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奥斯汀消防局的电话又响了。调度员一看GPS定位,那辆无人出租车已经在原地停了快一个小时。车门锁死,窗户紧闭,里面一位乘客枕着后座的安全带睡得正香,任凭消防员敲窗喊话,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这不是醉酒嗑药后的街头昏迷,而是专程在这辆没有司机的四轮空间里补了个觉——据说这类求助多得让消防局专门新增了一个案件分类,就叫“沉睡者”。彭博社一篇文章把无人出租车乘客的花样作死行为梳理了一遍,你会发现,没了司机那双后视镜里的眼睛,共享出行正在变成一场大型社会契约崩坏真人秀。
如果把这几年来各地无人出租车里的监控画面拼成一张示意图,大致会分出三个污渍斑驳的区域:左边是“移动垃圾桶”,中间是“钟点睡舱”,右边是“四轮派对巴士”。不管Waymo、特斯拉还是Zoox,不同公司的车型似乎都逃不过这三重身份,唯一的区别是垃圾种类不同。
最先出圈的是垃圾问题。没有司机的车厢天然断绝了眼神警告和尴尬咳嗽这条路,乘客的逻辑变得异常直白:反正下一个人也不知道是谁扔的。于是洒掉的奶茶、啃了一半的汉堡、装过薯条的油腻纸袋,甚至沿着座椅往下流的不明含糖液体,通通留给了下一位倒霉蛋。彭博社的报道里提到,最夸张的莫过于呕吐物——那些深夜蹦完迪、喝完大酒叫车回家的客人,一旦胃里翻江倒海,找不到司机递过来的塑料袋,后座脚垫就成了唯一的归宿。讽刺的是,就算你想为自己这趟留下的狼藉负责,也不见得有机会。今年五月就有一位Waymo乘客,脚跟还没在人行道上站稳,车子已经带着他落在后备箱里的行李弹射起步,几秒钟消失在下个街角。车可以自律地奔赴下一单,但后备箱里的行李和后排的污渍,并不会自动消失。
比乱扔垃圾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有人干脆把无人出租车当成了移动睡舱。奥斯汀消防员的“沉睡者”类别不是开玩笑的,Waymo在当地运营的头九个月里,打盹乘客的报警数量多到需要从日常呼叫中单独拎出来管理。没有司机意味着没人会在乘客睡着后绕过来敲车窗提醒“终点到了请下车”,也意味着乘客不用承受“被人一路盯着看睡觉流口水”的尴尬。一个疲惫的打工人、一个赶完场子的派对动物,或者单纯想找个带空调的封闭小空间眯一觉的人,完全有理由觉得这几十块钱花得比钟点房划算多了:车子行驶路线是系统规划好的,绕着街区多兜几圈也加不了几个钱,睡醒了直接下车,连退房都不需要。
如果移动睡舱还算是利用碎片时间,那派对巴士就是彻底放飞。今年四月,一名特斯拉司机直接在后座上实践了什么叫“一个人的移动酒局”。据当地警方公布的情况,被发现时他整个人瘫倒在驾驶座后方的座椅上,座边散落着空掉的果酒瓶和吃剩的披萨盒,系统甚至还处于自动驾驶的行驶状态。这意味着他极大概率是一边喝、一边吃、一边把车叫来、一边设定好目的地,然后酒足饭饱把颠簸当摇篮,心安理得地丧失了最后一丝作为乘客的体面。没有司机来阻止他带食物上车,也没有人提醒他酒后吐车里要赔清洁费,无人出租车就这样成了放任本能的第一现场。
严格来说,上面这些破事只要你不把无人出租车当成日常通勤选项,暂时还溅不到你身上。但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车厢狼藉照片、奥斯汀消防局新增的分类名、彭博社这篇带着些许无奈的报道,都指向一个正在加速的问题:当算法把驾驶室里的人类赶走,消费者立刻学会把车厢当成完全的私域空间,而公共空间的维护规则却被大多数人一键跳过了。共享经济的契约建立在“有人盯着你”的隐形压力之上,一旦压力消失,哪怕只是误以为消失,维持车厢整洁的成本就会转移给下一位乘客,或者那些等在路边收拾残局的运维人员,甚至是被迫多次出警的消防员。
目前无人出租车公司们的应对措施多半停留在事后追溯——靠车内摄像头取证然后罚单伺候。但你得先搞脏一辆车,公司得先发现脏污,还得在完成证据审核之前把车停运,这期间的空驶和调度成本,已经在每公里的车费里暗暗摊掉了一点。有评论说,经常叫无人出租车的人迟早会发现,自己实际上是在和最烂体验的乘客共享同一个运力池:你永远不知道上一个坐在这个座位上的家伙是吐过、睡过,还是喝完整顿畅饮才下车。这个认知本身,就比任何一次忘在车里的垃圾都更难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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