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太行山麓,昔阳境内,一条名叫“虎头山”的土石岭子横亘在苍茫的天地间。如果你在一九六四年的某个清晨站在这里,会看见一副奇异的景象——山坡上尽是些弯腰弓背的黑点,像一群正在搬运粮食的蚂蚁。那些是村民,他们不是在搬粮食,而是在搬石头。七沟八梁一面坡,四千多块零碎的耕地像被撕碎的信笺散落在山谷各处,每一片都瘦得可怜。当地人有个说法:“走路碰鼻子,抬头碰帽子,下雨流鼻子,刮风揭盖子”——那是说水土流失得厉害,一场山雨就能把地里那层薄土冲得精光。可就在这连野草都嫌瘦的地方,一群人硬是活出了另一种气象。

领头的叫陈永贵,那时四十出头,黧黑的脸膛上刻着太行山风的印记。他站在坡顶上,脚踩着嶙峋的乱石,说出的话却比石头还硬:“咱们这双手,能攥成拳头打天下,就能掰开石头种庄稼!”五十年代那会儿,没有推土机,没有炸药,他们靠着一把镢头两只筐,开始了向荒山的宣战。男人抡锤打眼,女人背石抬土,连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都挎着荆条篮加入进来。有一回,社员们要在白驼沟修一道拦洪坝,陈永贵第一个跳进刺骨的河水里搬石头,水淹到胸口,嘴唇冻得乌青,他回头冲岸上喊:“共产党人就是带头干,不是带头喊!”那天,全村的壮劳力都下了水,女人们就在岸上熬姜汤,手冻裂了,就用布条缠一缠接着搬。

他们管这叫“造地”——不是造,是“抢”,从荒坡手里抢耕地,从洪水嘴里抢收成。十年时间,大寨人劈开了一道又一道山梁,填平了一条又一条深沟,终于在山坡上筑起了层层梯田,远看像一架通往云天的楼梯。这些田拢共不过七百来亩,却凝结着多少代人的血汗——有人算过,为修这些地,大寨人用坏的铁镢头能堆满三间屋,抬土的荆条筐首尾相接,能从大寨一直排到北京。但真正的考验在一九六三年。

那年夏天,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倾泻在虎头山上。连下七天七夜,山洪像脱缰的野马从沟沟岔岔里冲出来,大寨人十年心血修起的梯田被撕开了十几道口子,一百多孔窑洞塌了七成,全村八成以上的房屋不是倒了就是裂了。那场景,用陈永贵后来的话说:“像老天爷拿大巴掌把村子扇了一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消息传到县里,干部们连夜开会商量救灾方案。可还没等方案拿出来,大寨那边先来了电报,内容只有几句大白话:不要国家救济粮,不要救济款,不要救济物资。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卖给国家的粮食不少,社员的口粮不少,集体的积累不少。这就是震撼全国的“三不要、三不少”。

站在废墟上开全村大会那天,雨还在下。陈永贵浑身湿透地站在一块断墙上,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遭了灾,国家难,咱们能扛就自己扛。给国家少交一斤粮,国家就得多从别处调一斤,那咱们还叫什么先进?”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着,半晌,有个老汉站起来说:“永贵,你说咋办就咋办,咱们这双手,能修地就能修房。”紧接着一个妇女也喊:“对!窑塌了人没塌,梯田冲了脊梁没冲!”

那一幕让在场所有人记了一辈子。没有哭天抢地,没有人伸手要救济,全村男女老少像当年修梯田一样,又投入到抗灾自救中。他们边抢修梯田边盖房,白天在地里搬石头垒坝,晚上借着月光和煤油灯夯土打墙。到秋收时算账,大寨的粮食产量不但没减,还比上一年略有增加,公粮一两不少地交了,社员口粮每人还多了几斤山药蛋。那些倒塌的窑洞被一种叫“大寨窑”的新型石拱窑取代,比原来的还结实好看。

消息传到中南海的时候,毛主席正对着地图看山西的方位。他听说了“三不要三不少”的事迹,沉默良久,吐了一口烟说:“这就是我们的农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六四年,一个声音通过电波和报纸传遍大江南北——“农业学大寨”。同年十二月,周总理在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把大寨精神凝练成三句话: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爱国家、爱集体的共产主义风格。从此,虎头山上的星火,开始燎原。

那真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年代。你从东海之滨走到黄土高原,从松嫩平原走到云贵山区,到处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开山凿石声。人们像大寨人一样抡起了镢头,扛起了扁担,决心用自己的双手改天换地。河南林县那几年正干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十万开山者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了“人工天河”红旗渠,全长一千五百公里,削平了一千二百五十个山头,架设了一百五十二个渡槽。修渠那十年,林县人吃掉了一千万斤玉米面,用坏了四万多根钢钎,有人腰间的绳索磨断了三次,有人从悬崖上摔下去再也没能上来。但当漳河水第一次流进干旱了千百年的林县土地时,满山遍野的老百姓跪下来捧水喝,泪水和渠水一起哗哗地淌。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力量。据水利部门统计,农业学大寨期间,全国共修建各类水库八万多座,修筑梯田和水平梯田近一亿亩,新增灌溉面积一亿六千多万亩。数字是枯燥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农民肩上磨出的血泡和掌心里开裂的老茧。在甘肃定西,农民们用驴驮人背的方式在高山上修起了层层梯田,为了抢在雨季前把土压实,许多人连续一个月吃住在工地,窝头就着风沙往下咽。在贵州毕节,妇女们组成了“铁姑娘队”,在悬崖上打炮眼,绳子勒进腰肉里,没人叫一声苦。这些今天听起来近乎残酷的劳动场景,在当时却是无数人主动的选择——他们相信,汗水能浇出好日子,而大寨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是,就像所有被狂热推动的运动一样,“农业学大寨”在传递星火的同时,也渐渐烧起了脱离实际的野火。

运动的后期,有些地方开始不顾本地自然条件和经济发展水平,生搬硬套大寨的某一种具体做法。明明是平原地区,硬要“人造梯田”,把好好的平田改成坡地再改回来;明明是水乡泽国,非要学大寨在山坡上修“海绵田”,结果水排不出去,庄稼烂了根。有些地方为了追求“整齐划一”,强迫农民拆掉自家住房,按照大寨窑洞的样子盖新房,搞得民怨沸腾。更荒唐的是,连大寨人“早晨五点半,中午带顿饭,晚上加班干”的劳动方式都被当成“经验”推广,不管农忙农闲,不管男女老幼,一律搞军事化作息,结果人困马乏,生产效率反而下降。

有的公社规定每家每户必须学会唱大寨的歌谣,不会唱的扣工分;还有的地方把陈永贵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编成“最高指示”,甚至在田埂上立起语录牌,农民在地里干活,旁边站着宣传员念语录,不念完不准收工。与此同时,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集体化经营方式,在“一刀切”推广的过程中逐渐变味。在不少农村,平均主义的“大锅饭”严重挫伤了生产积极性,农民出工不出力,“干多干少一个样”成了普遍心态。

统计数据显示,到七十年代中后期,全国粮食总产量虽然还在增长,但增长速度明显放缓,农业劳动生产率甚至出现下降趋势。有些曾经学大寨的“先进典型”县,粮食亩产在达到一个平台后再无突破,而投入的人力物力却逐年成倍增加,农民的实际收入长期停滞不前。

生态的账更加触目惊心。为了修梯田和造平原,许多地方大规模毁林开荒、围湖造田。陕北的一些县市在学大寨运动中把成片的天然林砍掉,改造成“人造平原”,结果水土流失不但没减轻,反而因为失去了植被保护而更加严重。据林业部门后来的调查,仅在北方一些地区,运动中毁坏的天然林面积就达数百万亩。一些南方省份盲目推广“改沟造田”,把河道截弯取直,造成下游湖泊淤积、洪水频发。这些后果,有些至今仍在修复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最让人唏嘘的是虎头山上的陈永贵,后来虽然当上了国务院副总理,但他始终不肯穿皮鞋,坚持穿着那双农村老伴纳的千层底布鞋走进人民大会堂。他仍旧每年要回大寨劳动几个月,仍旧天不亮就扛着镢头下地。但面对全国学大寨中出现的种种问题,这位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农民副总理却表现出了复杂的一面——一方面,他确实看不惯有些地方“学样子不学精神”的形式主义;另一方面,当有人批评运动中的错误时,他又本能地维护“大寨”这个招牌。他曾对记者说:“大寨的经验没问题,是有些人学歪了。”这话有一半是对的,但另一半他始终不愿承认:当“大寨”从一面旗帜变成一个符号,当自力更生的精神被固化为某种不可变通的“模式”,这个经验本身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学歪了”。

真正给这场运动“揭盖子”的,是一位叫杨显东的老人。那是在一九七九年的一次农业会议上,时任农业部副部长的杨显东做了长篇发言,言辞之尖锐令满座皆惊。他以大量调查数据为据,痛陈学大寨运动中“一刀切”带来的危害:“我认为动员全国各地学大寨是极大的浪费,是把农业引入歧途,是把农民推入穷困的峡谷。”他越说越激动,银发微颤:“有些地方为了学大寨,砍掉果树改种粮食,结果粮食没上去,果农的收入降了一半;有些平原地区毁掉鱼塘造梯田,结果鱼没了,田也薄了。这些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最后,他把矛头直接指向了那位还在任上的农民副总理:“陈永贵同志当上了副总理,至今却不承认自己的严重错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会场静得能听见呼吸。杨显东的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那个包裹着“学大寨”光环的华丽外壳,露出了里面斑驳的锈迹。

此刻的中国,刚刚经历过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正在回归。人们开始反思:向一种先进经验学习,到底应该学它的“魂”,还是学它的“壳”?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当然永远正确,但当这种精神被固化为某种固定的经营模式、劳动方式甚至居住形态时,它就可能从推动力变成束缚力。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中共中央转发山西省委《关于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经验教训的检查报告》,正式宣告这场持续十六年的群众运动终结。文件措辞审慎而客观:肯定大寨大队在改变农业生产条件中的奋斗精神,但同时指出在推广过程中出现了“脱离实际、强迫命令、形式主义”的严重问题,给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带来了伤害。

消息传到虎头山的那天,北风正紧。从此陈永贵黯然辞职,然后扛起镢头,独自走进农场。大寨的七沟八梁还是那个七沟八梁,每一条沟都浸过他的汗,每一道梁都踏过他的脚印。他曾经用镢头刨开一块冻土,看了看,又轻轻拍实了。那块土里,有他三十年前搬来的第一块石头,有他四十岁时第一个跳进洪水的身影,有全村人一声声“听永贵的”的信任。土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

后来大寨不再是一个需要全国效仿的“样板”,还原成为了一个普通村庄的名字,虎头山安静下来了。人们不再蜂拥而来抄笔记、拍照片,但村里的梯田还在种着,粮食还在收着。陈永贵卸任副总理后又回到村里住过,直到一九八六年去世。他的骨灰按照遗愿,撒在了虎头山的梯田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今天,如果你再去大寨,会看到虎头山上绿树成荫,当年的“七沟八梁一面坡”早已被层层翠色覆盖。山坡下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大寨人修梯田的历程,没有夸张的颂词,只有朴素的数据:修整土地八百亩,动用土石方两千多万立方米——那是大寨几代人用肩膀和背脊“搬”出来的天文数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都浸润着当年那些抡镢头、背石头的农民的心血。

农业学大寨运动早已成为历史,但它在中国的土地上刻下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痕迹:一种是刚性的、教条的、有时甚至是荒谬的行政命令和形式主义;另一种却是柔软的、韧性的、带着体温的奋斗精神。前者随着时间流逝已被绝大多数人否定和抛弃,而后者却像虎头山上的那些老槐树,把根扎进了民族精神的深处。

说到底,大寨精神最闪光的部分,不是“学”别人的那种被动模仿,而是“创”自己的那股主动劲儿。当一个人、一个村庄、一个国家被逼到绝境时,是选择伸手等靠要,还是选择攥紧拳头自己干?大寨人用一双手回答了这个问题。这种回答,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它的力量。

今天,当我们面对脱贫攻坚的硬骨头,面对科技封锁的卡脖子,面对发展路上的种种“娄山关”“腊子口”时,虎头山上那些搬石头的身影依然能给我们某种启示——不是要我们也去开山造田,而是要我们也像他们那样,在认清现实的艰难之后,依然选择用自己的双脚站立,用自己的双手创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区别在于,今天的我们,应该比那个年代更懂得尊重规律、尊重科学、尊重每一个普通人活生生的选择。

太行山的风还在吹,吹过虎头山上层层叠叠的梯田,吹过那些用石头垒起的堤坝,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的叶子。风里仿佛还回荡着半个多世纪前的声音——镢头撞击岩石的脆响,妇女们抬土时的号子,还有那个黧黑脸膛的汉子站在废墟上说的话:“咱们这双手,能攥成拳头打天下,就能掰开石头种庄稼。”

那双手,后来掰开了无数石头,也曾经攥成拳头,打出过一些错误的“拳谱”。但无论如何,那双手没有伸出去,手心朝上,等人施舍。这是一种骨气。

时代在变,路在变,山也在变。但有些东西,比如骨气,只要人还站着,就不会变。虎头山上那些曾经种满庄稼的梯田,如今一半成了林地,一半还在耕种,但它们共同种下过一种更长久的东西——那是在漫漫长夜里,一群人用自己的脊梁撑起的、关于“自强不息”四个字的庄严证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