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刺眼,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晕。父亲那辆老旧的桑塔纳跟在大伯那辆崭新的奔驰SUV后面,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声。车厢里没有开空调,父亲为了省油,只摇下了车窗,温热的山风灌进来,夹杂着些许松针的清苦气味。

大伯在城里开了一家建材厂,前些年赶上好时候,赚得盆满钵满,成了我们家族里最显赫的人物。逢年过节,家族聚餐的主位永远是他的,而我父亲,一个在中学教了半辈子书的普通教师,习惯了坐在角落里,默默听着大伯高谈阔论。

那次来南山寺,大伯本不打算带我们。但听说南山寺的方丈懂些风水运势,而且最重要的是,大伯的工厂最近遇到了一次极为严重的资金链危机,他正在拼尽全力争取本地一位姓林的老企业家的投资。那位林老先生是个虔诚的居士,每个月初一都会在南山寺吃斋念佛。

大伯拉着我们一家来,是为了壮声势,显得他是个注重家庭、有传统观念的可靠之人,好在林老先生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家风醇厚”的好戏。

到了半山腰的停车场,大伯一家三口从车里下来。大伯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紧身名牌POLO衫,夹着个皮包,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壮的金项链。大伯母撑着一把蕾丝防紫外线伞,手里牵着他们八岁的宝贝儿子,浩浩。

浩浩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因为大伯中年得子,全家人把他当成了祖宗一样供着。刚下车,浩浩就因为想吃冰淇淋没买到,一脚重重地踢在了旁边一辆别人的车门上,车子立刻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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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了皱眉头,刚想上前制止,大伯母却一把拉过浩浩,不仅没有责备,反而从包里掏出一大把进口巧克力塞进他手里,嘴里嘟囔着:“哎哟,这破车警报器响这么大声,吓着我们家浩浩了。走走走,不理它。”

父亲在一旁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多管闲事。我忍下心里的不适,跟着他们走进了南山寺的石牌坊。

寺庙里的空气很安静,带着浓郁的檀香味。古树参天,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影子。来往的香客大多神情肃穆,放轻了脚步,可是大伯一家显然没有这种自觉。

大伯扯着大嗓门,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全是些几百万、几千万的词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大老板。浩浩则在前面横冲直撞,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可乐,边喝边跑,好几次差点撞倒手里端着香烛的老人。

大伯那天的主要目的是要在寺庙里“偶遇”那位林老先生,他四处张望,让大伯母带着浩浩先去拜拜,自己则拉着我父亲,非要给他讲这座寺庙如果交给他来做翻新工程,能赚多少钱。

不知不觉中,我们走到了大殿后面的一处偏殿。那里比较偏僻,平时少有游客过来。殿内供奉着几尊木雕的罗汉像,年代久远,木头的纹理中透着岁月的沉淀。殿内没有点灯,只靠门外透进来的自然光,显得格外幽静庄严。

浩浩跑得满头大汗,一口气把手里的半瓶可乐喝了个底朝天。他打了个响亮的嗝,突然停下脚步,捂着裤裆对大伯母说:“妈,我要尿尿!”

大伯母四下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哎呀,这会儿去哪儿找厕所啊,刚才在外面让你尿你不尿。”

“我憋不住了!我现在就要尿!”浩浩开始在原地跺脚,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我指了指偏殿外的小路,对大伯母说:“顺着这条路往左拐,大概走个一两百米就有洗手间,我带他去吧。”

大伯母一把甩开我的手,心疼地看着浩浩憋红的脸,毫不客气地对我说:“一两百米?那不得走上好几分钟?把孩子憋坏了算你的算我的?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说完,她竟然直接拉着浩浩,走进了偏殿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里,正端坐着一尊半人高的泥塑小佛像,佛像前还放着一个破旧但干净的蒲团。

“就在这儿尿吧,反正也没人看见。角落里一会就干了。”大伯母一边说,一边竟然动手去解浩浩的裤子。

我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那里是寺庙的殿堂,不仅是对信仰的亵渎,更是最基本的公共道德的沦丧。

看着浩浩在佛像上撒尿,我脑子里的弦“嗡”的一声断了。我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攥住了浩浩的胳膊,猛地将他往后一拽。

“你干什么!”

因为我的动作有些剧烈,浩浩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了旁边的青砖地上。尿液瞬间失控,尿湿了他自己的裤子和鞋子。

浩浩愣了一秒钟,随后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哭声。他在地上打着滚,两条腿乱蹬,大喊着:“他打我!他打我!”

大伯母尖叫一声,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一样扑了过来,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没有防备,后背撞在了粗糙的木柱上,一阵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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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吗!”大伯母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的脸上,“他才八岁!他就是个孩子!憋不住了就地解决一下怎么了?你这人咋这么爱多管闲事!”

这边的动静太大,立刻引来了大伯和我父亲。大伯一看宝贝儿子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裤子湿了一大片,脸上的肉顿时横了起来。他大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扬起手就要打。

“哥!哥!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父亲见状,脸色煞白,赶紧扑上来死死抱住大伯的胳膊,卑微地哀求着。

大伯狠狠地甩开父亲,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平时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给你们家几分薄面,你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咬着牙,直视着大伯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指着那尊佛像说:“大伯,这是寺庙!浩浩刚才要对着佛像撒尿!这是什么行为您不知道吗?要是别人看见了,会怎么说我们家?”

“佛像?什么狗屁佛像!”大伯嗤笑一声,满脸的张狂与不屑,“不就是一堆烂泥巴、破木头吗?值几个钱?就算他真尿在上面了又能怎么样?我出钱,我捐个十万八万,重新给他们塑个金身,庙里的和尚还得把我当祖宗供着!你懂个屁,在这社会上,钱就是老天爷!”

大伯母在一边帮腔,一边心疼地给浩浩擦裤子:“一堆破泥巴还当成宝贝了,浩浩的尿那是童子尿,尿在它是给它开光!”

父亲站在一旁,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却习惯性地选择了退让。他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说:“行了,少说两句,给你大伯认个错。”

“我凭什么认错?我没有错!”我甩开父亲的手,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父亲这么多年的隐忍,为大伯一家那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与无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大伯还在污言秽语地叫嚣时,偏殿深处那一排罗汉像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