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明远,二十六岁那年被老同学林晓月拉着相亲。她是我高中同桌,毕业后一直没断联系,在一家少儿培训机构教美术。她给我介绍了三个姑娘,第一个嫌我话少,第二个嫌我工资不高,第三个我还没来得及挑人家毛病,人家先把我拒了。三个失败之后我坐在林晓月画室里的旧沙发上,她正对着画板调颜色,头也没回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我靠在沙发里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她把画笔往颜料盘上一搁,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几块蓝绿色的颜料,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定在原地说不出话的话:"那我呢?"她的画室窗户外面刚好有一阵风吹进来,画架上一张没干透的水彩纸被风撩起来一角又落下了。我看着她围裙上那几块颜料,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脸上的表情从认真慢慢变成了尴尬,笑了一下说"我开玩笑的",然后转回去继续调她的颜色了。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攥着刚才捏皱了的奶茶杯,塑料壁硌得掌心生疼,她说"我开玩笑"的时候尾音扬了一下又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水面合拢之后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第一章 三个相亲对象都没让我动心

我在这座三线小城的自来水公司上班,抄表维修什么都干,工资不高不低,够自己吃喝。家里催婚催了两年,我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再不找就剩下了"。林晓月知道我的情况,她主动揽了这事,说她认识的人多,帮我物色物色。我当时以为她就是热心,没多想。

第一个姑娘是幼儿园老师,姓刘,比我小两岁。约在一家咖啡馆见的面,她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衫,说话轻声细语的。聊了不到半小时,她问我平时下班都干什么,我说看电视打游戏。她笑了笑说"挺好",后面就没什么话了。散场之后林晓月打电话问怎么样,我说她嫌我话少。林晓月在那头愣了一下说"她真这么说的?"我说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她在那头"啧"了一声说"那算了,下一个"。

第二个姑娘在银行柜台上班,姓吴,长得挺好看,妆化得也精致。约在万达广场吃的火锅,她全程很少动筷子,一直在看手机。我试图找话题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说还好。问她平时爱干啥,她说逛街。然后她又低头看手机了。那顿饭吃得我后背直冒汗,我嚼着毛肚听见她手机里传来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吃完火锅我主动结了账,她道了声谢就走了。后来林晓月跟我说,人家觉得我工资不高,养不起她。我说她一个月挣多少,林晓月说四千出头。我笑了,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多,在她眼里大概不算够格的。

第三个姑娘是个护士,姓周,性格开朗,见面那天聊得还行。我差点觉得有戏了,结果第二天林晓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有点无奈:"她说你吃饭的时候袖子沾了油没发现,说她受不了邋遢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外套,确实袖口有块油渍,前天修水管的时候蹭的,忘了换。林晓月在语音里叹了口气说:"下次见面你注意点形象行不行。"我说行吧。

三个全黄了之后我妈开始着急了,问我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我说没什么要求,合得来就行。我妈说那你倒是合一个给我看看。我被她问得没话说,确实,三个姑娘各有各的毛病,我自己大概也一身毛病,但就是缺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缺什么,就是心里那根弦没被拨动过。

林晓月那阵子隔三差五问我"最近有情况没",我说没有。她说那再给你找找,我说算了别费心了,先歇一阵。她在微信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周末你来我画室坐坐吧。我说好。

第二章 画室里她边画画边跟我聊感情观

周六下午我去了林晓月的画室。她在老城区租了一间临街的门面,不大,推开玻璃门进去满屋子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墙上挂满了她画的画,有山水也有静物,角落里堆着几幅还没装裱的。她正站在画架前面给一幅水彩收尾,头发用一支铅笔别在脑后,围裙带子系了两道。她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说"坐,等我五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画的是傍晚的江边,色调偏暖,江面上那层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反光画得很细腻。她画画的时候手稳,手腕几乎不抖,侧脸被窗户进来的光照着,鼻梁上有一道薄薄的阴影。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来转身看我,围裙上的颜料又多了几块。

她拿了个苹果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我:"你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把苹果放在手里转了转说:"说不清楚。看着顺眼,说话不费劲,在一块待着不紧张。"她听了没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完了才说:"那这标准也不高啊,怎么三个都没成。"我说大概是我自己的问题,可能心里还没准备好。她哼了一声说"你这话像我妈说的"。

她从画架旁边抽出一把椅子坐到我对面,跟我隔着半张茶几的距离。她说她去年谈过一个,对方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处了四个月,后来发现他跟前女友还有联系就分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一个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溅出细碎的汁水。她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瓣,甜的。

她靠在椅背上,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围裙被她往上拉了拉。她说她现在也想明白了,感情这事急不来,该来的时候它就来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坐在对面听着,嘴里那颗橘子的甜味慢慢化开,余光扫到她露在围裙外面的半截小臂,上面沾了一块干了的蓝色颜料,没洗掉。

那天下午我在她画室里待了将近两个钟头,看她画了一会儿画,听她讲了讲她最近在教的一个小孩班的趣事。她模仿那个小孩画画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我笑出声来,她自己也跟着笑了。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我推开门回头说了句"走了",她站在画架旁边冲我摆了摆手说"下周再来"。

走出那条老街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干净的,没有油渍。我在街口的奶茶店买了杯柠檬水,插吸管的时候忽然想起她剥橘子的样子。那个动作很普通,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很清楚。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才知道那种"没觉得有什么"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只是我自己没接收。

第三章 她生日那天我送了一只小猫钥匙扣

林晓月的生日在三月中旬。她提前一周在朋友圈发了条状态说"今年不过了,忙着赶稿",底下好多人回复"生日快乐"刷了一屏。我翻了她朋友圈看到她去年生日发过一张自拍,背景是画室那面贴满作品的墙。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发现她当时穿着的那件灰毛衣领口有一小截开线了。

生日那天我下班之后没回家,去了趟商场。路过一家饰品店橱窗里摆着一只小猫形状的钥匙扣,眼睛是用蓝色玻璃珠做的,亮晶晶的。我走进去问了价钱,付了钱让店员拿了个小纸盒装了。到了画室门口我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灯还亮着,她正背对着门口往画架上裱一张新纸。我敲了敲门框她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顺道"。

我把那个小纸盒放在茶几上,她走过来拆开拿出那只小猫钥匙扣,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属猫。"我说你朋友圈头像就是只猫。她把钥匙扣挂在了她常用的那个帆布包的拉链头上,挂上去之后还拨了一下小猫的尾巴,玻璃珠眼睛在灯光下转了一下。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路过的吧。"我站在茶几旁边摸了摸后脑勺说:"反正都来了。"她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窗户外面正好有车经过,车灯光扫过玻璃门的时候她牙齿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在画架前面坐下继续裱纸。我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看她忙活,她一边裱纸一边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调子很轻。她哼了几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对我说:"其实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生日有没有人一起过。我说有,跟朋友。"她说完又转回去继续裱纸了,铅笔别着的后脑勺在灯下显得很圆润。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膝盖上,过了两秒才喝了一口。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这次她靠在门框上跟我说了句"下周有幅画要送装裱,你帮我搬一下"。我说行。她说的"搬一下"后来变成了搬了三幅画,从画室搬到街口的裱画店,再搬回来,跑了两趟。搬最后一幅的时候她跟在我旁边走着,老街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忽然问我:"你觉得那三个姑娘谁最好看。"我想了想说第二个。她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喜欢好看的。"我说也不是,就事论事。她沉默了几步,换了个话题说起装裱店的老板今天没在。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洗完澡躺在床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装钥匙扣的纸盒收据,看了看又塞回去了。窗外马路上有车开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像在空气里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我把那根线在脑子里来回捻了几遍,然后关了灯,闭上眼,但没睡着。

第四章 高中老照片里她一直站在我前排

周末回爸妈家吃饭,我妈又开始老生常谈,问我最近有没有认识新的姑娘。我说没有。她叹了口气把一碟红烧肉推到我面前说"吃吧"。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忽然想起林晓月上次在我面前剥橘子的样子,她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抽干净了才递给我,那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像剥了几十年。

吃完饭我去自己房间翻旧书,在书柜底层翻出了高中毕业那年的同学录。封面是红色的硬纸板,边角翘了。我翻到中间夹着的那张班级合照,照片上四十几个人站在教学楼前面,太阳很大,大家都眯着眼。我站在倒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林晓月站在我前面一排,偏左一个身位。她那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在照片里被太阳照得亮堂堂的。她的头微微侧向右边,那个方向正好是我站的位置。我当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现在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同学录后面几页有大家留言。林晓月写的那页我翻开过很多次,她写的字跟她现在教学生写的美术字不一样,那时候她的字还有点歪,一笔一画都用足了力气。她写的是:"周明远,以后你要是发大财了别忘了老同学。要是没发财也别不好意思联系,反正大家都混得差不多。"落款是"林晓月",最后画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的嘴角被她画得特别往上翘,几乎弯到了眼眶边。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同学录合上放回了书柜。下楼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洗苹果,她从水池边探出半个身子问我"找到啥了",我说同学录。她说"哦,那会儿你跟林晓月是不是坐同桌",我说是。我妈把苹果擦干了递给我一个:"那姑娘现在干啥呢。"我说教小孩画画。我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说"那姑娘脾气好"。我说还行。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自己住处的路上,经过林晓月的画室门口看了一眼,灯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到底。我在路边停了两秒,然后踩了油门走了。那两秒里我脑子里闪过那个笑脸的弧线,跟她剥橘子时掐进橘皮里的指甲,它们被橘汁浸得亮亮的。我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车子拐进下一个路口,路灯一盏接一盏从挡风玻璃前滑过去。

第五章 第四个姑娘又把相亲黄了

五一假期前林晓月又给我张罗了一个,说是她朋友的朋友,做会计的。我说行,见见。见面约在周六下午三点,她特意提前一天发消息提醒我:"穿件干净的外套,别又蹭油。"我挑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两遍。

见面地点在市中心一家茶餐厅。姑娘姓蒋,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问了我一堆问题——工资多少、有没有买房、爸妈有没有退休金、以后打不打算要小孩。我一个个答了,答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显然不太满意,说"不打算要小孩你跟我聊什么"。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就散了。

出了茶餐厅我站在路边给林晓月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又黄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先是一个省略号,然后说:"那我现在过来找你,你在那别走。"十五分钟后她出现了,穿着那件开线的灰毛衣,气还没喘匀,手里拎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她把奶茶递给我说:"先喝口甜的缓缓。"我接过来吸了一口,热乎乎的,甜味从喉咙往下滑。

她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我坐下来,两个人并排看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车。她先开口说:"你刚才跟那个蒋姑娘聊得怎么样。"我说她问我生孩子的事,我说不打算要,她就走了。林晓月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不想要小孩?"我说暂时没想过,哪有那么容易。她转回去了,看着马路对面说:"那你以后跟人家谈之前先说清楚,省得浪费人家时间。"

我在花坛沿上坐着喝那杯奶茶,她也没走,两个人都没继续聊相亲的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周明远,你看四个都没成,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心里头本来就装着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马路对面那排理发店的霓虹灯上。

我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的裤子上洇开一个小圆点。我说:"谁啊。"她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的事你问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说走吧。然后她先迈开步子走了,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她走得不快,但后背挺得直直的,灰毛衣后领那截开线的地方被路灯照着,细细的一根线头垂在衣领外面,跟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第六章 第五个相亲见面之前我先慌了

蒋姑娘之后林晓月消停了一阵。我以为她放弃了,结果过了两个星期她又发来一条语音,说"我这边又有一个,这次你认真点"。我靠在沙发上听完她的语音,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喝了一口水,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堵。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不想见。以前三个失败了我都没什么反应,第四个黄了之后我开始有点烦躁了。

林晓月把第五个姑娘的资料发过来的时候,我点开看了一眼就没有继续往下翻。那个姑娘的照片、职业、兴趣爱好我都看了,但目光在屏幕上游离着,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里。我打字回她:"要不还是算了。"她秒回:"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不想相亲了。"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那个"行"字打过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感觉她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没有。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头顶,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行"字。它停留在屏幕上的样子干干净净的,但我总觉得它背后还有别的字没打出来。

又过了一周我主动给她发了条消息:"最近忙不忙。"她回了张照片,是画室里的新画,画了一整面墙的藤蔓植物,叶子层层叠叠的,颜色用了好几种绿。她说忙着赶这幅大画,推了好几节课。我说周末我去看看,她说你来吧但是别带奶茶了,上次那杯喝完之后她失眠了大半夜。我在屏幕这边笑了一下,回她说好。

第七章 画室沙发上她问出那个问题

周末下午我到了画室,推开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调一大桶颜料,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手背上沾了星星点点的墨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随便坐",然后继续低头搅拌颜料。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次没有奶茶杯在手心里捏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反倒不知道该放哪了。

她调好颜料站起来洗了手,把毛巾搭在水池边上,走到画架前面开始往那面大画布上涂底色。她涂得很专注,背对着我,刷子碰到画布的声响均匀而绵密。我坐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她扎了一个低马尾,后颈的碎发被窗缝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忽然停了下来,把刷子搁在颜料桶沿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她的围裙这回沾了一大片绿色,从左肩斜到右腰,像一道被泼上去的山水。

她开口问了我那句话。她问的是"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跟之前几次一样的问题,但这次她问完没有转回去,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说完。我把之前回答过的那套话又说了一遍,说合得来,待着不累,说话不费劲。她听完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颜料的手指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那我呢。"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上一次轻,但落在地板上的分量比上一次重。她问完之后整间画室只剩下颜料桶里刷子滴落颜料的声音,一滴两滴,砸在桶壁上啪嗒啪嗒的。我坐在那里,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样平平地落在我脸上,像一幅画被钉在墙上等着人来看第一眼。

我开口了,但嗓子有点干,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我说:"你不一样。"她问哪不一样。我说:"你剥橘子会把白丝抽掉,你不知道那件事我记了多久。"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压住什么却压不住的表情。她把我上次在河边坐了一整夜之后没回的消息翻出来说:"那你那天晚上怎么不回我。"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把刷子放回了颜料桶里,刷柄靠在桶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说那你现在知道怎么回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然后我把膝盖上的两只手松开,朝她那边伸了过去。

第八章 河堤上的夜风终于停了

她看着我的手停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没有马上接过来,但也没有退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从围裙底下抽出来放在我的掌心里。她的手指沾了一点颜料,凉凉的,带着松节油的味道。我合拢手指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画室里像在纸上划了一道铅笔印。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画室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她靠着我肩膀。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她面前那幅大画只涂了第一层底色,那些藤蔓还只是一个深绿色的轮廓,要等干透了才能继续往上加叶子。她后来抬头看了看那幅画说:"这幅画我想画很久了,一直没动笔。今天忽然觉得能画完了。"我说那我等着看。她把我握着她的手拉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说"你手心出汗了",我说紧张。她说紧张什么,我说紧张你。她笑了一声,把头重新靠回我肩膀上,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耳朵上的绒毛照成了金黄色的。

之后我们沿着河堤走了一圈。路灯刚亮起来,河面上一层碎光被风吹得来回晃荡。她走在我右手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走着走着忽然说:"我高中那会儿其实给你写过一封信。"我停下来看着她,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旧照片给我看——是一张叠得不太整齐的信纸,拍下来存在手机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第一行写着"周明远"三个字。

她说那封信她写完之后没寄出去,夹在同学录里面,后来搬家的时候翻出来拍了照,又把原信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她说信里写的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你要是以后找对象了记得告诉我"之类的话。我听完把手机还给她,说那你现在告诉我也不晚。她把手机收回去,踢了一下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说现在告诉跟以前告诉不一样了。我说哪不一样,她说以前告诉了你大概会"哦"一声就忘了。我说现在呢。她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现在告诉你你会牵我的手。"

我把她手牵过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河堤上的夜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去,我握着她的手走了一整段路。她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那层茧蹭在我掌心里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实在感。我攥紧了没有松开,走到河堤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了,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灯火,说了一句话:"其实那天我问完你之后,我回去把那张旧信纸翻出来了,看了一遍,撕了。"我说撕了干嘛。她说:"我要是留着它就说明我还惦记着以前的事。现在我不惦记以前了,我惦记现在。"她说完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转了个身面对我,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撩起来了,她伸手拨了一下,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碎玻璃。

第九章 她画室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玻璃瓶

后来我成了她画室的常客。下班之后绕两步路拐进那条老街,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被我推开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一阵。她有时候在画画有时候在备课,看见我进来了头也不抬,随手一指沙发说"坐,水果在茶几上"。茶几上每次都有一个苹果或者一个橘子,偶尔是一把洗好的草莓。那些水果被她放在一个白瓷盘里摆得很整齐,我进门看见那个盘子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她放的。

有一天我在沙发上坐着看她画画,她在给那幅藤蔓大画添第二层颜色,画布上已经冒出一片一片的绿色叶子了,叶脉的走向她画得很仔细。她画完一片叶子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头对我说:"你帮我看看这个叶尖是不是太尖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几秒,说还好吧,不觉得尖。她把笔搁在颜料盘上,歪着头看了看,然后说行吧。她站得很近,手肘碰到我的手臂外侧,她没往旁边挪开,我也没动。

画室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了一枝绿萝,是从她放在墙角那盆大的上面掐下来的一截。她插进瓶子的时候灌了清水,绿萝在水里的根须白白的,细得像线。她说那截绿萝是给我掐的,等它生了根就让我拿回去养。我说好。后来那截绿萝在窗台上养了两个星期,根须长到一寸来长,她拿了个小塑料杯装着递给我说"拿回去种土里"。我接过来的时候杯底还湿漉漉的,装在一个旧塑料袋里,她打了个结递过来。我拎着那袋绿萝走出画室的时候口袋被水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腿上。

那盆绿萝后来一直养在我住处的窗台上。刚开始几天叶子有点蔫,后来缓过来了,新冒了一片嫩叶。我跟她说了这事,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那就好,我还怕你把它养死了。"我说不至于,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活。她说那不一样,绿萝娇气。我说那我更有理由好好养了。她回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猫伸着懒腰,眼睛眯成两条线。

第十章 她把我介绍给她妈妈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入秋的时候林晓月跟我说她妈想见我。她说她妈问了好几次"你那个同学怎么不带来看看",她推了几次推不过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画室收拾画笔,把用过的笔一根根放进洗笔筒里,手指上沾着颜料也没顾上擦。我说好,什么时候。她说这周末吧,来我家吃饭。

周末我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检查了两遍没有油渍,提前半小时到了她家楼下。林晓月下楼接我的时候穿了件新的毛衫,领口那截开线的地方被缝好了,针脚虽然不如专业那么平,但看得出缝的人花了心思。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还行",然后转身带我上楼。

她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笑了一下,说"来了啊,坐"。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比上班还直。林晓月坐在旁边递了杯茶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杯壁上的热气把汗蒸得更明显了。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茉莉花茶,跟画室里她泡的那个一个味道。她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女儿,笑了笑说:"明远是吧,晓月老提起你。"我说阿姨好。她妈妈摆摆手说别紧张,就吃顿饭。

那顿饭吃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她妈妈问了我工作、家里情况、平时爱干什么,我一一答了。林晓月坐在旁边帮我夹了几次菜,夹的都是我爱吃的,辣椒炒肉、番茄鸡蛋,她都知道。她妈妈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但嘴角一直带着笑。走的时候她妈妈送到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包饺子。"我说好,谢谢阿姨。下楼梯的时候林晓月跟在我后面,走到楼道拐角她拉了一下我袖子,小声说:"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手里攥着筷子攥得太紧了,指节都白了。"我说紧张。她说见我妈紧张什么。我说因为是你妈。

她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没用什么力,但拍下来的瞬间她手指在我肩胛骨上方停顿了比正常多一秒。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级楼梯上比我高一个台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伸手把灯重新按亮,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被压平了,但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收走的弧度。

第十一章 那天傍晚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天气凉下来之后,林晓月的画室添了一个小暖炉。那个暖炉是圆柱形的,烧电,旋钮开到最大能把整间屋子烤得温温的。她画画的时候把暖炉放在脚边,有时候画着画着膝盖上搭的毯子就滑下去了,我帮她捡起来重新搭好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嘴里含糊地说"谢了"。

那个周末下午我去画室的时候她正在画那幅藤蔓画的最后一片叶子。整面画布已经被深浅交叠的绿色填满了,藤蔓的走向从画布左上角垂下来绕着整面墙的弧线往右下延伸,像一条被定住的风。她画完最后一片叶子把笔搁下,退后了两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她看了很久,然后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呼出一口气说"总算画完了"。她坐在沙发上的位置靠近暖炉那一侧,脸颊被热气烘得微微泛红,蜷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终于落定的猫。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炉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的路人脚步声。她的头慢慢往我这边靠了过来,先是肩膀碰着我的肩膀,然后整个脑袋的重量落在我肩窝里。她没有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比平时更绵长,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着眼休息。我坐在那没有动,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在沙发垫子上搁着,想了想,把手慢慢挪过去搁在她手边,没有握,就并排放着。她的手指在"睡着"的状态下轻轻动了一下,小指碰到了我的小指外侧,然后就没有再收回去。

那幅画完了的藤蔓在画架上晾着,颜料还没彻底干透,画面上有几处叶尖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微的湿润光泽。我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我肩窝里的她的头顶,头发被暖炉烘得干干的,有几根在灯下亮得发白。她的手还搭在我手边没有移开,那根小指的触点依然贴着,像沾了水的纸页互相吸附之后不太容易再揭开了。画室外面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从街那头到街这头又走远了,整个过程里她都没醒,呼吸的节奏一沉一浮,搭在我手边的那根小指也跟着呼吸的节律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沙发垫子。

第十二章 她从画架后面拿出来一幅小画送给我

那幅藤蔓大画干透之后,林晓月把它装裱好挂在了画室正对面的墙上。那面墙原来空着,她挂了那幅画之后整个画室显得满了不少。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身走进储藏间,翻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扁平的牛皮纸袋出来。她把纸袋递给我说"给你的,回去再拆"。我接过来掂了掂,不重,像是一张画或者一叠纸。

回去之后我在自己住处的书桌前拆开了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幅小尺寸的画,画的是窗台上那截绿萝,从玻璃瓶里的根须到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都画得极细,连瓶身上那一道浅浅的裂纹都被她用淡褐色描出来了。画的右下角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送给会养绿萝的人。"落款是日期和一个小小的猫爪印,铅笔画的,五颗小椭圆围着一个肉垫。

我把那幅画挂在了书桌正上方的墙面上,挂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正好跟窗台上那盆已经长了好几片新叶的绿萝隔空对望着。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晓月,她回了一条文字:"挂正了没有。"我说挂正了。她说那行,等我下次去检查。我说检查什么,她说"检查你对我的画的尊重程度"。我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她把那幅藤蔓大画的照片也发过来了一张,底下跟了一行字:"这幅你也有一份功劳,第一层底色是你坐沙发上看我涂完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她把一道线从调色盘上拖到了画布上,然后现在拖到了我书桌上面的墙上。那截被我拎回家的绿萝现在已经分枝了,从一根变成两根,新叶子比原来更宽更厚,叶缘有一道浅浅的波浪线,像她画叶脉时在笔尖上停顿过一下的位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