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一天,秘书使唤我打开水,我照做,递水壶说:我是政法委书记。

报到那天是周一,市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被早上的太阳照得发白,电动伸缩门慢悠悠地拉开,保安看了我的证件,愣了一下,然后啪地敬了个礼。我冲他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走了进去。

我叫沈铮,四十三岁,之前在省司法厅干了八年,从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一路熬到副厅长,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派回老家做政法委书记。调令下来的时候,省里的老领导找我谈话,说了八个字:“局面复杂,稳字当头。”

这八个字我琢磨了一路。从省城到市里三个小时车程,我坐在副驾驶上反复掂量,越想越觉得味道不对——什么叫“局面复杂”?一个地级市的政法委,能复杂到哪儿去?老领导没明说,我也没追问,有些东西问太清楚反而不好,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车停在市委大院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半。我特意没让司机送,自己坐班车来的。不是想搞什么微服私访,纯粹是觉得上任第一天就坐着省厅的公车浩浩荡荡开进大院,太招摇了,没意思。我想先安安静静地把办公室落了,把情况摸一摸,回头再正式跟大家见面。

结果我在一楼大厅站了十分钟,连个接我的人都没有。

头天晚上市委办的小刘给我打过电话,说沈书记您明天到了直接上六楼,办公室已经安排好了,钥匙在综合科。我说行。结果到了一楼才发现电梯要刷卡,我没卡。问了前台的小姑娘,她说综合科在六楼,让我上去拿。我说我没卡上不去。她说那您走楼梯吧。

我就走了楼梯。六层楼,爬到四楼的时候迎面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腋下夹着一沓文件,脚步很快,差点跟我撞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在我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天蓝色衬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皱了皱眉。

“你是新来的?”他问。

我说:“是,今天第一天。”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大概觉得我这身打扮不像领导,又拎着个半旧的公文包,脚上穿的是一双普通的棕色皮鞋,擦得倒是干净,但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款式。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

“正好,”他把腋下的文件换了个手,“综合科新来的?”

我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当我是默认了,立刻换上了一副吩咐自家下属的语气:“我是政法委办公室的小周,周远航,你叫我周秘就行。既然你是综合科新来的,今天有个急活儿——九点半常委那边有个会,政法委这边要做汇报,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但还差几份复印件。你现在去六楼综合科,找张姐拿钥匙,把六楼东头那间大办公室的门开了,然后去开水房打两壶热水送过去。”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很快,显然是平时使唤人使唤惯了的那种节奏。末了又补了一句:“动作快点,别磨蹭,常委那边的会可耽误不起。”

我拎着公文包站在楼梯间里,听着这个叫周远航的秘书给我安排工作,安排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中间连个标点符号的停顿都没有。他交代完之后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反应不够快,又催了一句:“愣着干嘛?赶紧去啊,九点半的会,现在都八点四十了。”

我沉默了两秒钟。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觉得好笑——我他妈堂堂一个政法委书记,上任第一天,在楼梯间里被自己的秘书安排去打开水。第二个念头是觉得有意思——这个周远航连我是谁都没问,上来就默认我是综合科新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眼里,穿旧衬衫拎旧包爬楼梯的人,不可能是领导。

第三个念头,也是最让我感兴趣的念头,是——如果我不表明身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决定照做。

“行,周秘,”我点了点头,故意把语气放得谦恭了一点,“我这就去。”

周远航满意地“嗯”了一声,夹着文件噔噔噔地下楼去了,皮鞋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着,干脆利落,一副年轻有为、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转身继续往上爬,到了六楼找到综合科,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坐在电脑后面吃包子,看到我进来,用下巴指了指门口堆着的一摞纸箱:“新来的?先把这些搬进去,钥匙在桌上自己拿。”

看来张姐也被打过招呼了。我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的钥匙,然后说了句:“周秘让我先去打开水,说常委那边等着用。”

张姐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去呗,开水房在一楼西头,水壶在开水房门口的架子上——算了算了,看你新来的啥也不懂,开水房这会儿人多,你先去把周秘交代的活儿干了,回来再搬箱子。”

我道了谢,拿着钥匙下楼去了开水房。

开水房不大,靠墙一排热水器,门口的铁架子上码着七八个暖水壶,红红绿绿的,有的贴着标签写着科室名称,有的没有。我找了两个没有标签的,拧开水龙头接满了热水,一手一个拎着上了六楼。

一路上碰见两三个工作人员,都是脚步匆匆地走过去,没人多看我一眼。在市委大院这种地方,一个拎着两壶开水的人,就跟楼道里的绿植一样,属于背景的一部分,没有人会特意去关注。

东头那间大办公室的门锁有点涩,钥匙插进去拧了好几下才打开。推门进去,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本市地图。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有段时间没人用过了。窗户开着半扇,早上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把两壶热水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舒服,往后一靠,刚好能看到窗外的市委大院全景。远处的停车场里,几辆黑色轿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三分。

还有三十七分钟。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在上面写东西。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一些零散的观察——周远航,办公室秘书,使唤人不问身份;“张姐”,综合科;电梯要刷卡,楼梯没人管;六楼东头大办公室,空置中。写完这几行字,我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九点十五分,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陆陆续续地响起来,应该是常委会议那边的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阶段。我听到周远航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好像是在打电话,语气比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客气了不少,带着一种下属对上级特有的殷勤劲儿。

“……是是是,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复印件马上送到……对对对,王副书记您放心……”

然后是脚步声快速逼近东头办公室的声音。我坐直了身子,把笔记本合上,摆在面前的办公桌上。

门被推开了。

周远航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表情焦急。看到我坐在椅子上,他先是一愣,然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水呢?”

我指了指门边的矮柜:“打好了,两壶,都在那儿。”

他看了一眼暖水壶,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坐着干嘛?赶紧把水送到常委会议室去啊!那边马上就要开会了,桌子还没摆水呢!”

我慢慢站起身来。

说真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点都不生气。这个周远航虽然眼力差了点,但办事挺上心的,安排工作也有条理,虽然分不清对象是谁,但至少是把公事放在第一位的。我对这个年轻人的初步判断是——能力有,就是差点眼力见。

不过眼力见这个东西,有时候确实挺重要的。

“周秘书,”我走到他面前,把公文包里的那份红头文件抽出来,递到他手上,“你先把这份文件看一下。”

周远航一脸莫名其妙地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那是一份干部任免通知,省里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省委组织部的公章,正文写着:“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沈铮同志为市政法委书记……”

他的目光停在“沈铮”两个字上,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变化过程——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慌张,最后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大脑宕机状态。

他抬起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文件上的照片,再看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沈……沈书记?”

我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把文件拿回来,折好放进公文包,然后拎起门边的一壶热水,递到他手里。

“开水打好了,走吧,周秘书,带我去常委会议室。”

他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紫色,额头上那一层细汗变成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沈书记我……我不是……我以为您是……”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你以为我是综合科新来的,就让我去打开水。这是你的工作安排,我照做了,水也打好了,现在我要去开会,你带路。”

周远航站在原地,两只手抱着那壶热水,整个人僵得像一根电线杆。

走廊里有脚步声靠近,应该是其他科室的人往常委会议室的方向去了。周远航猛地回过神来,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但脖子根的红晕还没退下去,看起来活像一只被烫熟的虾。

“沈书记,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不该……”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像是在做什么紧急补救,“您怎么不早说呢?您要是早说一声——”

“早说了,”我打断他,“就没人给我打这两壶开水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没再看他,迈步走出了办公室。周远航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来,一手抱着水壶,一手帮我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他的动作比刚才殷勤了十倍,但额头上那个狼狈的表情还在,嘴角扯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常委会议室在七楼。我们走楼梯上去,到了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市委书记老赵坐在长桌的顶头,正低头翻着一沓文件。旁边是市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市委秘书长。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看起来不算紧张,但也不轻松。

会议室的门是半开着的,周远航抢在我前面推开门,刚要张嘴通报,我伸手拦住了他。

“不用报了,”我说,“水壶给我,你去忙你的。”

周远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水壶递给我,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退到了门边。

我拎着那壶开水走进了会议室。

长桌旁边的人陆陆续续抬起头来看着我。老赵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绕过桌子迎过来,伸出手:“沈铮同志!欢迎欢迎!我们刚刚还说你呢,怎么还没到,正要派人去接你。”

我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手心里的热度,老赵的握手很有力,是那种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力道,既不过分热情到让人不适,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敷衍。

“赵书记,”我说,“我八点半就到了,先熟悉了一下环境。”

老赵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水壶,眼睛里的疑惑一闪而过,但他没问,只是笑着把我引到座位上:“快坐快坐,九点半的会,咱们先把程序走完,回头中午一起吃个饭,算是正式给你接风。”

我道了谢,在长桌右侧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水壶放在脚边。对面的组织部长看了我一眼,目光在那把暖水壶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政法委书记上任第一天,自己拎着暖水壶进会议室,这事搁在哪儿都不太正常。

会议的内容是例行的工作汇报和下一阶段的工作部署,老赵先做了个简短的开场,然后各部门依次汇报。轮到政法委的时候,老赵把目光转向我,说:“沈书记今天是第一天到任,咱们就不为难他了,让他先听听,下一次会议再正式汇报。”

我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整个会议期间,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老赵旁边坐着的那位王副书记,全程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他的目光要么落在面前的茶杯上,要么飘向窗外,要么跟市长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唯独对上我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始终客客气气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散了之后老赵果然留我吃饭。我说好,但提了一个要求:“赵书记,中午让我带个人一起去。”

“谁?”

“办公室的小周,周远航。”

老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行。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周远航还在走廊里站着,后背靠着墙,脸色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但看到我出来,他又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身体不自觉地绷直了。

“周秘书,”我把那壶已经凉了的开水递还给他,“中午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他接过水壶,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好的。”

中午的接风宴就在市委食堂的小包间里,菜不多,四菜一汤,老赵、市长、组织部长,加上我和周远航,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周远航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上,全程不怎么说话,筷子也动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我们说。

老赵问我初来乍到的感受,我说挺好,大院里的同志们都很热情,第一天来就有人带我熟悉工作环境。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了周远航一眼,他正好在喝汤,被我的目光一碰,呛得咳了好几声,脸又红了。

老赵没注意这些细节,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装作没注意。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沈书记,政法委这边的情况呢,说复杂也不算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你之前在省厅待了八年,政策水平肯定没问题,主要是基层的这些人和事,有时候比条文复杂得多。慢慢来,不着急。”

我点了点头,然后放下筷子,看向老赵,认真地说了今天在饭桌上最正式的一句话:“赵书记,我今天来,不烧三把火,也不搞下马威。我就是来做事的,把政法委的工作做好,把该解决的问题解决了。但有一条,我在省厅这些年学到的最大教训就是——一个单位的风气好了,工作自然就顺了。”

老赵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旁边的市长倒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的意思。

吃到最后,周远航忽然站了起来,端着茶杯,声音有些发紧地对我说:“沈书记,今天早上的事,我以茶代酒,正式给您赔个不是。是我眼拙,是我办事不周,请您批评。”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老赵、市长、组织部长也都放下了筷子看着我,显然在等我的反应。周远航站在那儿,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又窘迫又诚恳,像极了一个犯了错被当众抓包的中学生。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周秘书,”我说,“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你工作认真,责任心强,为了九点半的会议忙前忙后,看到陌生面孔就顺手安排任务,这是一个称职秘书的表现。如果我因为你的称职而批评你,那是我这个书记的不称职。”

周远航的眼眶有点红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有一点我想提醒你——以后安排工作之前,先问问对方是谁。今天是我,换了别人,未必会觉得这是件小事。”

“是,沈书记,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我喝完杯中茶,把杯子放下,转头对老赵说,“赵书记,这个年轻人我用着顺手,以后就让他在我身边,行不行?”

老赵笑了,端起茶杯冲我举了举:“你沈书记看中的人,我还能说不行?”

饭后我让周远航带我去办公室。六楼东头那间大办公室已经收拾干净了,桌上的灰没了,窗帘换了一副新的,矮柜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壶刚打好的开水,冒着热气。

我指着那两壶水,回头问周远航:“你又去打了一遍?”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沈书记,早上的水凉了,我又重新打了两壶。”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明晃晃的。

“周秘书,”我说,“接下来的日子,咱们有的忙了。”

他在门口站得笔直,像一个刚刚找到方向的年轻人那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