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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的高雄,和台湾其他城市比起来,算不上最繁华的地方,但这座城市有自己的脾气——爱河沿岸的灯光一到傍晚就亮起来,河水把那些光倒映成碎片,从岸边往两头望去,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热闹。
就在这一年,一件后来被台湾外交界悄悄流传了很多年的事,发生在高雄。
博卡萨——中非共和国的国家元首,应邀来台访问,抵台日期是当年的10月8日。
按照接待安排,他在台北圆山饭店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南下高雄,下榻于爱河边的高雄圆山大饭店。
那时候的高雄圆山大饭店,是整个南台湾最有排面的接待场所,住的客人非富即贵,要进来工作,也得有两把刷子才行。
林碧春,就在这家饭店里当服务员。
她那年十八岁,从台湾宜兰跟着父亲林清河举家迁来高雄定居,家里的日子说不上宽裕,能进圆山大饭店做事,已经是她当时最好的出路。
她长相清秀,手脚麻利,又有眼力见,在一众服务员里很出挑,饭店负责人把她调去专职照料博卡萨一行在饭店期间的饮食起居。
就这样,十八岁的台湾女孩,和四十七岁的非洲国家元首,在爱河边的这家饭店里,撞上了彼此的眼神。
博卡萨动心了。
而林碧春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偶遇,把她后来整整六年的人生,全部押了进去,押进了一段她用尽力气才从里面出来的漫长岁月,而当她终于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人,两个女儿,留在了班吉那道关了她多年的门里面……
【一】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要把林碧春的故事讲清楚,得先把博卡萨这个人理清楚,因为他这辈子活出来的那个弧度,本身就已经够让人目瞪口呆了。
让-贝德尔·博卡萨,1921年2月22日出生。
出生地点,各方资料有些微出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童年在中非南部地区度过,父亲明东多是当地部落的村长,这个身份在当时的法国殖民地体系里,勉强算是有点地位,但在殖民者眼里,也不过就是一个被管理的本地头人。
博卡萨六岁那年,父亲因为和法国殖民当局起了冲突,被逮捕后就地正法。
父亲死后不到一个星期,母亲玛利亚-乔科沃承受不住这个打击,随之殉夫。
六岁的博卡萨,一下子成了孤儿,家里十二个兄弟姐妹,他年纪最小。
亲戚们把他送进了天主教传教士开办的教会学校,从此开始接受一整套法语教育。
这段经历在博卡萨身上留下了极深的印记——他此后的法语极为流利,对法国文化的熟悉程度,有时候比法国本土人还更拿得出手,他甚至公开自诩"法国的公民和卫士"。
但骨子里,那个六岁失去双亲的孤儿底色,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在他后来的每一个重大抉择里,都若隐若现地留着影子。
1939年,博卡萨加入了法国殖民地军队,从最底层的士兵开始干起。
他赶上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跟着法军在多个战场上打仗,后来被派到越南,在整个印度战场上磨砺了将近二十年。
支那
他在军队里表现相当亮眼,一路从士兵升到了法国军队上尉,服役期间获得军功章整整十二枚,其中包括法国荣誉军团勋章,这是法国军队里含金量颇高的一个荣誉。
1960年,中非共和国宣告独立,脱离法国殖民统治。
博卡萨以法国军官身份回到故土,开始在中非本国军队里任职。
他的表弟大卫·达科是中非独立后的第一任总统,两人起初关系还说得过去,博卡萨凭借自己的军事资历,在军队里一路往上走,最终被任命为武装力量总参谋长,手里握着中非军队的实际指挥权。
但博卡萨这个人,对权力的胃口,向来填不满。
手里有了兵权,他就觉得,凭什么还要替表弟打工。
1966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博卡萨发动军事政变,趁着夜色率军控制了首都班吉的各个要害,把自己的表弟达科从总统位置上拉了下来,软禁起来。
整个政变过程快刀斩乱麻,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凌晨三点五十分,博卡萨亲自走进国家广播电台,宣布接管政权。
上台之后,他废除宪法,解散议会,把所有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人,要么投入监狱,要么赶出国境。整个国家的行政、军事、司法权力,全部集中到他一个人手里。
1972年,他宣布自己为"终身总统"。
但这还不是终点。他的眼睛,盯着一个更高的位置——他崇拜拿破仑,崇拜到了一种近乎着魔的程度,办公室里、卧室里,到处摆着拿破仑的画像和雕塑,他公开把自己比作"中非的拿破仑"。
拿破仑能当皇帝,他为什么不能。
这个人,就是1970年10月出现在林碧春面前的那个男人。
【二】高雄爱河边,那次改变命运的相遇
1970年10月8日,博卡萨抵达台湾,开始为期十天的正式访问。
这次访问在台湾这边是高规格接待。接待阵容相当隆重,台湾各界为他安排了欢迎宴会、参观访问、双边会谈,一场接着一场,把行程塞得满满当当。
博卡萨在台北圆山饭店住了几天,随后南下高雄,住进了位于爱河边的高雄圆山大饭店。
10月10日那天,博卡萨还随同参加了台湾建国五十九年国庆典礼,台湾方面给了他相当礼遇,还颁授了勋章。
在高雄期间,博卡萨的行程相对没有台北那么密集,有时候傍晚也会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出来走走,看看爱河两岸的风景。
台湾媒体后来以"爱河邂逅,仙履奇缘"为题,在头版大篇幅报道了这个故事,可见当时这件事在台湾引发的关注程度。
高雄圆山大饭店,是林碧春工作的地方。
林碧春祖籍宜兰,跟着父亲林清河举家迁来高雄定居,林清河靠着做小生意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家里兄弟姐妹几个,长兄在军中服役,弟妹年幼,家境算不上宽裕。
林碧春自小就懂得生活的分量,学业没能读完,早早出来工作,靠自己的双手贴补家里。
能进圆山大饭店当服务员,在当时已经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了。
圆山大饭店是台湾接待政商名流的高端场所,能在这里谋到一个位置,说明林碧春的条件不差——她长相清秀,待人接物有分寸,饭店负责人把她调派去专职照料博卡萨一行在饭店期间的起居饮食。
就这样,林碧春端着托盘,穿过大堂,进了博卡萨下榻的区域。
博卡萨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东方女孩。
他对林碧春赞赏有加,通过翻译和她交谈,林碧春活泼的气质和青春的面庞,让这个走遍了不少地方、什么风浪都见过的非洲国家元首,陷进去出不来。
博卡萨随行人员后来透露,博卡萨在高雄的那几天,常常拿林碧春说事,念念不忘。
博卡萨在台湾的访问行程结束,他回国了。
但林碧春没有从他的脑子里消失。
回到班吉没多久,博卡萨就通过中华民国驻中非大使,正式向台湾外交部门提出请求,希望对方帮他找到这个叫林碧春的姑娘,并转达他的求婚之意。
台湾外事人员费了一番工夫,才根据林碧春的中文名字追访到了她本人。
随即,台湾方面向林家登门,传达了博卡萨的意思,并协助林碧春准备赴非事宜。
林碧春收到消息后,开始补习法语,为前往中非做准备,预定在1971年五月中旬或更早出发。
林碧春的父母起初忧心忡忡——自家女儿才十八岁,对方是个四十七岁的非洲国家元首,而且从各方打听到的消息来看,此前已经有过数位妻子。
这门亲事,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但台湾外事方面的人一趟一趟地来林家,把这件事的好处翻来覆去地说,说这是两国邦谊的大事,说嫁过去就是总统夫人,说孩子往后的日子不知道好多少倍。
林家父母在这种势头面前,说不出太多反对的话来。
林碧春自己,也动心了。
当了总统夫人,就意味着彻底告别圆山大饭店服务员的身份,告别那种靠微薄工资贴补家用的日子。
这个念头,对于一个出身寒微的十八岁姑娘来说,重量不轻。
1971年,林碧春离开台湾,踏上了飞往班吉的航班。
【三】班吉,开门见山的富贵
飞机落地班吉,博卡萨亲自到机场迎接。
林碧春头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一国元首的接待规格——豪车开道,总统府的大门打开,仆役成列,里里外外一派排场。
博卡萨甚至专门为林碧春在总统府内另辟了一处中式风格的住所,从建筑到陈设都照着她习惯的样式来,就连厨房里的厨师,也特别安排了能做中餐的人手,图的就是让她在异乡不至于太不适应。
这阵头,林碧春大约没有想象过。
她来非洲之前,在心里盘算过很多可能的场景,但博卡萨接待她的这种规格,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总统府的日子,吃穿用度全部由人打点,出行有车有人陪,博卡萨对她极为宠爱,走到哪儿几乎都带着她,逢人便要介绍这位来自台湾的东方夫人。
林碧春很快把家人也接了过来。
她的父亲、哥哥嫂嫂,先后来到班吉。
博卡萨出手阔绰,专程派飞机把林家亲属接来中非,并帮林碧春的哥哥嫂嫂在当地开了一家中餐馆。
这家餐馆背靠博卡萨的名头,不用缴税,可以随意定价,没过多久便生意兴隆,赚得盆满钵满。
一家子人,从台湾普通的市井人家,一步迈进了非洲的上流圈子。
林碧春那段时间给台湾的家书里,语气是得意的。她说自己一切都好,说博卡萨待她极好,说来非洲是对的,说当初父母的顾虑是多余的。
两个国家,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轨道,就这样在林碧春身上拼在了一起。
婚礼办得极为隆重。据传婚礼上的装饰鲜花,都是当天从德国和荷兰空运过来的,铺张的程度,让当时知情的台湾媒体都瞠目结舌。
消息传回台湾,坊间一片惊叹,有报纸专门做了长篇报道,把这段姻缘形容成现实版的仙履奇缘。
一切看起来,都是好的开头。
1969年到1970年间,林碧春先后为博卡萨生下了两个女儿。
孩子一生下来,林碧春在总统府里的位置,就更稳了。
博卡萨对孩子向来有一种特别的在意,不管是哪位妻子所生,他都会以自己的方式认下。
两个女儿降生,林碧春的日子,表面上看依然是稳当的,依然有人侍候,依然住着那处精心布置的中式住所。
但一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地变了。
博卡萨一生结过十三次婚,在林碧春之前,已经有了八位妻子。
林碧春嫁过去的时候,是他的第九位妻子。她起初对这件事知道得不多,等进了总统府,摸清楚了这些来龙去脉,心里虽然不太舒服,但已经身在其中,由不得她太多说法。
新鲜劲,是一种有保质期的东西。
博卡萨对林碧春的宠爱,浓烈而短暂,正如他对所有人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四】那道看不见的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
冷落,通常是从一些细节开始的。
博卡萨来林碧春这边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
起初是隔三差五地来,后来是隔十天半个月,再后来,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次面。
总统府很大,每一个妃子都有自己独立的院落,彼此之间平时不太往来,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林碧春发现,自己在这个庞大宫苑里的存在感,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慢慢往下降。
1970年前后,一个罗马尼亚女人出现了。
美苏冷战正打得胶着,苏联一边想方设法在各个非洲国家之间寻找突破口,拉拢当地的实权人物。
博卡萨好色成性的名声早就传开了,苏联方面打探到他的这个喜好,随即送来了一名金发碧眼的罗马尼亚女性,外貌出众,气质迥异,是一种博卡萨之前没有见过的类型。
博卡萨的目光,就此从林碧春身上挪开,再也没有真正挪回来。
那段时间,罗马尼亚女人频繁出现在博卡萨的各种公开场合,陪着他出席宴会,跟着他南北奔波,把原本属于林碧春的那个位置,占得明明白白。
林碧春看在眼里,忍不住,为此和博卡萨吵了不止一架。
吵架换来的,是博卡萨的拳头。
他每次发火,都是拳打脚踢,林碧春讨不到任何好处,最后只能哭着退下去。
博卡萨随后下令手下人把林碧春"安置"起来——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她再出来活动。
这道命令一下,林碧春在总统府里的处境,彻底变了性质。
她不再是那个被带出去炫耀的东方夫人,而是一个被关在院子里、不许随意出门的人。她的活动范围,从整个总统府,缩成了一个院落,再缩成院落里的几个房间。
外出,要有人陪;通讯,受到限制;与台湾家人的联络,越来越难。
就连博卡萨收回给林家人的支持,也没有给林碧春打任何招呼——林家哥哥嫂嫂的中餐馆,在某一天突然被取消了之前享受的一切特权,税务上的麻烦随之而来,生意一落千丈。
哥哥嫂嫂见势不对,悄悄收拾了行李,逃回了台湾,把林碧春一个人留在了班吉。
她被关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树,看着中非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沉进西边,一天一天地挨。
两个年幼的女儿是她唯一的重心,也是她在这段生活里还有理由撑下去的东西。
她知道博卡萨疼孩子,她和孩子在一起,总还有一条细细的线连着博卡萨,让她的处境不至于糟到最坏的地步。
但是,更坏的事,还在后面等着她。
1975年,博卡萨把她叫过去,难得地在她面前显出几分温和,像是从前那段宠爱的日子里偶尔有过的样子。
林碧春以为他是回心转意,正要说什么,博卡萨开口了——他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来告诉林碧春,他看上了林碧春的亲妹妹林碧云,要林碧春写信,把妹妹骗来中非,让姐妹俩一起伺候他。
林碧春从头凉到了脚。
她拒绝了。博卡萨随即翻脸,换来的依然是那副让她熟悉到害怕的面孔——拳脚相加,软禁更严。
林碧春彻底明白了,她在这道门里,已经不会再有什么转机,而那个关着她的人,那个她在台湾曾经以为是自己命运馈赠的男人,其残暴的真实面目,远比她所能承受的更深、更黑。
她开始想出路,开始等,等一个能把她带出去的缝隙,而这条缝隙,最终要靠她自己想出办法去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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