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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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第28年,陈素芬又一次在除夕夜缺席了娘家的年夜饭。
她以为她妈能理解——婆家事多,孩子读书,丈夫应酬,哪一件不比回娘家吃顿饭要紧。
她以为她妈等得起——反正年年都等,年年都等到了。
28年里,陈素芬为婆家搬了三次家,为丈夫撑过一个又一个烂摊子,为孩子填满了成长路上的每一个缺口。
她以为自己是称职的妻子、贤惠的儿媳、尽责的母亲。
却从未想过,在另一个方向,有人一次次坐到灯下,把饭菜热了又凉,把等待熬成了沉默。
直到那一夜,她推开那扇越来越少敲响的门,看清眼前的一幕,浑身的血像是一瞬间凉透了。
陈素芬结婚那年,二十六岁。
丈夫叫周建明,比她大三岁,在一家国营单位做后勤,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
婚前周建明带她去见过公婆,婆婆梁玉珍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她,开口第一句话是:"家里几口人?"
陈素芬答:"就我跟我妈,我爸走得早。"
梁玉珍"哦"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没再接话。
那个"哦"字让陈素芬心里有一瞬的不舒坦,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妈刘秀英从小教她,出门在外少说话,少惹事,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陈素芬把这话记着,后来发现这话用来对付婆婆格外好使——你说什么,我笑着听,我点头,然后送你出门,绝不往心里去。
婚后她和周建明住在婆家附近租的一间两室一厅,隔音差,楼上一走动就咚咚响,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厉害。
梁玉珍隔三差五过来,进门先绕着屋子转一圈,哪里没擦干净,哪里东西摆得不顺眼,都要说上两句。
陈素芬每次都笑着听,笑着点头,等她说完,再笑着送她出门。
周建明在旁边从来不吭声。
陈素芬有一次实在憋不住,等梁玉珍走后问他:"你妈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跟我说,我改。"
周建明皱了下眉:"她就是那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陈素芬听了一遍,记了一辈子,也用了一辈子——婆婆说什么,笑着听,点头,送出门,不往心里去。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一种相处之道,还是一根慢慢收紧的绳子。
婚后三个月,刘秀英第一次来探望。
来之前在电话里问要不要带什么,陈素芬说"不用,你来就行",结果刘秀英还是提来了一网兜东西——自家腌的咸鸭蛋,晒的萝卜干,还有一罐麦乳精,说是给陈素芬补身体的。
那一网兜东西被她提在手里,绳子把手勒出了红印子,但她进门时脸上带着笑,看见屋子里的陈情况,四处张望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不错,挺好的"。
偏偏那天梁玉珍也在。
梁玉珍扫了一眼那网兜,神情说不上什么,随口来了一句:"哎,这是农村来的东西啊,能不能吃还不知道呢。"
话说得轻巧,像是无心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在。
刘秀英脸色白了一瞬,手里的网兜捏了捏,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放下,坐到边上去了。
陈素芬心里一沉,但没有开口,把东西接过来放到厨房,出来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她妈,一杯给梁玉珍,脸上的笑没变。
梁玉珍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刘秀英把她送到门口,一路客客气气,门关上之后,刘秀英站了一会儿,低声对陈素芬说:"你婆婆这个人……"
话到嘴边,停住了,没说完。
陈素芬接上去:"妈,她就那性子,我习惯了。"
刘秀英没再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放到腿上,没了声音。
那天下午刘秀英走的时候,在门口悄悄把陈素芬拉到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两百块,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套着,说是"自己手里留点,有用得着的时候"。
陈素芬攥着那两百块,鼻子酸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笑着送她妈下了楼。
那两百块钱后来被她放进抽屉,第二个月交房租的时候顺手用掉了,用掉之前也没特地想过这是她妈给的,就当成了普通的钱,进来,出去,消失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进来,出去,消失了。
婚后第五年,周建明单位效益不好,托关系跳到一家私人公司做管理,工资翻了将近一倍,但人也随之忙了起来,应酬多,出差多,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家里的事几乎全落在了陈素芬一个人身上。
那时候孩子还小,读小学,接送是她的事。
公公周德贵血压高,要定时量,梁玉珍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买菜就变成了陈素芬的差事。
每天早上她送完孩子上学,骑车去菜场买菜,买完送到公婆那边,再骑车赶去上班,中午下班过去看一眼,晚上下班再过去,有时候顺带把饭也做了,收拾好了再回来。
她那时候在一家服装厂做会计,工资不算高,但还稳定,同事们下班基本上各回各家,而陈素芬下班之后还有下半场。
厂里有个同事,有一次看见她下班就往外冲,拦住她问:"你每天这么急着走,去哪?"
"去公婆那边,他们岁数大了。"
同事的眼神有点复杂,没再多说,但那个眼神陈素芬看懂了——怜悯,又有点不理解,觉得她傻。
陈素芬当时不觉得自己傻,觉得这是正常的,家就是这样过的,哪有轻松的。
那几年刘秀英也来过几次,有时候是来帮陈素芬带孩子,有时候是住几天。
但每次她来,陈素芬心里都悬着一根弦,因为梁玉珍不喜欢刘秀英在这边——不是明说,是态度。
有一次刘秀英带孩子在小区里溜达,碰见了正往外走的梁玉珍。
梁玉珍冲孩子招了招手,叫了一声"乖乖",对站在旁边的刘秀英只是点了个头,点完就走了,头都没回,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没打。
刘秀英站在原地,对着那个背影笑了一下,牵着孩子继续走,嘴里跟孩子说着话,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事是邻居后来跟陈素芬提起的。
陈素芬听完,心口堵了一下,回家找周建明说,周建明皱了下眉,说:"两个老太太之间的事,你别搅和进去,越说越乱。"
这话的逻辑在于,谁提意见,谁就是在"搅和"。
陈素芬把那口气咽下去,没再提。
她妈此后来得越来越少,陈素芬以为是嫌远,后来又以为是她妈年纪大了不爱动,直到有一次她随口问了句"妈你最近怎么不来了",刘秀英在电话里说:"你们那边事多,我去了也是添麻烦。"
"哪有,你来就来嘛。"
"行了,你忙你的,我挂了。"
就挂了。
陈素芬拿着电话愣了一秒,然后放下来,转身去厨房——锅里的汤开了,她怕溢出来。
这一头放下了,那一头就顾不上了。
她妈的事就这样一次次被锅里的汤、婆婆的电话、孩子的作业,给岔过去了。
婚后第七年,家里搬了一次家,离公婆更近了,离刘秀英住的那栋老楼反而更远了一些,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搬家前后,陈素芬忙了整整两个月,新家的装修、家具的添置、周建明单位同事的乔迁礼,一样接一样,刘秀英那边,陈素芬打了个电话说"妈我们搬了,有空来新家坐坐",刘秀英说"好",但后来一直没来,陈素芬也没再催。
新家住稳了,梁玉珍开始频繁过来。
她喜欢管这管那,厨房里的东西放哪儿,卫生间的毛巾用哪一条,都要过问。
有时候甚至直接动手挪动陈素芬摆好的东西,挪完也不跟人说,陈素芬回家找不着东西,问哪里去了,周建明说"我妈挪过去了"。
陈素芬点点头,去找,找到了,放回原位,等梁玉珍下次来,可能又被挪走了。
这种事反复发生,陈素芬从来没有当面提出来。
周建明有一次问她:"你不烦吗?"
陈素芬说:"烦有什么用,烦完了还是她妈,我还是儿媳妇。"
周建明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辛苦你了",但仅此而已,该怎样还是怎样,梁玉珍该来还是来,该挪东西还是挪,周建明继续不吭声,陈素芬继续笑着听,点头,送出门。
那几年孩子在上小学,功课开始多起来,每天晚上辅导作业的事也是陈素芬来,周建明应酬多,到家就九十点了,有时候孩子都睡了,他才进门,脱了外套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出门。
陈素芬不是没有委屈,只是那些委屈找不到地方放。
她跟周建明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能说的不超过十句,孩子的成绩,婆婆的身体,明天要买什么菜,如此而已。
她妈在四十分钟车程之外,一个人住着那间老房子,陈素芬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一动,但很快又被别的什么事压下去,压着压着,就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又是新的一件事。
公公周德贵的血压那年秋天控制得不太好,医生叮嘱要多静养,少激动,梁玉珍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隔三差五就要陈素芬过去帮忙,陈素芬就去,周末几乎都搭在了公婆那边。
有一次她帮公公翻身、端着换下来的床单准备去洗的时候,想起来今天是她妈的生日。
她把床单泡进盆里,站在洗手台前,掏出手机,拨了她妈的电话。
"妈,生日快乐。"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刘秀英的声音:"哟,你记得啊。"
"记得,妈你今天吃了什么好的没有?"
"没吃什么,就随便对付了。"
"那我过两天去,带你去外面吃。"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随便吃吃就行了。"
"妈,我去。"
"行了,你那边忙,挂了啊。"
刘秀英挂了电话,陈素芬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搓那盆床单。
"过两天"最后变成了十几天,等陈素芬终于得空过去,刘秀英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午饭。
桌上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子酱菜,看见陈素芬进门,赶紧站起来要去厨房再加菜,陈素芬拦住了她,说"不用,我不饿",就在对面坐下来,看她妈吃完那碗粥。
那碗粥白得发亮,酱菜是深褐色的,颜色搭在一起,说不出的寡淡。
陈素芬没问她妈平时是不是都这样吃,她怕问了,听到的答案会让她接不住。
婚后第十二年,周建明出了事。
不是什么外人能看见的大事,是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陈素芬是在一次他忘记锁屏的情况下发现的,手机屏幕上停着一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陈素芬不认识,消息内容只有几个字,但那几个字放在一起,任何一个成年女人看了都不可能当作普通朋友。
陈素芬当时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把那个屏幕看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盛出来,端上桌,喊周建明和孩子来吃饭。
那顿饭她一口没动。
周建明察觉出不对,吃完饭把孩子打发去写作业,坐回到桌边,问了一句"怎么了"。陈素芬没说话,把那部手机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周建明的脸色变了,但没有马上开口,沉默了大约有十几秒,才说:"你别多想,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陈素芬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平,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洗了,擦干,挂好,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在黑暗里坐到凌晨两点。
那天夜里,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她想打个电话,跟人说说,把这件事说出来,心里可能好受一点。
她想起她妈。
拿起手机,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按了两个键,又停了。
她想起她妈平时说话的方式,那种克制,那种不问,那种"你忙你的",她不知道开了这个口,她妈会说什么,能说什么,怎么接。
两个人之间的某种距离,不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是很多年里一点一点撑开的,撑到现在,说倾诉二字,反而像是隔着什么,说不出口。
她把手机放下了,靠在床头,就那么黑灯睁着眼睛坐到两点,然后倒下去,睡了。
那段时间她把委屈全往肚子里咽,日子照常过,孩子的事照管,公婆那边照去,脸上没什么破绽。
周建明后来买了一个金镯子,放在她梳妆台上,没有多说一个字,那天晚上难得早回来,坐在沙发上陪她看了两个小时电视。
陈素芬看着那个镯子,没戴,也没扔,就放在梳妆台上,让它在那里放着。
那个金镯子在梳妆台上放了大半年,刘秀英有次来,看见了,多看了一眼,问:"哪来的?"
"买的。"
刘秀英没追问,但那一眼让陈素芬慌了,赶紧找了个话题岔开。
过了没多久,刘秀英打来一通电话,开口问:"素芬,你跟建明最近还好吧?"
"好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素芬,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知道了妈,我这边忙,挂了啊。"
电话挂掉,陈素芬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去整理梁玉珍要她帮忙归置的旧衣服。
那堆旧衣服足足有两大袋,她整理了一个下午,整理完天都黑了,才想起来今天饭还没做,赶紧去厨房。
她妈那个电话里说的"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就这样被那两袋旧衣服、那顿晚饭给压下去,再也没被想起来过。
婚后第十五年,公公周德贵走了。
走得不算突然,是熬了两年之后的事,但真到了那一天,还是乱成了一锅粥。
丧事的里里外外,周建明那边的亲戚来来往往,陈素芬在中间跑前跑后,买东西,安排人,照应这个,应付那个,硬撑了整整七天。
梁玉珍那几天哭得厉害,情绪上来了就要人陪着,几乎须臾不能离人。
陈素芬睡在婆婆那边,一夜能被叫醒三四次,早上眼睛通红,还得接着忙。
刘秀英打来电话,说:"素芬,我过来帮你吧。"
陈素芬想也没想,说:"不用,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在家待着,我忙完了跟你说。"
刘秀英在那头"哦"了一声,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丧事完了之后,梁玉珍一个人住,情绪不稳定,动不动要陈素芬过去陪,有时候是说腰疼,有时候是说睡不着,有时候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打电话来说"你过来一下"。
陈素芬每次都去。
正在吃饭也去,正要睡觉也去,有时候自己头疼,灌了两片药,外套穿上,还是去。
梁玉珍开始带着陈素芬参加各种老年活动,社区的,亲戚家的,有时候是邻居家办喜事要去随礼,有时候是同辈的老人家里有什么事要露个面,梁玉珍每次都带着陈素芬,像是要让人知道她有个贴心的儿媳妇。
出门前让陈素芬帮她搭配衣服,梳头,回来了再帮她换鞋,端茶,整个人伺候得熨熨帖帖。
来来往往认识梁玉珍的人,见了陈素芬都说"这儿媳妇好,难得"。
梁玉珍那时候接了话,当着陈素芬的面点头,说"还行"。
陈素芬在旁边笑着,什么都没说。
就在梁玉珍带着她在外头收获一声声"难得"的那些年里,刘秀英在四十分钟车程之外,一个人过着越来越安静的日子。
她不打扰人,不开口要求,逢年过节陈素芬能来就来,不来她就一个人对付。
有时候陈素芬偶尔过去,刘秀英拿出来招待她的总是些备了很久的东西——提前好几天就买好的点心,提前放好的水果,像是随时准备着有人来,又随时准备着没人来。
陈素芬问过她一次:"妈,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买的?"
"不缺,都有。"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过来。"
"不用,你来就行了。"
就来就行了。
这句话刘秀英说了很多年,陈素芬也听了很多年,但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她要的不是东西,她要的是人来。
但陈素芬那时候想不到这一层,她以为"不缺"就是真的不缺,以为"你来就行了"是客气话,以为她妈是个想得开、过得好的人。
她把自己能看见的所有麻烦都应付着,唯独没有看见这一处,因为这一处从来不喊疼。
孩子高考那年,是陈素芬这辈子压力最大的一年。
周建明那年升了职,开始带团队,比以前更忙,应酬多到连周末都不得闲,家里的事他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孩子读高三,情绪起伏大,陈素芬一边上班,一边盯着孩子的成绩,一边还要照应梁玉珍那边,三头同时转,她觉得自己像一台快要撑不住的机器。
那一年她和她妈的电话,从每周一个减到了每个月一两个,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一次,陈素芬不是不想打,是真的忘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觉得太晚,明天再打,明天又忘,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
高考前一个月,刘秀英主动打来电话,问孩子准备得怎么样,陈素芬站在厨房里,一边炖汤一边接电话,说"还行,马上考了,紧张得很",说了大概两分钟,汤要撇沫了,说了句"妈,我这边忙,回头说",就挂了。
刘秀英在那头还没说完的话,被那句"回头说"截断了。
高考完,孩子考得不错,陈素芬跟周建明高兴了好几天,一起出去吃了顿饭,回来买了蛋糕,还通知了梁玉珍,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那顿饭陈素芬想起来应该叫她妈一起来,但席都订好了,人都到齐了,她想着"下次再说",就这么下次再说了。
刘秀英是过了一周才知道孩子考了多少分的,是陈素芬在打完别的电话的间隙顺手拨了一个过去。
说"妈,孩子考得挺好的",刘秀英在那头静了一下,说"那好,那好",声音里有什么东西陈素芬没注意到,因为那通电话只打了不到三分钟,之后她要去接孩子,就挂了。
后来孩子去外地上大学,家里骤然安静下来,陈素芬反而有点不适应,整个人空了一块,却又不知道拿那块空来做什么。
周建明还是忙,梁玉珍那边还是需要人,日子的骨架没有变,只是少了一个填缝隙的人,那些缝隙就空在那里,吹风。
孩子走了之后的第一个周末,陈素芬本来说要去看她妈,但梁玉珍那天突然情绪不好,说梦到了周德贵,一个人坐在屋里哭。
陈素芬去陪了一整天,到晚上才回家,进门脱了鞋,坐在沙发上,鞋没来得及摆正,就在那里发了半天呆。
去看她妈这件事,又被推到了下周。
梁玉珍七十岁那年,陈素芬和周建明张罗了一场寿宴。
这件事从提出来到落实,前前后后准备了将近三个月,宴席的规模、菜单、到场亲戚的安排,每一样都是陈素芬在操持。
周建明的姐姐从外地回来,在这边住了将近两周,吃住都在陈素芬这边,陈素芬张罗吃、张罗住,还要跟她商量宴席的细节,两个人之间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里头有一种疲惫,是说不出来的,只有陈素芬自己知道。
梁玉珍这边,寿宴的衣服要陈素芬陪着买,发型要提前预约,当天的首饰要搭配好,席上的座位要安排妥,来了哪些亲戚要交代清楚,席散了之后的礼品要打包装好——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别人来替陈素芬分担的。
寿宴前一个月,刘秀英打来那通电话,时长两分十七秒,陈素芬当时正在替梁玉珍挑寿宴上要送给亲戚的礼盒,满桌子的盒子、丝带、卡片,她随手接起来,一边比对礼盒的样式,一边应付,说"妈我有事,回头再聊",就挂了。
挂完继续整理礼盒,那通电话在脑子里存留的时间,大概不到三分钟。
她妈在那两分十七秒里说了什么,陈素芬当时没有认真听,后来想,怎么也想不起完整的内容,只是隐约记得她妈的语气很平,不像是有什么急事,所以她才觉得"回头说"没有什么问题。
寿宴那天,宾客盈门,梁玉珍穿着陈素芬给她挑的那件暗红色的套装,头发做了造型,首饰搭得体面,坐在主位上接受亲戚们的道贺,笑容满面,精气神十足。
席间有个老亲戚扭头问陈素芬:"你妈怎么没来啊?"
陈素芬愣了一下,说:"她……没请她。"
那句话说完,陈素芬自己也愣了一下。
没请她。
这三个字出了口,陈素芬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清楚了。
她妈是她的妈,但这二十几年,她妈好像从来不在她的"该张罗"的那张单子上,不在宴席的座位里,不在需要提前安排的那些事里,哪哪都不在,安安静静地缺席了二十几年。
那杯白酒陈素芬喝了一半,没喝完,放在桌上,一直到散席都没动过。
那天是梁玉珍的七十大寿,宴席散了已是深夜十一点。
陈素芬站在酒店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看通讯录里"妈妈"两个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停在三个月前,是刘秀英打来的,时长两分十七秒,陈素芬应付了几句,借口"有事"挂了电话,挂完就忘了,像扔掉一张废纸。
司机问她去哪里,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了一个地址——不是自己家,是娘家那条老街,那栋住了四十年的旧楼。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去看看她妈,也许是席间那句"你妈怎么没来啊"还在耳朵里转,也许是那半杯没喝完的白酒一直在胸口烧着,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说不清来处的慌。
车在那栋楼下停稳,陈素芬仰头往四楼看,窗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妈还没睡。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推开单元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上走,每一级台阶都还是老样子,连墙上那道碰掉漆的缺口都纹丝未动,像是这楼里的一切都停在了很多年前,一直在等什么人回来。
走到四楼,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忽然叫她心里一紧。
那道门,虚掩着。
她妈从不虚掩门,哪怕大白天,也要把门关严实了才放心,这个习惯二十几年没有变过。
陈素芬伸手推开了门,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门槛上,久久迈不出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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