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的惊讶。
我看得很清楚。
卫阳!王婶跑过来,上下打量我,没事吧?怎么出来的?
跳窗。我声音平淡。
二楼跳下来?!王婶倒吸一口凉气,你妈没去叫你?
安静了两秒。
赵玉芬张了张嘴。
我替她回答了:没来得及。火太大了,她先救的小枫。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没有委屈,没有控诉。
但王婶的表情变了。
她扭头看赵玉芬,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玉芬攥紧了林枫的肩膀,嗓子发紧:火起来太快了,我、我当时——
没事。我打断她,我自己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
这个笑在火光映照下,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前世,这场火之后,我瘫了。
双腿截肢,轮椅坐了十六年。
赵玉芬没有愧疚过一天。
她的原话是——你都十二岁了,连自己跑出来都不会吗?
十四。
我当时十四岁。
她连我的年龄都记不清。
后来林枫考上了省城的高中,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全给了他当学费。
我坐在轮椅上问她:我的康复治疗呢?
她头都没抬:你又走不了路,治了也是浪费钱。
再后来,林枫大学毕业进了投行,年薪百万。
赵玉芬逢人就说:我没白养他,这孩子孝顺。
而我在出租屋里靠低保和网上接翻译单子活着。
三十岁那年冬天,暖气停了。
我从轮椅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地砖上。
最后的意识里,我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赵玉芬发的,群发的:
小枫升职了!副总裁!才三十岁!我真是太骄傲了!
我死在那个冬天。
死得无声无息。
连尸体都是三天后房东来收租才发现的。
赵玉芬来认领遗体的时候,签了个字,面无表情。
死了也好。少受罪。
这是她给我的悼词。
现在。
我站在院子里,双腿完好,十四岁。
消防车还没到。
火烧得正旺,整个二楼已经被吞了。
我看着那片火光,把前世三十年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辈子,不求任何人爱我。
但该还的债,一分都别想赖。
赵玉芬。
林枫。
还有后来那些踩着我轮椅轧过去的人。
排好队。
一个一个来。
火灭了。
消防队来得晚,二楼烧穿了,整栋房子算是废了。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赵玉芬蹲在路边,抱着林枫哭。
我站在消防车的灯光边缘,身上裹着王婶给我找来的一件旧外套。
卫阳。
王婶端了一杯热水过来,递给我。
她压低声音:你妈……真没去叫你?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王婶,火起来的时候人都慌了,正常。
王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拍了拍我肩膀,眼底有心疼。
我知道她心疼什么。
但前世王婶的心疼没用。
她是好人,但好人在这种事上只会叹气,不会出手。
这辈子我也不需要。
我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凌晨三点,社区的人来了,做了登记。
赵玉芬女士,您家房屋基本属于全损,目前安排你们去社区安置点暂住。
赵玉芬抹着眼泪点头。
安置点是个废弃的居委会改的临时住所,三张折叠床挤在一个房间里。
赵玉芬把唯一那条干净毛毯盖在林枫身上。
我分到一条旧军大衣。
她甚至没看我一眼。
我把军大衣裹紧,闭上眼睛。
不急。
这些小事不值得我现在耗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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