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叫林春,表哥叫林秋。他们是我大姨家的一对儿女,相差只有一岁。大姨家在偏远的乡下,那个年代,那个地方,重男轻女的观念像是长在骨头里的毒害。可在那个家里,情况却有些不同。
大姨和姨父脾气暴躁,常年在外打零工,偶尔回趟家,往往伴随着无休止的争吵和摔打东西的声音。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屋檐下,林春和林秋不是竞争者,而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林春是个极其安静的女孩,长着一双总是带着点哀愁的眼睛。从小到大,只要家里爆发战火,她总是第一个冲过去,把瘦小的林秋死死护在身后。
有一次,姨父喝醉了酒,顺手抄起一根扫帚疙瘩就要往林秋身上抽,林春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那一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后背上,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抱住弟弟的头。事后,林秋心疼地看着姐姐背上青紫的淤痕,一边掉眼泪一边用热毛巾给她敷。林春反倒笑了,摸着他的头说,姐肉厚,不疼,你只要好好念书,以后带姐离开这儿就行。
这句话,成了林秋前半生唯一的信仰。
林春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进了一家镇上的服装厂。每天踩着缝纫机,从天不亮干到深夜,计件算钱。她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仔仔细细地抚平,一叠一叠地攒起来,除了交给大姨的补贴家用,剩下的全都给了林秋做学费和生活费。林秋脑子活泛,也争气,高中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后来又顺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林秋去省城报到的那天,林春请了半天假去车站送他。那天的绿皮火车拥挤不堪,林春隔着车窗,把一个用布缝得严严实实的旧钱包塞进林秋手里,里面是她新发的工资。林秋不肯要,红着眼圈说自己能做兼职。林春板起脸,罕见地对他发了脾气,说你在外面别让人瞧不起,钱不够了就跟姐说,姐能挣。
火车开动的时候,林秋探出半个身子,冲着站台上那个穿着褪色碎花衬衫、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女孩大喊:“姐,你等我!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个带大阳台的房子,让你天天晒太阳!”
大学四年,林秋拼了命地学习、做兼职。他几乎不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聚会,食堂里永远只打最便宜的菜。他知道,他咽下去的每一口饭,都是姐姐在缝纫机前踩出来的血汗。
毕业后,林秋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拼劲,短短三年就做到了项目主管的位置,薪水翻了几番。
后来林秋在省城首付了一套两居室的二手房,虽然不大,但朝向极好,主卧连着一个宽敞的阳台。拿到钥匙的那天,他第一个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他说他要去镇上把林春接出来,以后他们姐弟俩就在城里扎根,再也不回那个没有温度的家了。
可是,命运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它常常在人满怀希望,刚要触碰到光芒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下无底的深渊。
林秋回镇上的前一天,林春在服装厂的车间里突然晕倒了。当时工友们以为她只是低血糖或者太累了,掐了半天人中没反应,这才慌忙叫了救护车。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有自主呼吸了。医生说是突发性脑动脉瘤破裂,出血量极大,位置又深,连转院到省城的机会都没给。
林秋赶到医院太平间的时候,林春身上已经盖上了白布。我陪着他走进去,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压抑的画面。林秋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医生。他只是僵硬地走过去,慢慢掀开白布,看着姐姐那张苍白、安详却再也不会对他笑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春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指关节,然后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拼命地大口喘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就站在他身后,听着他喉咙里发出那种类似于野兽被割断气管时咯咯的闷响,心里像被塞了一大把碎玻璃。
林春的后事办得很草率,大姨和姨父只当是少了个赚钱的工具,叹了几口气,流了几滴眼泪,便张罗着赶紧下葬。农村的规矩多,未婚早逝的女子进不了祖坟,只能在村外的荒地里找个地方草草掩埋。
那片荒地边缘有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小时候,林春和林秋为了躲避姨父的打骂,经常跑到这棵树上躲着,一躲就是半宿。
下葬那天,没有吹奏,没有纸扎,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土包。林秋站在新堆起的坟前,呆呆地看着那块连字都没刻完的简易墓碑,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终于开口说了那天唯一的一句话,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她还没住过带阳台的房子,还没穿过我给她买的那件红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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