。

“她好小。”

“新生儿都这样。”

“她叫什么名字?”

赵雨彤想了想:“叫……哈娜吧。阿拉伯语里,哈娜是什么意思?”

哈立德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哈娜,就是‘幸福’。”

赵雨彤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就叫她哈娜。她是我们的幸福。”

哈立德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抱紧女儿,也抱紧赵雨彤,心里头默默地想:我不需要王宫,不需要财富,我只要你们。

可他没有想到,就在女儿满月那天,拉希德派人来了。

那个人站在哈立德的铺子门口,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不是上次那个领事馆的人,哈立德不认识他。

“哈立德先生?”那个人用阿拉伯语问。

哈立德手里的肠粉铲子停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拉希德殿下的私人助理。”那个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殿下让我亲手交给您。

哈立德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殿下说,他知道您不会收钱。但这封信,请您一定收下。”

赵雨彤抱着女儿走过来,看见哈立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我替他了。”

那个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赵雨彤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哈立德:“你不看看?”

哈立德没说话。

赵雨彤自己拆开了信封。里面没有钱,只有一页纸,写满了阿拉伯文。

她看不懂。

她把纸递给哈立德:“写的什么?”

哈立德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里的纸差点掉下去。

赵雨彤吓坏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哈立德抬起头,看着赵雨彤,声音发颤:“他说……我爸病了。很严重。说……让我回去看看。

赵雨彤愣住了。

她看着哈立德,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可他就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回去吧。”

“他是你爸。”

哈立德低下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回不去。”

“因为我不知道,回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赵雨彤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怕的不是回迪拜,他怕的是回去之后,就再也离不开那个地方了。他好不容易在广州扎下了根,他不愿意再被拔起来。

赵雨彤没再劝了。她把信封收回抽屉里,对哈立德说:“那就不回。你什么时候想回了,告诉我。我跟你一起。”

那天晚上,哈立德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他来广州后从来不抽烟,那天他买了一包红双喜,一个人坐在那儿抽。

烟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停。

赵雨彤站在门后面,看着他。她没过去叫他,因为她知道,有些路,旁人帮不上忙,只能自己走。

06

2014年夏天,广州热得像个蒸笼。哈立德的“阿拉伯肠粉”已经开了四年,从十平米的小铺子换成了三十平米的小店,门口还摆了四张桌子。

生意不错,每月能赚个万把块。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日子过得踏实。

哈立德学会了跟街坊邻居拉家常,学会了用微信收付款,还学会了刷抖音。他特别喜欢看那些教做菜的视频,一边看一边拿本子记。

赵雨彤有时候会取笑他:“你以前是不是连厨房都没进过?”

“进过。”哈立德头也不抬,“进去找厨子要吃的。”

赵雨彤笑得前仰后合。

可日子不全是笑的。哈立德有时候会突然发呆,盯着某个方向看很久。赵雨彤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从来不说破,只是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2014年深秋的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是个下午,哈立德正在店里泡茶。门外走进来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长褂,手里拄着拐棍。

哈立德抬头,愣住了。

是贾明华。

老管家比以前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哈立德,眼睛里全是泪。

二……少爷。”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哈立德站起来,手里的茶壶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贾明华走进来,坐在桌前,把那根拐棍靠在桌边。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了。

他告诉哈立德:老酋长的病查出来了,是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了,现在在做化疗,头发都掉光了。医生说他还有两年,也可能更短。

拉希德一直在处理政事,累得瘦了一大圈。他前不久刚过了四十岁生日,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贾明华说,拉希德想亲自来广州,但走不开。整个王室都盯着他,他不能轻易离开。

“殿下让我告诉您一件事。”贾明华压低了声音,“当年,酋长把您赶走,不是真心不要您。是有人威胁他。王室旁支有人勾结外头的人,想在您继位后控制整个国家。酋长为了保护您,才狠心把您赶出来。他宁愿您恨他,也不愿意您被人害了。”

哈立德听着,手开始发抖。

老管家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信封很旧,边缘已经磨破了。

“这是大殿下让我给您的东西。”

哈立德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相片。

第一张,是他小时候跟父亲在沙漠里骑骆驼。

第二张,是他七岁生日那天,父亲抱着他切蛋糕。

第三张,是他十二岁那年,父亲亲手给他戴上第一块手表。

每一张相片背后都有一行字,是父亲写的。

第一张后面写的是:“这是我儿子。他什么都不怕。”

第二张后面写的是:“他长大了,会不会忘了我?”

第三张后面写的是:“我给他的,他懂不懂?

哈立德看着那些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哭了很久,不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滴在相片上。

赵雨彤抱着女儿进来,看他坐在桌前,手里捧着几张相片。她走过去,轻轻从他手里拿过相片,看了看。

她没有问,只是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贾明华在旁边轻声说:“二少爷,老酋长他……想您了。

哈立德擦了擦眼泪,终于说了句:“我知道。”

那天晚上,哈立德没有去阳台,没有抽烟。他坐在床边,看着赵雨彤,看了很久。

赵雨彤躺在女儿旁边,被子盖到肩膀,眼睛睁着:“你想说什么?”

“我想回去了。”

赵雨彤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回去吧。”

“你跟我一起?”

“废话。你是我男人,你去哪我去哪。”

哈立德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躺下来,抱住赵雨彤,抱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哈立德给拉希德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喂?”

哈立德沉默了一下:“大哥。”

电话那边沉默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泣,然后是拉希德的声音:“臭小子,终于舍得打电话了。”

“我想回家。”

“那就回来。爸在等你。”

哈立德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

他看着那条熟悉的街道,那棵歪脖子树,那几只流浪猫。

他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王子,变成了一个会做肠粉、会算账、会跟菜贩砍价的男人。

他看了看墙上那块招牌,笑了笑,把它摘下来,小心地擦干净。

“沙漠里也能开出花来。”他想。

他带着赵雨彤和女儿,去了机场。

在登机口,赵雨彤握着他的手,手心有点湿,是汗。

“紧张?”哈立德问。

“有点。”

怕什么?

赵雨彤想了想:“怕你爸妈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