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森,今年二十八岁。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挣脱的梦魇。那年我八岁,父母带着我和三岁的妹妹林淼去逛庙会。妹妹的小名叫淼淼,因为算命的说她五行缺水。那天人很多,父亲去排队买冰棍,母亲在挑剪纸,我牵着淼淼的手。
路过一个捏糖人的摊位时,孙悟空形状的糖人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只是松开了她的手,甚至不到十秒钟。等我回过头时,那个穿着明黄色小洋装、头上扎着两个小抓髻的女孩,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们家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逐渐解体的破船。为了找淼淼,父亲辞去了体面的工作,买了一辆二手的金杯面包车,车顶绑着大喇叭,车身贴满了淼淼的照片。
我们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从繁华的都市到偏远的深山,只要有一点线索,父亲就会像疯了一样赶过去。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出发,最后带着满身疲惫和绝望归来。
五年前,父亲在去云贵山区核实一条线索的路上,突发心梗,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就走了。父亲走后,母亲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她开始出现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症状,记忆迅速衰退,忘记了刚吃过的饭,忘记了我的名字,但唯独没有忘记淼淼。她总是觉得淼淼只是去楼下玩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我接手了父亲的责任,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在各大寻亲网站上发布信息,同时还要照顾母亲。最近母亲的病情加重了,经常半夜起来开门,说听到了淼淼的哭声。我实在分身乏术,无奈之下,只能决定请一个住家保姆。
中介给我推荐了几个阿姨,母亲都十分抗拒,只要生人靠近她就会大喊大叫,甚至摔东西,直到沈念的出现。
沈念很年轻,这在保姆行业里并不多见。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白衬衫,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中介私下告诉我,这姑娘命苦,从小在偏远农村长大,养父母对她不好,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她干活麻利,要价也不高,只是希望能有个安稳的住处。
我原本对她这么年轻能否照顾好病人抱有疑虑,但奇怪的是,母亲对她并不排斥。沈念第一次来家里试工时,没有像其他阿姨那样急着去讨好母亲,而是默默地去厨房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她端着粥走到阳台,蹲在母亲身边,声音很轻地说:“阿婆,吃点热乎的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母亲看了她很久,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发脾气,乖乖地张开了嘴。就冲这一点,我当即决定留下她。
沈念是个极其安静的女孩。除了必要的交流,她几乎不怎么说话,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敏锐,很快就摸清了我们家的生活习惯。
她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母亲晚上睡觉需要留一盏暗灯,甚至知道在打扫我书房时,绝对不能碰墙上那张贴满红蓝大头针的中国地图——那是我和父亲这二十年来的寻人路线图。
相处了一个月后,家里的气氛久违地缓和了一些。有时候我下班回家,看到沈念陪着母亲在沙发上折纸飞机,厨房里炖着汤,升腾起温暖的烟火气,我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个家一直都是这样平静完整。
某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书房整理工作资料。沈念进来送切好的水果,目光在墙上那张地图上停留了一会儿。
“林哥,这些红色的图钉,是你们去过的地方吗?”她轻声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嗯,红色的代表去核实过但不是,蓝色的代表还没去过的线索。二十年了,几乎扎满了。”
沈念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找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
“比辛苦更折磨人的,是希望一次次破灭。”我苦笑了一下,看着她,“听中介说,你是被收养的。你有想过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沈念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不想。我养父母说,我是被亲生父母嫌弃是个女孩,卖给他们的。既然他们不要我,我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们呢。”
“也许是被拐走的呢?”我脱口而出,“很多家庭像我们一样,找孩子找得倾家荡产,命都没了。”
沈念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我不知道……我记事晚,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很黑的屋子,还有坐了很久的火车。”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了她的伤心事,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因为下大雨,我提前请假回家办公。母亲因为天气原因情绪有些烦躁,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沈念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我看了一眼她买的菜,有排骨和糖醋汁。那是淼淼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当然,沈念并不知道,她只是按照一周的菜谱在做。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敲击着笔记本电脑,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抽油烟机轻微的嗡嗡声。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哼唱声穿透了厨房的玻璃门,飘进了我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伴随着锅铲翻炒的碰撞声,断断续续的。
“摇啊摇,过石桥,桥边一只小花猫……”
我的手指瞬间僵在了键盘上。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跳了一拍。
“喵喵叫,要吃糕,哥哥口袋藏核桃……”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在瞬间涌上头顶,手脚却冰凉得发抖。
这首歌,不是外面流传的任何一首童谣。这是我父亲当年亲口编的!
我们以前住的老房子外面有一座石桥,淼淼特别喜欢桥边的一只流浪小花猫。因为她小名叫淼淼,和猫叫声相似,父亲就总是打趣她。而我那个时候调皮,经常去爷爷屋里偷核桃,藏在口袋里偷偷塞给淼淼吃。
父亲为了哄淼淼睡觉,把这些细碎的生活场景拼凑在一起,编了这首只有我们家人才知道的专属童谣。
自从淼淼走失后,这首童谣在我们家成了禁忌,再也没有人唱起过。哪怕是当年寻人启事上,我们也从未写过这首歌的信息,只有家里的几个人知道。
一个来自偏远外省的保姆,怎么可能会唱这首歌?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刺耳。但我根本顾不上清理,大步走到厨房,一把拉开了推拉门。
沈念被我粗暴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正拿着锅铲,有些惊恐地看着我:“林哥,怎么了?是不是我吵到你……”
“你刚才在唱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嘶哑颤抖。我害怕这只是我的幻听,害怕这又是一个巧合。
沈念愣住了,看了看灶台上的排骨,又看了看我:“我……没唱什么啊,就是随便哼哼……”
“我问你刚才哼的那首歌是哪来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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