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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性”不仅是一种规避制度摩擦的防守策略,更是孕育区域经贸新规则的务实铺垫。
2026年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中方将围绕“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的方向设置会议议题。
每逢会议周,各国领导人身着特色服装亮相的“全家福”总是格外引人瞩目。但在聚光灯之外,一个深层问题往往被忽略:APEC作为一个经济体量占全球六成、贸易额约占全球一半、内部成员发展差异巨大的合作组织,是如何在缺乏硬性约束的条件下,在30余年的风雨中始终保持实质运转的?
对其底层运作逻辑的拆解,是观察亚太经济一体化真实走向的必经之路。而这一切的答案,需回溯至其机制设计的原点。
博弈下的运作机制
APEC的全称是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亚太经济合作组织)。它的诞生,源于20世纪80年代末亚太地区对全球区域经济一体化浪潮的回应。
彼时,欧洲加速建立统一大市场,北美启动自贸区谈判,亚太地区如果继续缺乏制度性联系,在经济版图中恐被边缘化。1989年11月,在时任澳大利亚总理鲍勃·霍克的倡议下,12个成员(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日本、韩国、新西兰及东盟6国)在堪培拉举行了首届部长级会议,标志着APEC正式成立,此后经数次扩容,形成今天21个经济体的格局。
然而,亚太地区巨大的发展梯度,使得APEC很难依照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组织模式运作。它的成员经济体横跨太平洋两岸,从北美发达经济体到东南亚发展中经济体,从东亚制造中心到南太平洋岛国,部分经济体间的人均GDP(国内生产总值)相差数十倍。在关税水平、市场开放度、监管体系上也各不相同。若直接推行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硬性条约,发达经济体的高标准将成为发展中经济体难以跨越的门槛,而后者要求的过渡期又会被前者视为“规则例外”,谈判极易因利益相左而陷入僵局。
面对这种差异,APEC在演进中逐步形成了一套以协商共识推动合作、以非约束性承诺促进落实的运行机制:承认多样性,强调灵活性、渐进性和开放性;遵循相互尊重、平等互利、协商一致、自主自愿原则;坚持单边行动与集体行动相结合,所有决定均须经成员协商一致同意。其形成的宣言、声明及其他成果文件通常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但各成员在政治和道义层面承担落实承诺的责任。
如此“柔性”的约束力,又是如何推动各项计划落地的?
APEC给出的答案是同行审议(Peer Review)与声誉机制。以关税为例,各成员不搞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集体谈判,而是通过“单边行动计划”(IAP)自行设定降税目标,辅以“集体行动计划”(CAP)在特定领域协同推进,由其他成员进行公开审议。若某个成员承诺了便利化措施却未落实,国际机构将下调对其营商环境的评级,跨国企业也会因此重新考量在该地的供应链布局。这种以市场反馈替代法律制裁、以声誉机制施加压力的方式,既避免了制定规则时“一刀切”的撕裂,又倒逼各成员稳步推进改革。据APEC官方数据,在这一机制的牵引下,APEC成员经济体的最惠国简单平均关税税率从1989年的约16.9%降至2024年的5.1%左右。
不仅如此,上述运作机制还赋予了APEC独特的“制度试验场”功能。当多边贸易谈判陷入僵局时,APEC往往能以较低的试错成本,率先在数字贸易、数据跨境流动等前沿议题上形成非约束性合作框架,相关共识后续常被部分成员吸纳,转化为有约束力的区域贸易协定条款。
这种“先软后硬”的路径探索,正是APEC推动区域一体化的独特贡献。在这里,“柔性”不仅是一种规避制度摩擦的防守策略,更是孕育区域经贸新规则的务实铺垫。
当然,柔性机制的运转也面临现实考验。随着浅层壁垒的逐步消除,仅靠声誉机制倒逼的自愿承诺出现边际效益递减的问题,如何持续激发更深层次开放的驱动力,是APEC需要应对的课题。
入局后的深度参与
在这套合作机制的演进中,中国是重要的参与者和受益者。1991年,中国正式加入APEC。当时中国正处于深化改革开放的关键阶段,APEC以“经济体”为参与单位,通过区分主权国家和地区经济体的身份,妥善解决了相关政治敏感问题,为中国深度融入国际市场提供了有利条件。
在APEC框架内,中国积极践行“自主自愿、协商一致”的原则,通过参与同行审议和接受外部审视,逐步推进贸易投资自由化。这一过程不仅深化了中国与周边国家的经贸合作,也为中国2001年成功加入WTO(世界贸易组织)、后续进一步融入多边贸易体系积累了宝贵经验与制度基础。
随着自身实力的提升与融入程度的加深,中国也逐渐从规则的适应者转变为共同塑造者。
2001年的上海会议,推动APEC在多边贸易体制发展、人力资源能力建设、电子APEC、新经济及反恐合作等多个领域取得积极进展,达成了旨在深化区域贸易投资自由化与便利化合作的《上海共识》。当年年底,中国正式加入WTO。这一里程碑事件标志着中国进一步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也与APEC长期倡导的开放合作理念形成了历史呼应,展现了区域经济联系不断深化的大趋势。
2014年的北京会议,重点讨论了推动区域经济一体化,促进经济创新发展、改革与增长,加强全方位基础设施与互联互通建设三项重点议题。会议取得多项重要成果,发表了《北京纲领:构建融合、创新、互联的亚太——APEC领导人宣言》和《共建面向未来的亚太伙伴关系——APEC成立25周年声明》。那一年,“APEC蓝”不仅成为全民热议环境治理的符号,更折射出中国经济向绿色低碳转型的内生动力与决心。
如今,接力棒交到了深圳手中。会议将聚焦“开放、创新、合作”三大优先领域,着力推进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协调亚太自贸区进程的不同路径,规划区域互联互通的合理安排,推动建设亚太共同体从愿景走向行动。
从1989年的堪培拉到2026年的深圳,30余年来,APEC没有硬性条约的羁绊,却依靠其独特的柔性制度保持运转,将亚太地区从一片缺乏制度性联系的“经济拼图”锻造成全球最具活力的增长极。这一次APEC“中国年”,将继续检验这一机制在数字与绿色转型中的新潜能,向世界展示亚太经济穿越周期的韧性密码。
2026年,APEC重返中国,落子深圳,这不仅是区域间合作的盛会,更是重塑亚太商业规则与经济叙事的关键窗口。依托中信集团作为ABAC中方核心成员的身份,《财经》杂志得以更加深入地观察APEC合作进程,贴近区域规则协调与经贸合作实践。在此,我们将充分发挥专业财经媒体的平台优势,系统传播APEC“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的核心理念,并将一场场高规格政商对话与规则协商,转化为专业、深度的财经叙事与商业洞察,持续记录中国为亚太区域合作贡献智慧和方案的实践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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