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茶叶被我塞进柜子最里面。

包装纸皱巴巴的,封口处的透明胶带都没撕干净。公公笑眯眯地递过来时,我勉强挤出个笑脸。

丈夫叶俊楠在旁边拼命使眼色,让我说谢谢。

我没说。

三天后公司聚餐,彭翔说最近在学茶道。我想起那盒磕碜玩意儿,心一横,转手送了出去。

张玉霞看了眼包装,噗嗤笑出声:“地摊上十块钱三包吧?”

我也跟着笑。

半年后,我被叫进办公室。

彭翔锁上门,拉上窗帘。桌上摆着那包茶叶包装纸和一个放大镜。他声音压得很低:“这茶叶,你公公哪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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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

早上七点我就开始收拾屋子,地板拖了三遍,茶几擦得能反光。叶俊楠在旁边打下手,一边擦窗一边念叨:“爸第一次来,你别摆脸色啊。”

我没吭声。

公公要上门,这事儿我其实心里不情愿。

嫁给叶俊楠两年了,我去过婆家三次,每次都待不住。

公公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房子还是上世纪建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

我去一次心里堵一次。

可人家要来看儿子,我能拦着?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水果。叶俊楠跑去开门,声音热络得很:“爸,来了!”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公公站在门口,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那袋子皱成一团,印着超市的logo,边角都磨起毛了。

“小婷,爸来啦。”公公笑得眯起眼。

他伸手递过塑料袋。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袋子里装着一包茶叶,包装纸是最普通的那种土黄色牛皮纸,边角都压皱了,封口处贴着一圈透明胶带。连个牌子都没有。

“这……爸,您太客气了。”我说。

嘴上说着客气,心里却凉了半截。

公公似乎没看出我的不高兴,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念叨着路上花了多长时间、公交车如何挤。

我把茶叶随手搁在茶几角上,转身给公公倒水。

叶俊楠接过茶叶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向来这样,啥好东西坏东西都分不出来,是个老实人。

“爸,您带了这么重的东西,多远的路啊。”叶俊楠说。

公公摆摆手:“不远不远,转两趟车就到了。”

我端着茶杯走过来,听见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转两趟车,就为了送一包破茶叶?

公公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自己腌的咸鸭蛋,说知道我爱吃。

我接过来,嘴上说谢谢,心里却在想:咸鸭蛋,茶叶,这就是第一次上门的礼?

晚上吃饭,我做了四菜一汤。公公吃得高兴,一个劲儿夸我手艺好。叶俊楠也跟着帮腔,说我平时多辛苦多能干。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饭后公公去阳台抽烟,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叶俊楠跟进来,压低声音:“你怎么了?一晚上脸都是臭的。”

“没有啊。”我说。

“骗谁呢?”叶俊楠皱着眉头,“爸第一次来,你就不能给个好脸色?”

我擦着灶台,忍不住说:“他大老远来,就带一包破茶叶?连个礼盒都没有。

叶俊楠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声说:“爸说那茶叶是好的。”

“他说的你也信?”我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上次我妈带来的那个礼盒,里面是什么茶叶?六百多一盒。”

“咱们家又不是那种讲排场的人。”叶俊楠脸上挂不住了,“爸就是普通退休工人,你能指望他买六百块的茶叶?”

“我没指望他花钱。可总得有个样子吧?”

叶俊楠不说话,低头洗碗。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越发来气。

公公抽完烟进来,看见我俩脸色不对,站在门口笑了笑:“小两口吵架了?为了啥?”

“没事,爸。”我扯出一个笑脸,“您坐,我给您削个苹果。”

公公摆摆手:“不吃了不吃了,天不早了,我赶末班车回去。”

他说着就往外走。叶俊楠追出去送,我在门口站着,看着公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回头时,那包茶叶还搁在茶几角上。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底下好像还有一行小字,但我没仔细看。

“破玩意儿。”我嘀咕一声,拉开柜子,把它塞进了最里面。

眼不见心不烦。

02

公司聚会在三天后。

地点是总监彭翔定的一家私房菜馆,听说人均四百多。我特意换了条新裙子,涂了口红,提前半小时到。

一进门就看见张玉霞坐在主位旁边,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同事聊天。

“哎呀,小唐来了。”她冲我招手,“今晚你可要好好表现,彭总监难得请客。”

我笑着应了一声,找了个角落坐下。

张玉霞比我早进公司五年,是部门里的老人。她这人面上热络,背地里阴阳怪气。我刚来那会儿,她没少使绊子。后来发现我干不走了,才收敛些。

可我知道她看我不顺眼。就因为我去年拿了优秀员工奖,奖金比她多了两千。

等了十来分钟,彭翔到了。

他今年四十五六,瘦高个儿,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看起来温文尔雅。

但公司里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儿,做事干净利落,谁的面子都不给。

“今天大家放开了吃。”彭翔脱下外套坐下,“就当犒劳犒劳大家,这个季度的业绩不错。”

大家纷纷起哄。

菜上得很快,大家边吃边聊。彭翔说自己最近在学茶道,还特意带了套茶具来现场泡茶。

“这茶叶啊,有大学问。”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同样的茶叶,不同人泡出来味道都不一样。”

“彭总真是雅致。”张玉霞赶紧接话,“我们这种粗人,就喝不出啥讲究。”

彭翔笑了笑,转头看向我:“小唐,你家那边有好的茶叶吗?”

我一愣,正想着怎么回答,张玉霞就先开口了:“小唐家条件好,肯定有好茶叶。彭总您要喝,让她带点来呗。”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语气里带着酸。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对啊小唐,改天带点好茶给彭总尝尝。”

我面上笑着,心里骂了张玉霞八百遍。她知道我什么情况,故意这样说,就是想让我出丑。

我家里哪有好茶叶?

脑子里猛地闪过那包茶叶。皱巴巴的牛皮纸包装,透明胶带封口,连个牌子都没有。

可话说到这份上,总不能说没有吧。

“彭总您等我,下周给您带点尝尝。”我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彭翔点点头。

我心里叫苦,但硬着头皮也应了。

回家路上,一肚子火。进家门看见叶俊楠蹲在客厅修风扇,我更来气。

“你爸那个茶叶,还在吗?”我问。

叶俊楠抬头:“哪个茶叶?”

“就你爸带来的那包。”我拉开柜子,翻出那包茶叶。“这个。”

“你要干嘛?”

“明天给老板。”我把茶叶扔在桌上。“他今天问有没有好茶叶,我说有。总不能空手应付吧。”

叶俊楠站起来,表情有点奇怪:“你真要送这个?”

不然呢?”我没好气,“我总不能临时去买吧?再说了,你爸说这是好茶,那就当好茶送。

叶俊楠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你真要送?”他又问了一遍。

“不然呢?”我没理他,找了张干净的包装纸,把茶叶重新包了一下。虽然看着还是不上档次,但至少不那么磕碜了。

叶俊楠看着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茶叶塞进了包里。

到公司后我去彭翔办公室,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沙发让我等。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包茶叶,手心全是汗。

“小唐,有事?”彭翔挂了电话。

“彭总,这个给您。”我把茶叶放在桌上。“昨天说的,家里的茶。”

彭翔看了看茶叶,眼神顿了顿。他拿起茶叶,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这个包装……”

“我重新包了一下。”我赶紧解释,“原来包装有点旧了,我换了一层。”

“哦。”彭翔没多说,把茶叶搁在桌上,“那谢谢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又叫住我:“小唐,你家里有人懂茶?”

“啊?”我愣了下,“我公公懂点,他说这是好茶。”

“懂点?”彭翔笑了笑,“那改天让他教教我。”

我干笑几声,赶紧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张玉霞凑过来:“茶叶送了?”

“送了。”我说。

“哟,那你们家茶叶肯定不错。”张玉霞笑得阴阳怪气,“哪天也让我尝尝?”

我没接话,低头埋头工作。

心里却七上八下的。那包茶叶,该不会真的很难喝吧?

可这话我不敢问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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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星期后,彭翔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唐,来,坐下。”他指指椅子,语气比平时温和不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个季度的业绩我看过了。”彭翔翻着文件,“你做得很不错。我打算提你当组长。

“啊?”我愣住了。

组长?

我进公司才三年多,论资历论能力,上面还有好几个老人。张玉霞都干了五年了,还在原地踏步。

“怎么,不愿意?”彭翔笑着看我。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只是……太突然了。”

“不突然。”彭翔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看人很准,该提拔的时候就会提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却不像在夸我,更像在说别的什么意思。

我没多想,只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谢谢彭总,我一定好好干。”我使劲点头。

“不用谢。”彭翔转过身,“对了,你那茶叶,还有吗?”

我一愣。

茶叶?

我差点忘了这茬。

“有……有的。”我撒了谎。“家里还有一点。”

那改天再带点?”彭翔笑着问。

“好,没问题。”我说。

走出办公室,我心怦怦跳。组长?我被提组长了?

回到工位上,张玉霞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份文件。她看见我,问了句:“彭总叫你干嘛?

“没事。”我说。

她却一副不信的样子。“哟,升官发财了?

我笑着打哈哈。

消息很快传开了。整个下午,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有恭喜的,有酸溜溜的,张玉霞脸色最难看。

“小唐,恭喜啊。”她端着茶杯过来,“这么年轻就当组长了,前途无量啊。”

“谢谢玉霞姐。”我说。

只是……”她压低声音,“这次提拔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笑笑:“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彭总看我业绩好吧。”

“业绩好的人多了。”张玉霞冷哼一声,“就你一个被提拔。”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归高兴,可也打鼓:彭翔为什么偏偏提我?

那包茶叶又浮现在我眼前。

不会吧?

可除了这个,我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

晚上回家,我跟叶俊楠说了这事。他正吃饭,筷子停在半空:“升组长了?为啥?”

我也不知道。”我夹了一筷子菜,“可能是业绩好吧。

“你业绩是挺好的。”叶俊楠点点头,“不过这也太突然了。”

我没说话。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茶叶,那包茶叶。

你爸那包茶叶……是不是真有什么来头?”我问。

“什么来头?”叶俊楠放下筷子,“就普通茶叶啊。”

那怎么彭总喝了就提拔我?

“你想多了吧?”叶俊楠皱眉,“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

“不然能是什么?”叶俊楠低头吃饭,“你想太多了。”

我没再追问。

可接下来的日子,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04

上任后,彭翔对我格外照顾。

他安排我去参加行业培训,把几个重点项目交给我负责,还时常在会议上表扬我。这些都超出了普通组长的待遇。

同事们私下议论纷纷。张玉霞更是到处散播谣言,说我跟彭翔有私交,靠他上位。

我解释过,没用。

一个人的嘴是堵不住的。

叶俊楠也开始起疑心。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已经九点了。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手机亮着。

“怎么才回来?”他问。

“加班嘛。”我换了拖鞋,“彭总让我准备下个月的方案。”

“他总是让你加班。”

“他是我上司,我能说不吗?”

叶俊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他为什么偏偏对你这么好?”

我愣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俊楠把手机翻过来,“就是觉得奇怪。”

“你觉得我跟他有什么?”我声音尖起来。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气得发抖,“叶俊楠,你好好想想,我每天回来都十点了,你见过谁这样?”

他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这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黑眼圈到公司。张玉霞看见我,阴阳怪气地说:“哟,加班加的吧?辛苦辛苦。”

我没理她。

午饭时,彭翔叫我去他办公室。

“小唐,这是下周的行程表。你去一趟省城的分公司,参加交流会。”他把文件递给我。

“我一个人去?”我接过文件。

“对,代表我们部门去。”彭翔靠在椅子上,“好好表现,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谢谢彭总。”我说。

临走时他突然叫住我:“对了,你之前说家里还有茶叶,什么时候方便带点来?”

我愣住了。

“上次那包茶,我喝过之后,感觉确实不错。”彭翔笑着说,“想再尝尝。”

“好,我回头带。”我说。

走出办公室,我手心全是汗。

茶叶,又是那包茶叶。

我心里打鼓:那包茶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彭翔这么在意?

下午我打电话给叶俊楠:“你爸那茶叶是哪里买的?还有吗?”

“你怎么又问了?”叶俊楠语气不耐烦。

“彭总要我再带点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问问我爸。”叶俊楠说,“他可能还有。”

“你爸说过这茶叶哪儿来的吗?”

“没有。就说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我怎么知道?”叶俊楠有点不耐烦了,“你自己问他去。”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开车去了公婆家。

公公正在小区门口跟老伙计下棋。看见我来,他站起来,笑呵呵:“小婷,你怎么来了?”

“爸,我想问您个事儿。”我把他拉到一边,“您之前送的茶叶,哪里买的?”

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上司特别喜欢那个味道,想让我再带点。”我盯着公公的脸,“您能告诉我哪儿能买到吗?”

“买不到。”公公摇摇头,“那是别人送的。”

“送的?谁送的?”

公公犹豫了一下,摆摆手:“以前的老朋友。”

“哪个老朋友?”我追问。

“很久以前的事了。”公公避开我的目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我说,“我上司觉得那茶特别好,想多要点。”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茶叶没有了。”他说,“就那一包。”

“没有了?”

“嗯。”公公走进楼道,“我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忙完回来吃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公公在隐瞒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那包茶叶的包装纸,盯着看。底下的水渍都干了,上面糊着些灰尘。

我擦了擦,发现底部有行小字。

“特供编号:16003”

这是什么?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特供编号16003”,结果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彭翔又把我叫去办公室,问茶叶的事。

“不好意思彭总,我公公说没有了。”我说。

“没有了?”彭翔皱了皱眉,“那上次的,是他自己买的?”

“他说是朋友送的。”

“朋友送的……”彭翔慢慢重复着这句话,表情若有所思。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小唐,你公公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退休工人。”我说。

“退休工人……”彭翔靠在椅子上,“你确定?”

“确定啊。”我有点莫名其妙,“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彭翔笑了笑,“你先去忙吧。”

我走出办公室,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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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年时间,我连升三级。

从组长升到副主管,又破格提为主管。这在公司历史上都没人做到过。消息传出去后,整个公司都炸了。

张玉霞直接在会议室摔了杯子。

凭什么?”她当着大家的面指着我的鼻子,“她唐楚婷有什么本事?不就是靠彭总提携吗?

我被说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因为连我自己都在怀疑,这些提拔是不是因为那包茶叶。

可每次我问彭翔,他都说是看我业绩好。

业绩好?我承认我努力,可公司努力的人多了去了。张玉霞干得比我久,业绩也不差,可从来没被这么提拔过。

有一天,我刚开完会,彭翔的秘书小刘叫住我:“彭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现在?”

“嗯,他说有急事。”

我赶紧收拾东西过去。敲门进去时,看见彭翔站在窗边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至少在办公室不抽。

“彭总,您找我?”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没转身。

我坐下来,心里直打鼓。

“小唐,你来公司几年了?”他问,声音很低。

“快四年了。”

“四年……”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提拔你吗?”

“因为业绩……”

“不是。”他打断我,“不是因为业绩。”

我愣了。

彭翔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东西。

是我送的那包茶叶的包装纸。

“你看看这个。”他把包装纸放在桌上。

我低头看了看。

看明白了吗?”他问。

“没……没有。”

彭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递给我:“仔细看,底部那行小字。”

我拿着放大镜,照在那行小字上。

“特供编号:16003。”

“这个编号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彭翔吸了口烟,猛地掐灭:“你知道吗,这个编号,是某些特定单位专供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能拿到这种茶叶的人,不是一般人。”彭翔盯着我的眼睛,“你公公,到底是什么人?”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他跟我爸说他以前是退休工人。

“退休工人?”彭翔笑了一声,“退休工人能搞到这个?”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清楚。小唐,我不是要为难你,但这件事很重要。”

“我真的不……”

“你考虑一下。”彭翔打断我,“明天给我答复。”

我呆呆地走出办公室。

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摇摇晃晃。

回到工位上,我拿起手机给叶俊楠打电话。他接起来,我声音都在发抖:“你爸,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了?”叶俊楠被我的语气吓到了。

“你爸!”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以前到底是什么工作的?”

“他……在单位上过班。”叶俊楠吞吞吐吐,“你问这个干嘛?”

什么样的单位?

“我……我也说不清楚。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

“你爸妈也不跟你说?”

“我爸说,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我心里一沉,挂断电话。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公公家。

公公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了,他放下水壶,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婷,来了?”

爸,我有话问你。”我开门见山。

公公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我跟在他身后。

“您那茶叶,到底哪来的?”

“送你的东西,就别问了。”公公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可我上司觉得那茶叶特别不一般,他说那个编号是专供的。”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他说能拿到这种茶叶的人,不是普通人。”

“你上司……”

“彭总。”我说,“他叫我明天给他答复。不然,我这个主管的位置恐怕坐不稳了。”

公公沉默了很久。

“我下班了。”他站起来,“你回去吧。”

“爸!”

“回去吧。”他摆摆手。

我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您得告诉我。”我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我老公也不说?为什么你们都瞒着我?”

公公没回头。

“明天早上,你来一趟。”他说完,走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哭得像个傻子。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公公家门口。

天还下着小雨。公公的自行车停在外面,沾着一层水珠。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

“爸?”我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我往里走了几步,看见公公卧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公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老旧的铁盒子。

“小婷,进来吧。”他说。

我走进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公公打开铁盒子,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些材料。他翻了翻,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制服,站在一栋大楼前。正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国字脸,眉目俊朗,看起来像三十年前的公公。

“这是……”我抬头看他。

“我以前的工作单位。”公公把照片收回盒子里,“后来退休了。”

什么单位?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有听说过‘第七办公室’吗?”

我摇头。

“那就不用问了。”公公摆摆手,“我干了大半辈子,退休时就是个普通办事员。但是我认识的人多,有些老同事还在重要部门。”

“那茶叶……”

“是我老部下送的。”公公苦笑,“他是那个部门的副职,每年都能拿到一些特供茶。知道我爱喝茶,送了我一盒。”

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让你别说出去。”公公把铁盒子盖上,“不想到老还惹麻烦。”

“那我升职……”

“跟你没关系。”公公肯定地说,“那是你上司自己的事。”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去吧。”公公站起来,“就说茶叶是朋友送的,别的别说。”

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走出公公家,我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手机响了,是彭翔打来的。

“小唐,考虑得怎么样了?”

“彭总,我公公说……”我深吸一口气,“他说那是老部下送的。别的他不想说。”

“老部下?”彭翔重复了一遍,“你公公以前在什么单位?”

“他不想说。”我硬着头皮,“彭总,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

“行。”彭翔挂断电话。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回到公司,张玉霞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听说你今天请假了?”她说,“彭总在办公室里气得直骂。”

“为什么?”

“为什么?”张玉霞嗤笑,“你这次升主管,很多人都看不上了呗。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一直风光下去?”

我咬着牙,没跟她吵。

直接去了彭翔办公室。

彭总。”我敲门进去。

小唐,结果呢?”彭翔靠在椅子上,“你知道那个茶叶是谁给的?

我硬着头皮:“我公公说,是老部下送的。”

“老部下?什么老部下?”

“他……没说。”我避开目光,“只说不想惹麻烦。”

彭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好,好,你公公不想说?”

他站起来,绕到窗边:“那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主管的位置,是靠你那个茶叶保下来的?

“什么意思?”

“你那个茶叶,价值远不止一盒茶叶那么简单。”彭翔转过身来,表情冷峻,“这个编号,能证明你公公跟某些人关系不一般。要是传出去……”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我心里一跳:“传出去会怎么样?”

“你公公别想清净。”彭翔说,“你,我,都会有大麻烦。”

我站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彭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回去好好上班,我给你升职,就当是个封口费。

“可我不知道任何内幕……”

“你公公不想说,那就别说。”彭翔摆摆手,“但你要保证,以后别让那包茶叶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好。”我点头。

走出办公室,我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回到工位上,我给叶俊楠发了一条信息:“今晚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回了:“知道了。”

晚上七点,叶俊楠回到家。我把白天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还能怎么办?”我靠在沙发上,“彭总说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你那茶叶……”

“他说让我别给别人看见。”

叶俊楠不说话,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你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我爸这辈子,什么都没说过。”叶俊楠低声说,“他一个人扛着那些秘密,活得不容易。”

我心里一酸。

是啊,公公一辈子小心翼翼,却因为一盒茶叶,被我们搅得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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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星期后,事情闹大了。

张玉霞大概是看我不顺眼太久,偷偷把茶叶的事捅了出去。她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唐主管靠一包特供茶叶当上主管”。

消息很快传遍全公司。

第二天上班,茶水间里全是议论声。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探究和幸灾乐祸。有人直接问:“小唐,你公公是什么领导?”

我干笑着:“什么领导?就普通退休老人。”

“那茶叶呢?”

“别人送的。”我说。

“谁送的?”

我答不上来。

张玉霞靠在茶水台边,笑得意味深长:“小唐啊,有些事情,瞒不住的。”

那天下午,彭翔把我叫进办公室。

“公司高层知道了。”他说,脸色很难看,“有人写了匿名信,说咱们部门靠关系提拔。”

我心里一沉:“怎么办?”

“现在要么你走人,要么我们俩都完蛋。”彭翔说,“我已经跟上面谈好了,保留你的职位,但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茶叶已经销毁了。”彭翔说,“以后就当作没这回事。

我松了口气,走出办公室。

可还没等我缓过劲来,叶俊楠打来电话:“你上公司群了?”

“什么?”

“有人截图了你在公司群里被人骂靠关系上位的消息,传到朋友圈了。现在我妈都看见了,打电话来问你。”

我眼前一黑。

挂了电话,我赶紧给叶俊楠妈打电话。电话接通,她声音很冲:“小婷,你那些事情是真是假?

“妈,那是误会。”

“误会?”她冷笑一声,“你不是靠茶叶当上主管的吗?”

“不是……”

“那茶叶哪来的?”

“爸送的。”

“你公公?”她愣了一下,“你公公是干什么的?”

“退休工人。”

退休工人有好茶叶?

我哑口无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让叶俊楠接电话。”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瘫了。

晚上回到家,叶俊楠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那个朋友圈截图。

“你看看。”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我拿过来看。截图里是公司群的聊天记录,张玉霞在群里说:“唐主管靠一包特供茶叶当上主管,你们还不知道吧?”

下面还有人跟帖:“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彭总把茶叶当宝贝。”

“难怪她升得这么快。”

我一口气缓不上来。

“这些人在胡说八道!”我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叶俊楠站起来,“我早该知道你升职不是靠本事。”

“你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叶俊楠转过头,眼眶发红,“你靠我爸的茶叶,巴结上司,最后搞得满城风雨。现在好了,全家都知道了。”

“我……”

“别说了。”叶俊楠打断我,“我爸那辈子的名声,就这么被你败光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包茶叶,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