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新房里只剩下我和陈敏两个人。她卸了妆,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真丝睡衣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我正坐在床边解领带,她没像往常那样坐到我身边,而是拉了把梳妆台的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
“老周,我有三件事,得趁今晚跟你说明白。”她的语气跟平时在科室开会一模一样,沉稳、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手一顿,领带挂在脖子上,有点懵。“你说。”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咱俩经济AA。你的工资卡你自己拿着,我的也归我。房贷、水电、日常开销对半劈,大件商量着买。之前你提过想把两家的钱并一块儿,我没接茬,今天给你准话——这事儿,不并。”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追她那阵子我就知道她独立,但这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前妻是个家庭主妇,十几年都是我养家,忽然听到新婚妻子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没等我消化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要孩子。不是商量,是通知。我今年四十三了,身体指标我自己清楚,就算技术上行得通,我也不打算冒这个险。你在婚介所登记的时候,资料上勾的可是‘随缘’。”
我张了张嘴。资料上确实勾的随缘,但“随缘”跟“绝对不生”是两码事,这个文字游戏她玩得滴水不漏。我忽然想起来,相亲的时候我问过她对孩子的看法,她当时的回答是“到了这个岁数,很多事顺其自然就好”。现在回想,那根本就是一句万能的托词。
她看着我,目光没有任何闪躲,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们科最近在争护理部副主任的岗。未来一年半载,我会很忙,家里的事你要多担待。如果你觉得委屈,现在说,咱们还能商量。”
她把这三点说完,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等病人签知情同意书——利弊都给你讲清楚了,选择权在你,但我不会改方案。
我沉默了很久。床头柜上的喜烛还在烧,是丈母娘坚持要点的,说老规矩不能丢。烛光一晃一晃的,映在陈敏脸上,我这才注意到,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睡袍的带子,指节发白。
我忽然就不生气了。
不是因为这三个条件我都能接受——事实上第三条我确实有点意见,两个人都上班,凭什么家务就默认是我的?但我看到她那根攥得发白的手指时,一下子全明白了。
陈敏二十三岁结的婚,三十岁离的。前夫是她大学同学,当年也是人人羡慕的一对。离婚的原因她从来没跟我细说过,只提了一嘴“性格不合”。但我从介绍人王姐那里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她前夫起初支持她拼事业,后来升了主治医师就开始变味,嫌她不顾家、不做饭、三十好几了还不要孩子。闹得最凶那回,她刚值完大夜班回家,累得倒在沙发上就睡了,前夫把她摇醒,问她晚饭什么时候做。她看着桌上堆着的外卖盒——那是前夫自己吃完扔那儿的——当场就收拾东西走了。
从那以后她单身了十三年,一个人在这个城市买了房、升了护士长,把最难的时候都自己扛过来了。她不是不想依靠谁,她是怕了。怕再一次把钥匙交出去,换来的不是并肩走路的人,而是另一个等着她伺候的爷。
如今她坐到这个位置,这些年没少被人说闲话,什么“老姑娘脾气怪”“离过婚的女人不好相处”之类的话,她都听过。所以她要在一切开始之前,先把底线划清楚——不是信不过我,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说完了?”我把领带抽下来扔到一边。
“说完了。”她的下巴还是微微抬着,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看着强势,其实最怕受伤。
“那我总结一下啊,”我掰着指头学她的样子,“第一,你不图我的钱。第二,你不拿孩子捆我。第三,你有自己的事业要奔,让我多支持。陈敏同志,你这三个条件,听着不像欺负人啊,怎么搞得跟下最后通牒似的?”
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我在婚介所挂了三年,相了二十多个。有嫌我二婚带个拖油瓶的,有上来就问房子多大车什么牌子的,还有个处了俩月就催我把工资卡交出来给她管的。你这三个条件,每个都是在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图我的,就图我这个人。陈敏,我傻啊?我听不出来?”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平时在科室里指挥十几号护士面不改色的护士长,此刻咬着嘴唇,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这三个条件就能改。”她声音有点哑,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不改,一条都不改。”我起身去卫生间拿吹风机,“但是我要补充一条——以后你下了夜班回家,热水我给你烧好,饭我给你热上,你吃完就去睡,碗放着我来。这不叫‘委屈’,这叫两口子过日子。你那前夫不懂这个道理,我懂。”
我没看她的表情,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不想让我看到。我只听见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把吹风机给我吧,头发还滴水呢。”
我转过身,把吹风机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终于不再攥着什么东西了。
那一晚,窗外是城市深夜的万家灯火,屋里是吹风机嗡嗡的低响。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四十岁才遇见她,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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