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向我打听存款,老公提示我让我说8万,我故意大声说89万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院子里知了叫得人心烦。我正蹲在井边洗衣服,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大姑姐就踩着那双绣花布鞋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半袋子青枣,说是路过镇子顺手买的,但我瞅见她眼角扫过晾衣绳上那几件打了补丁的衬衫,嘴角往下撇了撇,又立刻堆起笑来。我晓得她今天来,八成不是为了送枣子这么简单。
我从嫁进这个家开始,大姑姐就没怎么正眼瞧过我。她嫁到镇上开小卖部的老刘家,自诩是半个城里人,回来时总爱掐着腰站在院子里,点评我家鸡窝搭得不够齐整,猪圈的气味熏着她新做的的确良裤子。丈夫小军老实,每回都憨笑着打圆场,说姐姐难得回来一趟,让着我点。可我心里明白,她瞧不上我这个从山沟沟里嫁过来的弟媳妇,总觉得我高攀了他们家。
大姑姐在井台边的矮凳上坐下,开始东拉西扯问收成,问我今年地里玉米抽穗好不好,又问院墙根那排豆角架子牢不牢靠。她问一句我答一句,手上的衣服搓得哗哗响,心里却像那口老井一样,幽幽地往外冒着凉气——这铺垫做得越久,后头的话就越扎人。
终于,她往我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弟媳妇,姐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俩这些年存了多少钱了?”
我当时正在拧一件湿透的褂子,手劲儿大得指节发白,水珠子顺着胳膊肘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来了。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那层笑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显得亲近又不冒犯。我张了张嘴,正要随便编个数字糊弄过去,身后传来一声干咳——小军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几乎没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只有我能听见的气声:“八……说八万……”
那一刻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八万,这是小军定的调子,他知道姐姐的脾性,说得太少显得寒酸让她看笑话,说得太多又怕她起别的心思。可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我看见大姑姐翘起的二郎腿,看见她手边那袋表皮有些发蔫的青枣——往年她回来,哪回空过手?哪回不是挑三拣四之后还要顺走我家半筐鸡蛋?我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忽然就断了。
我松开拧衣服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直起腰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听见,连同隔壁李婶家正在劈柴的动静都停了一停——我说:“姐啊,存款这东西不好说死,前阵子刚拢了拢账,有个八十九万吧。”
小军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门槛上,滚了两滚,停在鸡屎旁边。大姑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夏天的热风烤干了,一寸一寸地裂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多……多少?”
“八十九万,”我又重复了一遍,甚至还伸手比了个八字,“这些年小军跑运输,我在家种地养鸡,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姐你坐,我去给你倒碗糖水。”
我没看小军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正扶着门框喘不上气。大姑姐张着嘴,过了好半天才站起来,说不要糖水了,家里还烀着饼子,匆匆忙忙走了,连那半袋青枣都忘在井台上。我蹲下继续搓衣服,泡沫在阳光下泛着虹彩,心里头的那股子憋闷像被捅破的气球,“噗”一下就散了大半。
大姑姐走后,堂屋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小军一声不吭地捡起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坐到堂屋的条凳上,闷着头抽烟,烟圈一个接一个地往房梁上飘。我端着洗好的衣服进院子晾,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疯了吧?八十九万,这话能乱说?”
我抖开一件衬衫,晒衣夹“咔哒”咬住湿布:“她既然来问,就是存了心要打探。我说八万她信吗?咱家院子新砌了半截围墙,你又刚换了辆二手三轮车,哪样不花钱?八万她回头琢磨琢磨就知道是假的,反倒显得咱心虚。”
小军狠狠吸了口烟:“那也不能说八十九万啊!我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她回去能跟老刘说,老刘能跟全镇子说,到时候这个来借那个来求,咱拿什么堵?”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走到堂屋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他那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你以为我说八万她就消停了?她下回还得来问,问完了存款问收成,问完了收成问咱家那头猪卖了多少钱。小军,咱结婚六年了,你姐哪回回来不是挑东拣西?去年过年她当着妈的面说我做的腊肉咸了,前年说我喂的鸡太瘦下不了蛋,上个月咱家修围墙,她说咱打肿脸充胖子。我今儿就是要让她知道,咱家不穷,让她以后少拿那种眼神看人。”
小军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东西在翻涌,最后都沉了下去,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说都说了,随你吧。但咱家那点家底,往后怕是要热闹了。”
他说得没错。不出三天,大姑姐又来了。这回带的东西倒是体面,一条烟,两瓶酒,还有一块用红纸包着的腊肉,进门就喊弟媳妇,比上回亲热了十倍不止。她身后跟着老刘,那个在镇上开了二十年小卖部的男人,平时走路眼睛都朝天看的,这回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还夸我家的丝瓜藤爬得好看。
大姑姐把我拉到里屋,这回不拐弯了:“弟媳妇,姐跟你商量个事。你姐夫那个小卖部想盘个新门面,手头还差一截,你看你家那笔存款,能不能先挪个十万八万应应急?利息按银行的算,半年准还。”
我正剥着豆角,手上的动作没停,豆子一颗一颗滚进搪瓷盆里,清脆地响着。我知道她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心里早就备好了词,像打了一夜的腹稿,到了台上反倒不慌了。我把豆角壳往旁边的簸箕里一扔,抬头看着她,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姐,实不相瞒,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个数,是我一时嘴快吹牛了。那是小军跑运输接了个大活预想的数,实际上人家运费还没结呢,家里现钱也就够买化肥和种子的。”
大姑姐脸上的笑一下垮了半截,像是晒蔫的黄瓜秧子:“那你那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不是你头一回问我嘛,我寻思不能在姐面前丢了面子。”我笑了笑,把搪瓷盆端起来晃了晃,豆子在盆底哗啦啦响,“家里啥情况姐你也知道,小军那车还是二手的,每个月修车钱都比油钱多。真要是有八十九万,我早把院墙全拆了盖二层小楼了,还能让姐每次来都坐那矮板凳?”
大姑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坐在那里半天没吭声。老刘在外头跟小军搭话,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小军那标志性的憨笑,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尴尬都笑化掉。大姑姐临走的时候,把那块腊肉留下了,烟和酒又拎了回去,说是给老刘他爹带的,改天再来看我们。
那天晚上,我跟小军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的蚂蚁都清清楚楚。小军忽然笑了一声,吓了我一跳。他仰着头看月亮,说:“你可真行,我姐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拿话堵成这样。老刘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我摇着蒲扇赶蚊子,没接话。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大姑姐那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戏弄。她当天回去可能想不通,但过不了几天,她准能琢磨出味儿来——我既然敢吹八十九万,那八万肯定也是假的,家里到底有多少钱,她非得刨根问底不可。
果不其然,过了大概十来天,大姑姐又来了。这回她学精了,不提钱,不提存款,就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串门,说是自家鸡下的,让我尝尝鲜。她跟我唠家常,问小军的运输活怎么样,问我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问孩子上学成绩行不行。我一一答着,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跟琴弦似的。
她坐了一个多钟头,临走的时候,在院子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弟媳妇,我那天听你说了八十九万之后,回去跟你姐夫琢磨了半天。咱家小军跑运输一年到头能挣多少,我心里大概有个数。你们家这院子,这鸡圈,这家具摆设,怎么看也不像有八十九万的人家。弟媳妇,你那天是不是逗姐玩呢?”
她说完这话,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直勾勾地看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我也笑了,把手里那把扫帚靠在墙根上:“姐你看你说的,我哪能逗你玩呢。不过实话说,那八十九万里头有大半是小军接了个工程预付款,结果工程黄了,钱又退回去了。我那天跟你说的时候,是还没退的时候。后来退了,也就没那么多了。”
大姑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多。行了,不早了,我回去了,你忙吧。”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特别累。跟大姑姐斗智斗勇这些年,比下地干活还耗心神。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那天傍晚,小军出车回来,脸色很难看。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没熄火就跳下来,拉着我进了里屋,门一关,声音压得极低:“姐今天去镇上了,你猜她找谁了?”
我心里一紧:“找谁了?”
“她找了镇上信用社的老周。老周跟我一块喝过酒,知道咱家那点底细。姐跟他打听咱家有没有在信用社存过大额定期,老周说没有。”小军搓了搓脸,满手的油污蹭在额头上,“姐现在认定了你在骗她,恼了。她说她活了半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咚咚响。早知道大姑姐不好糊弄,但我没想到她能去查信用社。这一下,我吹的那个八十九万彻底露了馅,连带着小军说的八万也成了笑话。大姑姐那个人最要面子,现在知道自己被弟媳妇当猴耍,她能善罢甘休?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军在旁边打着呼噜,我却盯着房梁上那根横木,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小军商量,直接去了镇上。我先去了信用社,找老周问了问贷款的事,然后去了大姑姐的小卖部。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脸一沉,手里的圆珠笔在账本上戳了好几个窟窿。
“姐,我来跟你赔不是。”我开门见山,也不拐弯抹角,“上回那事是我瞎吹牛,我跟你道歉。但姐你也想想,你头一回来问我存款的时候,那架势跟审犯人似的,我心里能好受吗?”
大姑姐把圆珠笔往柜台上一拍:“我审你?我那是关心你们!你们两口子过日子,我当姐姐的问问存款怎么了?你要是老实说没有就没有,吹什么八十九万?害得我还跟你姐夫商量半天要不要借钱给你们,怕你们手头紧。”
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分明是来摸底想借钱的,现在倒成了关心我们。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她掰扯这些的,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信用社的贷款申请单,我昨天填了一半的。
“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小军那车实在太旧了,三天两头坏,我想贷点款换辆新的,需要个担保人。姐你在镇上有门面有生意,你要是愿意给做担保,我和小军一辈子记你的好。”
大姑姐看着那张贷款单,眼睛瞪得溜圆:“你们不是有八十九万吗?怎么还贷款?”
“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那都是嘴硬。”我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其实家里就剩不到两万块活钱,还是准备给孩子交学费和买化肥的。小军那个人你也知道,要面子,从来不跟人诉苦。但日子过得好不好,姐你常来常往的,还能看不出来?”
大姑姐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贷款单,手指头在玻璃台面上敲了好一会儿,咚咚咚的,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半晌她抬起头,脸上那层冷霜好像化了一些:“担保的事容我跟你姐夫商量商量。但是弟媳妇,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往后有啥说啥,别跟姐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们是一家人,还能害你不成?”
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家人?她来打听存款的时候,可没把我当一家人。现在我要贷款了,她又拿一家人来压我。但这话我不能说,今天这出戏已经唱到了这个份上,我得把场子圆回来。
从大姑姐那里出来,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过镇上那个新开的超市时,看见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我刹住车,看了好一会儿。超市是连锁的,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一千八,理货员一千五。我心里一动,把启事上的电话记在了手心里。
回到家,小军正在院子里修他那辆二手三轮车,满手黑乎乎的机油。我把去镇上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愣了好半天,然后用那只沾满机油的手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你找姐担保贷款?咱家啥时候要换新车了?”
“不换车,但我得让姐觉得咱家是真穷了,她才能消气。”我蹲下来,帮他扶住车斗,“她那个人,你过得比她好她眼红,你过得不如她她反倒踏实。我让她给我做担保,她知道咱家没钱了,心里那根刺也就拔了。往后她再回来,不会拿那种眼神看咱了。”
小军低着头,把一颗螺丝拧了又拧,拧得手指头都发白了:“可万一她真答应担保呢?贷款贷下来了,咱拿什么还?”
“她不会答应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刘那个人,借钱给别人可以,给人做担保那是要担风险的,他精着呢。姐回去一说,老刘准拦着。到时候姐觉得亏欠了咱,反倒不好意思再来找茬了。”
小军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比我想得远。”
那天晚上,我们难得没有早早睡下,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壶凉茶。月亮还是那么圆,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得正欢。我跟小军说起在超市看到的招工启事,说我想去镇上上班,一个月一千多块,加上地里的收成和他在外头跑的活,日子能宽裕不少。小军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把茶碗往石桌上一墩:“你想去就去吧,孩子妈接送,饭我回来做。”
我看着他黝黑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其实什么都懂。他知道我这些年受了大姑姐多少气,知道我今天演的这出戏是为了什么。他只是不说,闷在心里,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把所有的委屈都拧进螺丝里,拧进方向盘里。
过了几天,大姑姐果然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讪讪的,手里又拎了一袋苹果,这回苹果倒是又大又红。她把我拉到一边,说担保的事她跟老刘商量了,老刘说最近店里资金周转也紧,怕担不了这个风险,让她跟我道个歉。
我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脸上还是做出一副失落的样子。大姑姐看我这样,反倒安慰起我来,说换车的事不急,旧车能开就先开着,实在不行她借我们五千块应应急。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那天大姑姐破天荒留下来吃了顿饭。我炒了几个家常菜,腊肉炒蒜苗,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个丝瓜汤。大姑姐吃得挺香,还夸我丝瓜种得好,嫩得很。饭桌上她跟我说起镇上的新鲜事,说起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说得眉飞色舞,跟从前那个挑三拣四的大姑姐判若两人。
小军在一旁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他姐,又看看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家里其实没有人是真正的坏人。大姑姐虚荣、市侩、爱攀比,但她也有她的难处——老刘那个人精于算计,大姑姐在婆家未必好过,回了娘家就想找点存在感。而我呢,我自卑、敏感、好强,被她的眼神刺了太多次,终于借着一次机会狠狠回击了一把。我们俩像两只扎了刺的刺猬,隔着老远互相瞪眼,凑近了又互相扎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地里的玉米收了一茬,小军的运输活也多了起来。我真的去了镇上那家超市上班,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早出晚归。小军心疼我辛苦,早上起来把粥熬好才出车,晚上我回来他已经把饭做好了。孩子放学自己走回家,在院子里写作业等着我。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踏实。
大姑姐隔三差五会来串门,再也不问存款的事了。她有时候会带点镇上买的小零嘴给孩子,有时候帮我择择菜,坐在院子里跟我聊聊天。她知道了我在超市上班之后,还专门去了一趟,在超市里转了好大一圈,逢人就说那是她弟媳妇,能干得很。我隔着货架看她跟收银台的小妹夸我,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傍晚,大姑姐又来了,这回她神情有些不一样,坐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光是看着远处的山发呆。我给她倒了碗水,在她旁边坐下,问她怎么了。她捧着碗,指腹摩挲着碗沿,忽然说:“弟媳妇,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她继续说:“我这人爱面子,老想在你们面前显摆。其实我在老刘家过得也没那么舒坦,老刘把钱看得紧,我买个东西都得跟他报账。我回娘家来东问西问的,就是怕你们过得比我好,又怕你们过得不好。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玉米秸秆烧过后的焦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落。我看着大姑姐鬓角露出的几根白发,心里那堵砌了多年的墙,忽然就塌了一角。
“姐,”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咱是一家人。”
大姑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笑了:“对,一家人。”
那天晚上,小军出车回来,我把大姑姐说的话告诉他。他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一跳一跳的。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说:“我姐那个人,心不坏,就是嘴不好。你能跟她处成这样,我挺高兴的。”
我坐在灶台边择明天要炒的青菜,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闷热的下午,大姑姐踩着绣花布鞋进来问我存款的事,想起小军从牙缝里挤出的那个“八”字,想起我梗着脖子说八十九万时心里的那股痛快。那时候我以为是出了一口气,现在想想,其实那口气一直堵在心里,今天才算是真的散出去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冬天来的时候,老刘的小卖部遇到了一点麻烦,镇上开了两家新超市,生意被抢了不少。大姑姐来我家的时候愁眉苦脸的,说老刘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我跟小军商量了一下,把家里存的那两万块钱取了一万出来,借给大姑姐应急。大姑姐拿到钱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这钱她一定尽快还。
我跟她说不用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大姑姐攥着那沓钱,使劲点了点头,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抱了我一下。她的身上有一股油烟味和雪花膏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呛的,但我不讨厌。我拍了拍她的背,说回去吧,天冷路滑,骑慢点。
她骑着那辆老式自行车走了,车灯在冬天的薄雾里一晃一晃的,像一个渐渐远去的萤火虫。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小军正在堂屋里教孩子写作业,昏黄的灯泡下面,父子俩的脑袋凑在一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不大,虽然不富,但是暖融融的,像灶膛里快要熄灭又添了一把新柴的火。
后来大姑姐把钱还了,还多还了两百块说是利息。我没要那两百块,给她买了一双棉鞋。大姑姐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说好看,暖和,比她自己在镇上买的强。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姐,以后有啥事你就直说,别藏着掖着的。大姑姐笑着说好,骑着车走了,背影在村道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跟几个月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村口的喇叭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把洗好的衣服抖开,一件一件挂上晾衣绳,阳光透过湿漉漉的布面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小军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茶,递到我手边。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他咧着嘴笑,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我瞪他一眼,他也瞪我,然后我们都笑了。
那碗茶的热气在秋天的阳光里袅袅地升起来,散进蓝得通透的天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轻飘飘的,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所有的心事都带走。我把茶碗还给小军,继续搓盆里的衣服。水凉了,又从井里打了一桶新的上来,清澈的井水倒进盆里,溅起细细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过日子就是这样吧,有时候需要说一句八十九万那样的谎,来保全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有时候又需要把那一万块钱借出去,来换回一些比钱更重要的东西。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到最后都化成了井台上的一滩水渍,被太阳晒干了就什么也不剩,只有脚下的地,比从前更瓷实了些。
我搓着衣服,心里盘算着明天该给孩子买什么早饭,超市排的班表下周要调一天休,地里的萝卜该收了。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井台上一圈一圈的水纹,荡开了又合拢,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平淡的,吵闹的,偶尔有些小风波,但最终都会被这口老井的水,一点一点地浸润、沉淀、抚平。
冬天过去,开春的时候,镇上那家超市换了老板,新来的经理嫌我年纪大,把排班一减再减。我没说什么,把工服叠好放在柜台上,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骑着自行车回了家。路上经过大姑姐的小卖部门口,她正蹲在台阶上摆货,看见我停下来,问怎么没上班,我说不干了。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说过两天来看我。
那两天我没有闲着。家门口那块自留地去年冬天翻了土,我一直想着除了种菜还能干点什么。隔壁李婶家去年养了几十只土鸡,卖给镇上的饭馆,一只能挣不少。我去李婶家坐了半晌,讨教了养鸡的门道,回来跟小军商量,把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围上铁丝网,先进两百只鸡苗试试。
小军嘴里说“你可真能折腾”,但第二天一早就把后院那堆陈年破烂搬了出来,有我嫁过来时陪嫁的樟木箱子,有他年轻时修自行车攒下的旧零件,还有一堆不知道哪年哪月攒下的空酒瓶子。我们把那间屋子扫了又扫,墙角撒了石灰,屋顶漏雨的地方换了新瓦。小军去镇上买了铁丝网和食槽,我找李婶定了鸡苗,等了两天,两百只黄绒绒的小鸡就叽叽喳喳地住进了后院。
大姑姐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给鸡苗喂食,她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些小家伙真精神。她手里提着一袋玉米面,说是家里囤多了吃不完,给我拿来喂鸡。我接过来,心里明白哪有什么吃不完的,她这是特意买的。我道了谢,她也没多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我喂鸡,忽然说:“弟媳妇,超市那活不做也好,那经理我认识,抠抠搜搜的,一天到晚净想着克扣工钱。你自己养鸡,比给他打工强。”
我回头看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替我松一口气。我蹲在地上把玉米面撒进食槽,小鸡们扑棱着翅膀涌过来,叽叽喳喳地挤作一团。大姑姐在旁边看着看着就笑了,说这些小东西抢食的样子真有意思,跟咱小时候过年抢糖吃一个样。
那天中午我留她吃饭,她没推辞,还主动帮我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一边添柴一边跟我聊天,说起她年轻时候也养过鸡,养了几十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捡鸡蛋,攒够一篮子就挎着走十里路去镇上卖。她说那时候虽然累,但心里是满的,后来嫁了老刘,老刘嫌养鸡有味道,就不让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空,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没有接话,只是往锅里多下了一把面条。饭桌上,小军一边扒面一边跟我商量,说后院那间屋子地方有限,两百只鸡养到出栏就得腾地方,问我有没有想过扩大规模。我嘴里嚼着面条还没咽下去,大姑姐就抢着说了,说村东头那个废弃的石灰窑,地方又大又通风,租金也便宜,要是租下来养鸡,一次能养上千只。
我和小军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那个石灰窑我知道,是早年村里烧石灰用的,后来废弃了好几年,地方确实大,但离村子有段距离,路上坑坑洼洼的不太好走。大姑姐见我犹豫,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石灰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的,她帮忙去说,租金肯定给最低的,路不好走没关系,她让老刘找辆三轮车帮忙拉料。
小军低着头吃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等大姑姐走了,他靠在院墙根抽烟,烟雾在傍晚的余光里丝丝缕缕的。我走过去,他吐了一口烟,说:“姐这回是真上心了。”
我说:“她上心还不好?”
小军把烟屁股摁灭在墙根上:“好是好,我就是怕她掺和进来之后,又跟以前一样,啥都想管。”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大姑姐那个人,热心起来是真热心,但管起事来也是真能管。石灰窑要是真租下来养鸡,她今天来指指明天来点点,日子长了难免又生出嫌隙。可我又转念一想,她要真能帮上忙,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多个人搭把手,总比我一个人扛着强。
最终石灰窑还是租下来了。大姑姐那个远房亲戚确实给面子,一年租金只要八百块,相当于白送。我和小军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把窑洞收拾出来,里面重新搭了架子,通了水电,外面用铁网围了一大圈活动场地。第一批进了五百只鸡苗,加上后院那两百只,一下子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拌食,喂完这边喂那边,捡鸡蛋、清鸡粪、检查饮水器,一整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大姑姐果然常来。一开始小军还绷着,怕她又像从前那样指手画脚。但她来的时候不多话,帮着拌食、帮着捡蛋,有时候还从家里带些剩菜剩饭过来拌进鸡食里。她干活利索,比我手脚还快,弯腰捡蛋的时候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放进篮子里跟排队似的。我看着她那双曾经涂过指甲油的手现在沾满了鸡粪和饲料渣,心里头那些防备就像晒了一天的露水,悄没声息地就散了。
有天傍晚收工,我和大姑姐坐在石灰窑外面的石头上歇脚,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她的头发上沾了一根鸡毛,我伸手帮她摘下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夕阳底下看着特别舒展,不像从前那种用尺子量过的笑,是实实在在从心里往外淌的。
“弟媳妇,”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非得争个高下才叫活着?我以前老觉得,在婆家我得压老刘一头,回了娘家我得压你们一头,好像不压着别人,自个儿就矮了半截似的。现在想想,真累。”
我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继续说:“你看这些鸡,它们也不争啥,啄食的啄食,下蛋的下蛋,该干啥干啥。你说人咋就不能像它们似的?”
我笑了笑,看着远处暮色里连绵的山影:“姐,人跟鸡不一样。鸡不会想明天的事,人会。会想就会比,会比就累。”
大姑姐点了点头,把水壶拧好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家。明天一早还得来喂食呢。”
我们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回走,路两边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大姑姐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背影在暮色里一颠一颠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她一直都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大姑姐,只不过从前她的风风火火朝着我们,现在朝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了。
第一批鸡出栏的时候,正好赶上中秋节前的好行情。我算了算账,除去成本和租金,净赚了小一万。钱拿到手里那天,我骑车载着大姑姐去镇上买了只大猪蹄子,又买了些月饼和水果,晚上在小军面前摆了一桌子。大姑姐和老刘也来了,两家人挤在我家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边,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老刘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说他那个小卖部现在生意慢慢缓过来了,多亏我和大姑姐养鸡挣了钱,在镇上也算给老刘家长了脸。大姑姐拿筷子敲他的手背,说喝点猫尿就管不住嘴。老刘嘿嘿笑着,也不恼。
小军坐在我旁边,给我碗里夹了块猪蹄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八十九万。”我瞪他一眼,他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我忍不住笑出来,碗里的汤差点洒了。大姑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俩,问笑啥呢,我说没啥,高兴。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之后,我收拾碗筷,小军在院子里刷锅。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我端着摞好的碗进厨房,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我吓了一跳,碗差点没端稳。他看着我,路灯的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半明半暗地落在他脸上,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就这四个字,没了。他松开我的手腕,继续弯着腰刷那口大铁锅,刷子刮过锅底发出滋滋的响声。我站在那儿停了两秒,然后端着碗进了厨房。把碗放进水槽的时候,我感觉眼睛有些发酸,可能是油烟熏的。
日子跟那辆旧三轮车的轮子一样,慢慢地往前滚着,轧过石子就颠一下,轧过平路就稳一阵。石灰窑的鸡养了一批又一批,我跟大姑姐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她管镇上的销路,我管场里的喂养,小军管运输和采购,三个人像三根拧在一起的麻绳,越拧越紧实。有时候忙起来一天都顾不上说话,但谁也不埋怨谁,各干各的活,到了收工的时候互相招呼一声,走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回家。
入冬的时候,大姑姐跟我说想把石灰窑旁边的荒地也租下来,盖两间像样的鸡舍,再上个自动喂料机,扩大规模。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我第一次见她来问我存款时判若两人。那天她眼睛里全是算计,今天全是干劲。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加上这半年挣的,还差一些。大姑姐拍拍胸脯说差多少她想办法,不行就把老刘小卖部的货先压一批,周转一下资金。
我看着她那个架势,又想起去年夏天她来问我存款时那个故作亲近的笑脸。只不过那时候她笑得假,现在笑得真。人是会变的,或者说人本来就有很多面,看你对上了哪一面罢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军坐在床头一声不响地补一双破了洞的袜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个糙汉子干的细活。我走过去把那袜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说我来补。他挠了挠头,说那我去把院门关上。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行,就干吧。姐那边我来跟她谈分成,不能让她白忙活。”
我拿着针线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他那双袜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话少,可句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嘴上不说,但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包括大姑姐的变化,包括我的心思,包括这个家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方向。他只是用他那双沾满机油的手,一点一点地往前推,推不动的时候就闷着头多使把劲。
我把袜子补好,叠整齐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听见小军在院子里洗脚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一条小小的河。我闭上眼睛,想着石灰窑那片荒地上的新鸡舍,想着自动喂料机转起来的样子,想着大姑姐站在鸡舍门口叉着腰跟买家谈价钱的架势。日子过到了这个份上,好像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外面的风刮过院墙,把晾衣绳上的空衣架吹得叮当作响。我在那响声里慢慢睡着了,梦里还是那个闷热的下午,大姑姐踩着绣花布鞋走进院子,我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手心里全是冰凉的井水。只不过这回在梦里,我没说八十九万,也没说八万,我只是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她也笑了。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笑着,井水哗哗地响着,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像一条平平坦坦的路,一直通到看不见头的地方。
新鸡舍动工那天,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大姑姐裹着一条红围巾站在荒地上,手里攥着施工图,风把图纸吹得哗哗响,她一手按着纸一手指挥工头放线。老刘也来了,开着那辆半旧的面包车,拉了一车水泥和砖头,卸货的时候搬得满头大汗,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跟他平日里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珠子的样子完全两个人。小军请了三天假没出车,跟工人们一起和泥砌墙,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也不吭声,晚上回来我给他挑泡的时候他才嘶嘶吸了两口凉气。
新鸡舍盖了半个多月,两间大屋,中间用隔网分开,一间育雏,一间成鸡。自动喂料机和饮水器都是大姑姐从县城找熟人买的二手货,虽然旧了些,但运转起来声音顺溜得很。通电那天,我和大姑姐站在鸡舍门口,看着机器转起来,食槽里哗啦啦地落下饲料,两个人站在那笑了半天,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心里头满满的,像那饲料槽一样要往外溢。
第一批鸡苗入舍的时候正好赶上腊月,天冷得滴水成冰。为了保温,我和大姑姐轮流值夜,一人守半宿,盯着炉子不能灭。有一天后半夜轮到我把炉子添上煤,裹着军大衣坐在鸡舍角落的板凳上打瞌睡,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我惊醒过来,推开鸡舍的门一看,大姑姐骑着她那辆自行车来了,车筐里装着两个保温桶,一个装着热粥,一个装着热水。她头上裹着围巾,眉毛上结了霜,进屋来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说我就知道你半夜饿了,赶紧喝,喝了回去睡,后半夜我守着。
我捧着那碗热粥,烫得手心发红,看着她在炉子旁边坐下,伸手烤火,冻得通红的手指在火光里慢慢缓过劲来。那一刻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低头喝粥,粥里放了红枣和糯米,甜丝丝的,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喝完粥,把保温桶放在墙角,走出去骑上她的自行车往回走。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头顶的星星又亮又密,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一路上我都在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原来可以这样——从最冷的地方出发,走着走着,反倒走暖和了。
那年春节我们是在石灰窑过的。大年三十的下午,鸡舍里的炉子烧得旺旺的,几百只鸡在温暖的灯光下挤成一团。我和大姑姐在鸡舍外面的空地上支了一张桌子,摆上从镇上买来的熟食、自家包的白菜猪肉饺子、还有一瓶小军藏在柜子底下舍不得喝的粮食酒。老刘和小军把桌子旁边的风挡用塑料布围了一圈,里面生了一盆炭火,虽然还是冷,但比露天强多了。我们四个坐在塑料布围成的棚子里,围着炭火吃年夜饭,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炸碎了冷空气里的寂静。
酒过三巡,老刘的脸红得像鸡冠子,举着酒杯说这一年过得稀里糊涂的,想不到快五十岁的人了,最后跟着媳妇养鸡发了点小财。大姑姐白了他一眼,说啥叫跟着我,那是跟着我弟媳妇。老刘嘿嘿笑着改口,对对对,跟着弟媳妇。小军在一旁闷头吃饺子,嘴里塞得鼓鼓的,听他们这么说,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都跟着我媳妇。”
四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冬天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鞭炮声又响了一阵,远处的村子里有人放起了烟花,红的绿的在天上炸开又散下去,把鸡舍的屋顶照得明明灭灭。大姑姐仰头看着那些烟花,忽然叹了口气,说去年这时候她在老刘家过年,老刘跟他几个兄弟打牌打到天亮,她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春晚,看到最后困得不行了也没人理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烟花的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她低头喝汤的动作遮过去了。
小军往她碗里夹了一个饺子,说姐你吃这个,白菜馅的,你爱吃。大姑姐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半天没动筷子,最后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说这炭火烟太大了,熏得眼睛疼。
过完年之后,我们的养鸡规模算是正式稳定下来了。石灰窑那边两间鸡舍满打满算能养一千二百只,后院那小屋也没闲着,养着两百多只蛋鸡,鸡蛋每天能收一百多个。大姑姐在镇上跑了几个饭馆和单位食堂,把鸡蛋和肉鸡的销路都给打通了,有些回头客还提前半个月来订货。我算了一笔账,要是保持这个势头,到年底能净赚五六万,放在我们这个小镇上,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但日子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春天快完的时候,鸡舍里闹了一场病。先是几只鸡开始打蔫,不吃食,第二天就死了十几只,第三天翻了倍。大姑姐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跑去找镇上的兽医,兽医来看了说是传染性法氏囊病,得赶紧隔离,全舍消毒,还要打疫苗。那几天我们几乎没合眼,戴着口罩在鸡舍里一只一只地筛选病鸡,把有症状的隔离到最边上那间小屋,能救的尽量救,救不了的也得赶紧处理掉。大姑姐的手被消毒水泡得脱了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她用纱布缠着继续干活,一声苦都不叫。
最凶险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鸡舍的房顶有一处接缝被风掀开,雨水灌进来打湿了饲料。我拎着塑料布爬上房顶去堵,大姑姐在底下给我递绳子,雨太大了,我站在湿滑的屋顶上摇摇晃晃的,脚下一滑差点栽下来。大姑姐在底下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劈了叉,我从屋顶滑到屋檐边,幸好抓住了那根递上来的绳子,胳膊被磨掉了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疼。我从屋顶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大姑姐一把抱住我,勒得我喘不上气,她的肩膀在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吓的。
那场病最终让我们损失了将近三百只鸡。把死鸡一只一只装上三轮车拉去深埋的时候,大姑姐坐在车斗里一句话不说,围巾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在前面蹬车,小军在旁边推,雨后的土路全是泥泞,车轮陷进去又拔出来,三个人都沉默着,只有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到了埋鸡的地方,大姑姐下车来,帮着挖坑,一锹一锹地挖,眼泪掉在泥里谁也看不见。
忙完回到家,我坐在灶台前面烧水洗澡,胳膊上火辣辣地疼,被雨水泡过之后伤口有些发炎,红了一片。大姑姐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放在灶台上,蹲下来看我的胳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弄疼我。她说你明天去镇上的卫生所看看,可别感染了。我说没事,皮外伤。她不依,说明天一早我骑车带你去,别看是小伤,发炎了可不得了。
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红糖放得多了,有些齁嗓子。大姑姐还蹲在旁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个啥,我咋跟小军交代。”她说完就站起来出去了,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怕我接话。
那碗姜汤的甜味在嗓子里绕了很久。我看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在井台边问我存款时的样子。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把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座山挖成一条路。这条路不是修出来的,是用一双一双磨破的手,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病鸡处理完之后,我们重新补了苗,又借了些钱添了一台供暖设备,把鸡舍的密封和通风系统都做了加固。大姑姐跑了好几趟县城,从农技站请了专家来指导防疫,还买了一批养鸡专业书籍自己学。老刘有一回跟我嘀咕,说大姑姐现在晚上睡觉都抱着本书看,他半夜醒过来还看见她被窝里亮着手机的手电筒,在看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老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不太适应自己媳妇突然变得这么上进,又像是暗暗有些得意。
夏天又来了,知了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叫。有一天下午我照例在井台边洗衣服,大姑姐来了,骑着那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子新鲜的青枣。她把青枣放在井台边上,蹲下来帮我拧衣服,两个人一个搓一个拧,配合得严丝合缝。井水哗哗地流着,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她一边拧衣服一边说,前几天她去县城卖鸡,碰见了一个收鸡的大老板,说想跟咱长期合作,要是咱能保证每月供应一定的量,他愿意比市场价高两毛钱收。她说着说着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跟去年我来问她存款时完全不一样的光。她说弟媳妇,我想了想,咱现在规模还是太小,要是能把旁边那片山坡也包下来,散养一批走地鸡,喂粮食和虫草,走高端路线,价钱能翻番。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从井台上拿起一颗青枣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我看着大姑姐那双被消毒水泡过又长出新肉的手,看着她围裙上还沾着的鸡饲料印子,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不怕折腾的光,忽然觉得去年的自己真傻。那时候我蹲在这口井旁边,心里想的是怎么应付她、怎么堵她的嘴、怎么用一句八十九万把她噎回去。我哪里想得到,一年之后我们俩会蹲在同一个井台旁边,商量着怎么把鸡卖到县城的饭店去。
“干,”我说,“山坡那边我去找村支书谈承包。姐你去跟那个老板敲定合同,咱俩分工。”
大姑姐用力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递给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骑上自行车走了。车轮轧过院门口那道土坎,颠了一下,她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我站在井台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挂上晾衣绳。院子里的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叶伸到了院墙外面,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远处传来鸡舍那边自动喂料机转动的嗡嗡声,比蝉鸣低一些,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干活。那声音我从前听着嫌吵,现在听着却觉得踏实,像是日子在往前走的脚步声。
我挂完最后一件衣服,弯腰端起搪瓷盆往屋里走,盆底的水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很快又被太阳晒干了,什么痕迹也不剩。我把盆放回灶台底下,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光景——晾衣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鸡圈里那几只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院墙上爬着今年新种的丝瓜藤,叶子绿油油的,已经开了几朵嫩黄的花。再过一阵子就能结丝瓜了,到时候摘下来清炒一盘,比啥都鲜。
日子就是这样,一件小事接着一件小事,一个人的念想连着另一个人的念想,推着推着就走出了这么远的一段路。我回过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只空了的青枣袋子,忽然笑了。明年这时候,不知道大姑姐又该拎着什么东西来了,也不知道她又会想出什么新的主意,拉着我一起往前奔。
不过不要紧了,不管她拎什么来,不管她想出什么主意,我都接着。一个人走不远的路,两个人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道理我明白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山坡承包的事出乎意料地顺利。村支书姓赵,是个快六十岁的干瘦老头,坐在村部那张吱嘎响的藤椅上听我说完打算,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说那片山坡荒了快十年了,长满了野草和荆棘,你要是有本事把它整出来养鸡,村里不但不收承包费,前三年还给你免了水电增容的钱。我从村部出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掐了自己一把,疼的,才知道不是做梦。
回去跟大姑姐一说,她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说咱这就去买铁丝网,明天就上山干活。我说你先别急,那片山坡我上去看过,全是齐腰深的野草,底下还藏着石头,光清理就要费不少功夫。大姑姐大手一挥,说怕啥,咱有的是力气。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大姑姐扛着镰刀、锄头和一把油锯上了山。山坡朝南,阳光好,坡势也不算太陡,就是荒得太久了,野草长得又密又壮,有些都赶上人高了。我们俩一人一把镰刀,从坡脚开始往里割,草叶子划在胳膊上拉出一道道红印子,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割到中午,回头一看,也就开了巴掌大一小片地方。大姑姐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喘着粗气说比我料想的难弄。我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和一壶凉白开,递给她一份,两个人坐在草堆上啃馒头,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杂的气味,山脚下鸡舍的屋顶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就这么割了三天草,第四天小军出车回来也上了山,他那把油锯比镰刀好使多了,碗口粗的灌木丛锯起来哗哗一片倒下去。老刘后来也来帮忙,虽然扛了半捆铁丝网就喊腰疼,但到底还是搭了把手。我们一家子像一群蚂蚁似的在山坡上忙活了半个多月,终于把那片五六亩的荒地收拾出来了。打桩、拉网、搭建遮雨棚、埋食槽和水管,一道道工序做下来,每个人手上都添了新茧子和新口子,但看着山坡上那片整整齐齐的铁丝网围栏,谁也没抱怨一句。
第一批散养走地鸡进山的时候是个清早,大姑姐特意挑了个好日子,从鸡苗场拉来八百只本地土鸡苗。小鸡们从筐里放出来,扑棱着嫩翅膀在山坡上四散跑开,有的啄草籽,有的刨小虫,叽叽喳喳把整面山坡都叫活了。大姑姐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嘴里念叨着好好长好好长,跟对着自己家孩子说话似的。
散养鸡的周期比圈养的长,但出来的鸡肉紧实、味道香,拿到县城去一炮打响了。那个收鸡的大老板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开一辆黑色轿车到山坡脚下,踩着满脚的泥上来看了我们的鸡舍,又尝了一只炖出来的老母鸡,当场把收购价又往上提了五毛,说这样的品质在县城的餐厅里能卖出好价钱。大姑姐跟他签了半年合同,回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围巾在后头飘起来,跟一面旗似的。
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每天天不亮上坡,天黑透了才下坡,中午饭经常在山上对付一顿,有时候是两个馒头就咸菜,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下的稀饭热一热装进保温桶。大姑姐那辆破自行车不够用了,她让老刘把小卖部的三轮摩托匀出来给她骑,每天突突突地往返于山坡和镇上之间,运饲料、拉鸡粪、送鸡蛋,后车斗里永远装着点什么。老刘嘴上埋怨她把三轮摩托当驴使,但隔三差五就把车检修一遍,机油换得比他自己那辆面包车还勤。
夏天过完入秋的时候,山坡上的鸡已经长到快三斤了,毛色油亮,满山遍野地跑。大姑姐给它们取名叫"溜达鸡",说这名字好听,城里人就认这种带着土味的叫法。她还找人印了一批包装袋,袋子上印着"山坡溜达鸡"几个字,还有我们石灰窑养鸡场的地址和电话。第一批走地鸡出栏那天,钱老板亲自带车来拉,过秤的时候大姑姐站在旁边盯着磅秤,一箱一箱地看,生怕短了斤两。钱老板被她盯得直笑,说大姐你放心,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不干短斤缺两的事。大姑姐说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这秤。钱老板听了也不恼,反倒夸她做事认真。
那批鸡卖出去之后,大姑姐拿着账本在鸡舍外面的小板凳上算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来跟我报数,声音里压着喜气:"扣掉所有成本,这批净挣两万三。"她说完把那本皱巴巴的账本递给我,让我也看看。我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和收入,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买鸡苗的几百块到卖鸡蛋的几十块,没有一笔漏下的。我合上账本,看着她因为常年在外头跑而晒得黝黑的脸,还有她鼻梁上那几粒新添的晒斑,想说点什么,但嘴笨,半天就憋出来一句:"姐你辛苦了。"
大姑姐摆摆手,说不辛苦,挣钱哪有不辛苦的,你比我辛苦多了,山上的鸡都是你一把食一把食喂出来的。她说着站起来收拾小板凳,弯腰的时候腰咔吧响了一声,她扶着腰直起身来,嘀咕了一句老了老了,腰都不中用了。我看着她扶着腰往回走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穿着一双绣花布鞋来我家,坐在井台边的矮凳上翘着二郎腿的样子。那时候她腰板挺得直直的,现在有些弯了,但那弯下去的地方,撑起来的是另一片天。
入冬之前,山坡上的鸡舍又扩了一倍,加装了自动饮水线和夜间补光设备。大姑姐提议说咱得雇个人帮忙,不然咱几个迟早累趴下。她找了邻村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嫂,姓周,男人在城里打工常年不在家,她自己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大姑姐说她干活利索人也老实,一个月给开一千五,包一顿午饭。周大嫂来了之后果然顶用,拌食清粪喂水拾蛋样样上手快,人也勤快,从不偷奸耍滑。她管山上那片鸡舍,我和大姑姐管石灰窑那边的圈养鸡和鸡蛋销售,小军和老刘管运输和采购,四个人各管一摊,像一台机器上的齿轮,咬合得越来越顺溜。
腊月里又出了一批鸡,赶上了过年的旺季,钱老板那边销路供不应求,临时加了两车货。大姑姐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是在鸡舍旁边扒拉几口,嘴唇干得起了皮也顾不上喝水。有一天傍晚我去山坡上找她,看见她坐在围栏旁边的石头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我没叫醒她,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自己蹲在旁边守着。山坡上的风冷飕飕的,太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鸡们安静地挤在棚子里,偶尔咕咕叫两声。我就那么蹲着,看着大姑姐打瞌睡的样子,看着远处村子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心里是软的、满的、暖的。
她醒了之后看见身上多了件棉袄,又看见我蹲在旁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站起来把棉袄还给我,说咱回吧,天黑了。我们沿着山坡上的小路往下走,我打着小手电照路,她走在我前面,影子在光束里一晃一晃的。走到坡脚要拐上大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轻:"弟媳妇,明年开春我想把山坡那片全包了,扩大到二十亩。"
我说好。
她说还想添一套孵化设备,自己孵小鸡,省得老从外面买苗。我说好。
她说这些都得花钱,咱得再贷点款。我说好。
她说你就光说好,也不想想行不行得通。我说你说出来的事,哪有行不通的。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声走,回家。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了晃,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我跟在她后面,脚踩着结了一层薄霜的土路,咯吱咯吱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半个月亮,不够圆,但光亮亮的,把我和大姑姐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地上,一个挨着一个,分不太清谁是谁的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