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后山,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满山的黄叶被风一扫,簌簌地落进长满荆棘的深沟里。六十岁的赵有德紧了紧身上的破旧棉袄,将磨得发亮的柴刀别在腰间,挑着一根扁担,踩着满地枯枝败叶向大山深处走去。

村里人都说,老赵这两年老得太快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整个人就像一截枯透了的老树桩,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大家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但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五年了,赵有德的独生子赵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五年前的腊月初八,赵健打电话说要在城里买完年货就开车回村。那辆二手银色捷达是赵健刚用攒了一年的工资买的,当时在电话里,年轻人的声音透着兴奋,说要拉着他去镇上割肉,去县里泡澡。可是,那天晚上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夹杂着大雪,山路封了三天。赵健没有回来。

等路通了,赵有德去县里报警,去沿途的交警队查监控,甚至顺着进山的公路走了几十遍,喊破了嗓子,也没有找到半点关于儿子和那辆银色汽车的踪迹。有人说赵健可能是在外头欠了高利贷跑路了,也有人说他可能嫌弃家里穷,入赘到了外省。

赵有德不信,他的儿子他最清楚,赵健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出了名的孝顺,绝不可能抛下生病的父亲不辞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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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等待,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赵有德从一开始的发疯般寻找,到后来的沉默寡言,他把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压在了心底。只有在砍柴的时候,听着斧头劈开木头的声音,他才能感到一丝麻木的安宁。

连下了几天的秋雨刚刚停歇,山里的泥土透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赵有德那天走得比平时远了一些。他平时都在前山打转,今天因为追着一只野兔,不知不觉绕到了野狼谷的上方。那里地势险恶,常年不见阳光,山沟深不见底,平时连采药的都不愿意来。

前几天的暴雨引发了小规模的泥石流,原本长满灌木的山坡被撕开了一道黄褐色的口子。赵有德正准备往下走,找几棵被水冲倒的枯树,目光却突然在山沟深处停住了。

在那片狼藉的泥石和折断的树干之间,有一抹不自然的反光。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水洼。那是一种带着灰败气息的金属光泽。

赵有德的心脏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一种近乎窒息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扁担都顾不上拿,抽出柴刀,开始疯狂地劈砍挡路的荆棘,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陡峭的滑坡往下溜。

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泥水浸透了他的布鞋,他全无知觉。几百米的山沟,他连滚带爬地用了十几分钟才到底。

当他终于站定,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地里。

那是一辆汽车。一辆底盘朝上、几乎被泥土和藤蔓完全包裹的银色轿车。车顶已经完全瘪了进去,车身因为多年的风吹雨打和泥土侵蚀,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锈斑。车头死死地嵌在一块巨大的岩石缝隙里,显然是从上面公路的一个急弯处冲出护栏,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才砸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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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有德浑身颤抖着,连滚带爬地凑上前。他用一双沾满泥巴的粗糙大手,拼命地去擦拭车尾那块已经扭曲变形的车牌。泥土簌簌掉落,露出了蓝色的底漆和白色的字迹。

“江A·39…”后面的数字被泥土糊死,但他已经不需要看了。五年来,这串车牌号每天都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骨头上。

“小健啊……”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野兽受伤般嘶哑的呜咽。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呼啸声。赵有德颤抖着站起来,绕到了驾驶室的一侧。车门因为剧烈的撞击和挤压,已经完全变形,死死地卡在门框里。车窗玻璃碎成了蜘蛛网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不敢喊,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打破某种残酷的宁静。他举起手里的柴刀,用刀柄狠狠地砸向那残存的车窗玻璃。“哗啦”一声,玻璃碎裂掉落,一股混合着霉味、泥土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