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坐着颠簸的乡村中巴车,摇摇晃晃地来到了白云村。作为刚考上定向选调生的大学生,我的脑子里装满了基层治理的理论、乡村振兴的宏伟蓝图,还有一份渴望大展拳脚的万丈豪情。
来接我的是老村支书,一个抽着旱烟、眉头总是拧成个疙瘩的干瘦老头。他帮我把行李扔进三轮车斗里,伴随着发动机突突突的轰鸣声,他扯着嗓子对我说了一句让我当时摸不着头脑的话:“小林啊,在村里干活,书本上的东西管用,也不管用。你记着,村里有三种人,你千万别去惹。这不是迷信,这是村里的理儿。”
当时的我不以为然,心想,现在是法治社会,凡事讲规章制度,只要我办事公道、两袖清风,还有什么人是“惹”不起的?我甚至觉得老支书这是在向我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耍威风,传授他那一套陈旧的乡土人情世故。
然而在接下来两年的时间里,白云村用它最真实、最粗粝的方式,给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上了刻骨铭心的三课。
头半年,村里推行高标准农田改造,这是件大好事,能让零碎的土地平整起来,方便大型机械进场,还能修通灌溉的水渠。工作推进得异常顺利,大部分村民都签了字。直到工程推进到村东头的月亮湾,卡壳了。
卡住工程的是赵老顺,老顺叔快七十了,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平时在村里开大会,他永远蹲在最后一排抽闷烟,一言不发。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去帮忙也总是干最苦最累的活,连口水都舍不得多喝人家的。大家都说他是个老实到近乎懦弱的人。
可就是这个老实人,死活不肯让挖掘机碰他家的那二分地。那二分地正好卡在规划的主水渠路线上,如果他不让,整个水渠就得绕一个大弯,成本增加不说,还会影响后头几十亩地的灌溉。
我带着图纸和政策文件,去了老顺叔家里三次。第一次,我给他讲农业现代化的意义;第二次,我给他算经济账,告诉他村里可以给他置换一块更大更肥的土地,还能额外补偿一笔钱。
他总是沉默地听着,手里搓着烟叶,等我说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抬起眼皮,闷闷地吐出一句:“不换,那地不能动。”
年轻气盛的我终于在第四次上门时压不住火了。我把文件往他家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一拍,语气严厉起来:“老顺叔,你这是觉悟问题!全村人都盼着修水渠,你不能因为想多要点补偿款,就拖全村的后腿啊!”
这句话刚落音,老顺叔猛地站了起来。那个平时佝偻着背的小老头,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让人胆寒的气场。他没有骂我,只是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指着门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你,出去。”
那天晚上,老支书拎着半瓶烧酒来到我的宿舍。他叹了口气,告诉我,老顺叔不是要钱。老顺叔的老伴走得早,留下个儿子。当年为了供儿子上大学,老顺叔没日没夜地在那几亩地里刨食。
后来儿子在大城市安了家,却在一次车祸中没了。儿子的骨灰带回来,老顺叔没让他进祖坟,而是偷偷埋在了月亮湾那二分地的一个土包下面。
“那二分地,是老顺叔的命根子。他每天去地里拔草、浇水,其实是在陪他儿子说话。”老支书喝了口酒,目光深邃,“小林,你记住,在村里,永远不要去惹那些沉默寡言、把土地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农。他们不说话,是因为他们的根已经扎进了土里。你动他的地,不仅是动他的饭碗,更是动他的念想,动他的命。”
第二天,我红着脸,买了两瓶好酒去了老顺叔家,郑重地给他道了歉。后来,我和工程队商量,修改了图纸,水渠在月亮湾那里做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绕开了那个长满野菊花的土包。
工程动工那天,老顺叔破天荒地来到了现场,他看着挖掘机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二分地,偷偷抹了抹眼角。那一刻我才明白,老支书说的“惹不起”,是对老一辈农民精神寄托的敬畏。
在村里待得久了,我接手的工作也越来越杂。人居环境整治成了那一年的重头戏。镇里要下来检查,村里的大街小巷都得打扫得干干净净,做到“门前三包”。
这本来是个常规工作,但偏偏在王翠萍这里成了个死结。
王翠萍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嗓门大,嘴巴毒,谁要是得罪了她,她能站在村里的碾子盘上骂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她家院子就在村主干道旁边,院子里常年堆满了废纸箱、破塑料瓶、烂铜烂铁,活像个垃圾站。夏天一到,苍蝇乱飞,气味难闻。
我带着几个村委委员去她家做工作,让她把院子清理干净。还没进门,王翠萍就端着一盆洗菜水“哗啦”一声泼在了我们脚边,双手叉腰,横眉冷对:“咋的?大干部来耍威风了?老娘捡破烂犯法了?碍着你们升官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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