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今年八十三,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上个月在卫生间摔了一跤,髋骨裂了条缝。我妈说,趁周末咱们都回去看看。
我到的时候,二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上炖着排骨汤,砧板上切着香菜,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也不回地喊我:“快进屋,你姥姥念叨你一上午了。”
大姨是跟在大姨父身后进来的,穿一件熨得平整的墨绿色羊绒大衣,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门廊的灯下晃了一下。她把手里的果篮搁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时瞥了一眼厨房:“二妹,排骨炖烂点,姥姥牙口不好。”语气淡淡的,像在吩咐饭店的服务员。
吃饭时姥姥被扶到主位,二姨盛了汤一小勺一小勺地吹凉,又拿纸巾垫在姥姥下巴底下。大姨坐在对面,手机响了两次,她都接起来低声说“我在我妈这儿”,挂了之后也没怎么动筷子,只夹了两片青菜搁在碗边。
饭后我妈洗碗,二姨扶着姥姥去卧室休息,我在客厅剥橘子。大姨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抬头对大姨父说:“老家的取暖费该交了,去年是三千六对吧?回头转给二妹,让她跑一趟。”
二姨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膏药:“姐,姥姥腰疼得厉害,你认识那个骨科主任……”
“那人早调走了。”大姨打断她,眼睛没离开屏幕,“你带姥姥去社区医院看看就行,别瞎折腾。”
我手里的橘子忽然攥不出汁了。社区医院的骨科,上个月刚被投诉过误诊。
二姨没说什么,把膏药放进柜子,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我跟着出去帮她搭把手,竹竿上挂着的都是姥姥的秋裤和棉背心,洗得发硬了,边角都磨出了毛球。二姨一件件叠好,忽然轻声说:“你大姨去年给她公公转了院,从县医院直接住进省里单人病房,光押金就交了八万。”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白背心鼓得像帆。
傍晚大姨要走,在玄关穿鞋时,姥姥扶着门框挪出来,递了个蓝布包着的保温杯:“里头是红枣茶,你开车路上喝。”
大姨接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楚,姥姥那双关节变形的手,在大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翅膀还没长硬就要飞走的鸟。
车开远了,二姨在门口站了会儿,忽然说:“其实大姐也不容易。她婆婆那边常年要人伺候,她家那个饭店去年又赔了不少,她嘴硬不说而已。”
我回到客厅,茶几上大姨带来的果篮还没拆。我掀开保鲜膜,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卡上贴了张便签纸,是二姨的字迹:“姐,姥姥的药费你别管了,这五万是我这半年攒的。你给公公请的那个护工,该续就续。”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灶上咕嘟着。二姨进来关火,看见我捏着那张卡,笑了一下:“你大姨那人,一辈子要强。她上个月偷偷回来过,半夜给姥姥换了一次尿袋,我假装睡着没起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大姨每次回来都带最好的糖果,但总是坐半小时就走,说忙。二姨常年守在姥姥身边,逢人就说大姐有出息,在城里开大饭店。我们这些晚辈都以为大姨薄情,二姨厚道。可原来厚道的那个,替薄情的那个藏了这么多年的体面。
姥姥在屋里喊二姨的名字,说后背痒。二姨应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我挤了挤眼:“别跟你大姨说我知道啊,她那人面子薄。”
窗外天色暗下来,老房子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我忽然觉得,所谓贫穷亲戚和富裕亲戚的人性,哪里是用钱来分的。有人拿得出五万块给姐姐解围,却只说“这是我攒的”;有人给婆婆花八万眉头不皱,却悄悄半夜回来给亲妈换尿袋。
这世上的善,有时藏在大声的冷淡里,有时裹在沉默的热汤中。就像姥姥那只旧保温杯,外面蓝布磨得看不出颜色了,可拧开来,红枣茶还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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