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宾利还没停稳,准婆婆那张脸就绿了。我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往下垮,眼角往上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我妈从驾驶座下来,笑着说了句什么,准婆婆没接话。我推开车门,看见周明远站在他妈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笑了笑,把手里那束捧花递给我妈,转身就走。周明远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这婚,我不结了。
一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周明远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和面。婚礼定在周六,按我们那边的规矩,男方家要派车来接新娘。电话里婆婆声音听着挺客气,说小远他表叔开那辆帕萨特,去接亲正好,宽敞。我说行,都听您安排。
挂了电话,我妈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茶杯,问我婆婆说了什么。我说接亲的车,用他表叔的帕萨特。我妈哼了一声,没说话,喝了口茶。
我跟我妈的关系一直这样。她话不多,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我爸走得早,我十四岁那年他出了工伤,厂里赔了一笔钱,我妈拿那笔钱开了个小粮油店,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店越做越大,从粮油做到调料干货,再后来盘下了隔壁的铺面,做起了批发。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妈已经在我们那个五线小城买了三套房,开着一辆老款宝马五系。
但这些事,周明远家里不知道。或者说,我没主动说过,他们也没问过。
我跟周明远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他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工资不高,胜在稳定。人老实,长得也周正,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钓鱼。我那时候觉得这样的男人靠谱,不花心,过日子踏实。处了半年,他带我去见他妈。
第一次上门我买了水果和牛奶,他妈坐在沙发上,打量了我几眼,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在一家私企做行政,他妈哦了一声,又问家里几口人,我说就我妈和我。他妈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做饭。
后来周明远跟我说,他妈觉得我家条件一般,但也没挑什么,说只要人勤快就行。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想着老年人嘛,看重门当户对也正常,往后处久了自然就好了。
订婚的时候,我妈主动说彩礼不要,给两个孩子买个房子就行。周明远他妈当场笑开了花,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真是明白人。房子买在我们那新开的楼盘,首付两家一人一半,写我俩的名字。装修的时候我妈偷偷塞给我五万,说添点好的家具,别委屈自己。
这些事我都没跟周明远说。我妈的意思,钱不钱的,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张扬。
婚礼前一个月,婆婆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一会儿说酒店订的桌数太多了浪费,一会儿说婚庆公司的摄影套餐太贵,换个便宜的就行。我都应着,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到婚礼前一周,她又打来电话,说我娘家那边亲戚的席位安排得太靠前了,能不能往后挪挪,把她们家重要的亲戚换到前面来。
我那天没忍住,说阿姨,我娘家那边就来了六桌,都是我妈的老朋友和生意上的伙伴,总不能让人家坐角落里吧。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算了算了,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哭了。周明远下班回来,我跟他说这事,他坐在沙发上挠了半天头,最后说了句,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说什么。
接亲的事定了之后,我本来以为就这么过了。结果第二天晚上,我妈突然跟我说,婚礼那天她来开车接我。
我说妈你不是说让表叔开帕萨特吗。我妈在厨房切菜,头也没回,说我改主意了。我那辆车太老了,上个月保养的时候师傅说变速箱有点问题,怕半路抛锚。我说那你开什么。我妈顿了一下,拿抹布擦了擦手,说前两天刚提了辆新车。
我没多想,说行吧。
直到婚礼前两天,我去我妈店里帮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我没见过的黑色轿车。车标是个带翅膀的B,车身又长又亮,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我愣了一下,转头问我妈,这谁的车。
我妈正清点货架上的调料,头也没抬,说我的啊,前两天不是跟你说了提了辆新车。
我走过去摸了摸车头,冰冰凉凉的,车身漆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我说妈,这什么车。我妈说宾利。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两声。结果我妈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滴的一声。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我妈这才抬起头看我,说怎么,我给自己买辆好车不行啊。我说妈你哪来的钱。我妈说你爸当年赔偿金剩下的,加上这些年攒的,买辆车还是买得起。
我说妈,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我妈说知道。我说那你知道明天婚礼,周明远他妈看见这车,会怎么想吗。我妈把手里那瓶酱油放下,看着我,她怎么想是她的事。你是我闺女,我总不能让你坐个破帕萨特去结婚。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我妈这个人,做了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周明远提了一句,说我妈换了新车,明天来接我。周明远正在打游戏,嗯了一声没多问。
婚礼前一天,所有该走的流程都走了一遍。彩排的时候婆婆来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在酒店里转了一圈,跟我说这桌布颜色太素了,应该换个喜庆点的。我说都订好了换不了。婆婆脸沉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我爸,一会儿想起我妈一个人开店的那些年,一会儿又想起周明远他妈说的那些话。
周明远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声。我侧过身看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我想叫醒他跟他说说心里那些堵着的事,但看他又累又困的样子,终究没开口。
二
婚礼那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化妆师约的七点半,我自己先洗了头,吹干,坐在镜子前面愣神。镜子里的人穿着红色晨袍,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眼睛下面有些浮肿。
周明远昨晚跟朋友喝酒喝到快十二点才回来,早上我起来他还在睡。我在客厅坐着,听见他在卧室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音。
七点化妆师来了,是个小姑娘,一边给我上妆一边说姐你今天气色真好。我笑了笑,没接话。
八点多,我妈来了。
我听见楼下有车的声音,然后是我妈上楼的高跟鞋声。她推开我卧室门的时候,我正在穿婚纱。婚纱是我自己挑的,一字肩,鱼尾款,不算贵,三千多。婆婆之前说要租,我说婚纱还是买一件吧,以后还能留个纪念。婆婆没说什么,但眼神不太好看。
我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裙,头发也盘起来了,看着比平时精神。她进来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说好看。然后递给我一个红包,说拿着,妈给的。
我没接,说妈你昨天不是给过了吗。我妈把红包塞进我手里,说那不一样,这个是今天给的。我捏了捏红包的厚度,没打开。
快九点的时候,楼下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单元门口,车头正对着楼栋大门。车身擦得锃亮,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块黑宝石。
我听见隔壁单元的邻居阿姨在楼下跟人说话,哟这是谁家的车啊,真气派。我妈站在窗户边上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接亲的队伍到了。我先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然后是脚步声上楼。周明远走在最前面,穿着黑色西装,胸口的红花别得有点歪。他后面跟着他表叔和几个朋友,再后面是他妈。
婆婆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目光扫过客厅,看见窗边站着的是我妈,而不是预想中的帕萨特司机,笑容顿了一下。她问小远,你表叔呢。周明远说表叔在楼下。
婆婆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她的表情变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下压,整个人的肩膀都绷紧了。她转回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楼下那车谁的。
我妈说我的。
婆婆笑了两声,那笑听着不太自然,说亲家你可真舍得。我妈说还好,孩子结婚嘛,图个喜庆。
周明远在旁边说好了好了,车的事回头再说,先接新娘吧。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按照流程,接亲的时候要过几道门,新郎给红包才能进。第一道门是我的卧室门,周明远塞了几个红包进来,里面伴娘开了门。第二道门是我自己站在客厅,让周明远当众念一段求婚词。
周明远站在我对面,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开始念。念到第三句的时候断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又继续念。婆婆在旁边催,说快点快点,别误了时辰。
我站在那儿看着周明远,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衬衫领口有点皱,西装裤子好像也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一截不太搭的灰色袜子。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朋友约在一家火锅店,他提前到了,帮我拉开了椅子。那天他也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整个晚上他都在帮我涮菜,自己没吃几口。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真好啊。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低着头念一张不知道谁帮他写的纸条,他妈在后面不停催着快一点。我想起上个月他说要自己去买婚礼用的袜子,结果还是他妈给买的,那截灰色的袜子今天露出来了,跟他黑色的西装裤不太配。
我笑了一下,说行了,不用念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看我,脸上有一点如释重负。婆婆在后面说,好了好了,快下楼吧,别让车队等。
下楼的时候我妈走在我前面,我穿着婚纱不太方便,她转过身来扶了我一把。婆婆走在周明远旁边,低着头跟他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出了单元门,那辆宾利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邻居。有人拿手机在拍照,有人凑近了看车标。我妈按了下钥匙,车灯亮了,我拉开后座的门准备坐进去。
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声音不大,但街坊都安静了一下,那句话清清楚楚,亲家这车多少钱啊,怕不是借的吧。
我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七百来万吧,没细算。
周围的人都吸了口气。
婆婆的脸,就是在那一刻绿的。
那颜色我从没见过。她脸上的粉底遮不住从脖子根泛上来的青色,嘴角和眼角同时往下耷拉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堵在喉咙口。她身边的周明远抬起头,先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那辆车,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车门前,裙摆拖在地上,晨风从楼道口穿过来,把婆婆头发上那朵红色的绢花吹得微微颤动。
她张了张嘴,挤出一句,七百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妈站在驾驶座旁边,说这些年攒的。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菜市场排骨多少钱一斤。
婆婆扭头看周明远,他站在那儿像根木头。她又看了看我,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混着怀疑、恼怒、还有一种被人比下去的难堪。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笑。笑了出来。
然后我说,阿姨,这婚我不结了。
三
说完那句话,周围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先反应过来的是我妈。她看着我,没说话,点了点头。然后她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把我的包拿了出来递给我。包里手机和钱包都在,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习惯性塞进去了。
周明远这时候才像回过神,他往前走了两步,说小冉你胡说什么呢。他妈在后面扯了他袖子一把,他顿了一下,又说,今天这么多亲戚看着呢,别闹了。
我说我没闹。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回去拿东西。
周明远愣在那儿,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没动。他妈又扯了他一下,他才像被牵着线的木偶一样,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那串家门钥匙递过来。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手指,凉的。
后面传来婆婆的声音,那声音拔高了一些,说周明远你干什么,你还真让她走啊。周明远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说,妈你别说了。
我拎着包往楼道里走,婚纱太长了,上楼梯的时候我用手兜着裙摆。后面传来伴娘的说话声,还有邻居七嘴八舌的议论,中间夹着婆婆那越来越高亢的声音,说这叫什么事,七百万的车开过来吓唬谁呢,我们家小远哪点配不上她,指不定那钱怎么来的。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踩空了一级台阶,手扶着栏杆稳了一下。身后有人跟着上来了,是我妈。
她没说话,跟我进了门。我坐在沙发上,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我妈从饮水机倒了杯水递给我,我说妈,对不起啊,婚礼搞砸了。
我妈坐在我对面,说你没什么对不起的。你要是硬着头皮嫁了,那才是对不起自己。
我喝了口水,杯子里的水是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的。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好像有人在争执什么。我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回来说他们走了,那辆宾利还在楼下,钥匙在我这儿呢,你妈我又不是没地方停车。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想哭。
我妈走过来坐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背,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子,肯定要说你干得漂亮。
我爸这个人,我其实印象不太深了。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四岁,记住的全是一些零碎的片段。他喜欢下厨,周末早上会给我和我妈做葱油饼,面要揉很久,他总是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我妈一边收拾一边骂他,他就嘿嘿笑着,把第一张饼递给我,说趁热吃。
后来我妈再也不做葱油饼了。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发了半天呆。婚纱后面的拉链卡着我的头发了,有点疼。我妈过来帮我把拉链拉开,婚纱滑下来堆在腰上,我穿着里面的衬裙,觉得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周明远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换衣服。
手机在包里响了很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小冉,你冷静一下行不行,咱妈那边我去说,你先回来把婚礼办了行吗。
我说你叫我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我妈。我说周明远,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对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就是嘴快,没什么恶意。
我说她问我妈的钱哪来的,她说指不定那钱怎么来的,这叫没什么恶意。周明远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你明知道她什么性格,她就是爱瞎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靠在墙边,手机贴着耳朵,那头传来婆婆在远处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里那股气急败坏隔着电话都钻过来了。
我说周明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将来咱俩真结婚了,你妈今天说的这些话,我怎么面对她。他说那是以后的事,先把今天的婚礼办了行不行,亲戚都在酒店等着呢。
我说你让我把婚礼办了,然后呢。然后过两天你妈再说点什么,你再让我忍一忍。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小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那儿愣神。我妈在厨房煮了碗面端出来,放了两个荷包蛋,说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端着碗埋头吃面,面汤有点烫,呛得我眼泪出来了。
那天上午我跟我妈待在屋里,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议论两句。我吃完那碗面,换了身平常的衣服,把婚纱叠好收进袋子里。那件婚纱是挂在衣柜最里面那个白色的防尘袋里的,我把它取出来的时候,防尘袋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说妈,那车怎么办。我妈说开回家啊,难不成扔这儿。我说那你开回去,别停店门口,太扎眼了。我妈说扎眼就扎眼,又不是偷的抢的,怕什么。
下午我躺在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里睡了一觉。那房间我妈一直给我留着,床单还是我上大学时候用的那套蓝格子的。我睡到傍晚被手机消息吵醒,拿起来一看,全是亲戚朋友发来的。
有的问今天婚礼怎么取消了,有的说听说了你婆婆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也有的说小冉你做得对这种事不能忍。我一条都没回,把手机扣过去又眯了一会儿。
晚上周明远他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见我妈嗯嗯啊啊应了几句,没说太多。挂了电话我妈说,那边说不结就不结了吧,房子的事回头再商量。
我说房子怎么分。我妈说首付各出了一半,你那份回去看看能不能拿回来。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吃了顿简单的饭,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鱼。我妈把鱼肚子那块最好的肉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我嚼着鱼肉,看着我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眼角皱纹比去年深了,头发里的白丝也多了几根,坐在那张旧餐桌前跟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那时候我爸还在,桌上总有三副碗筷。后来变成两副,一直到现在。
我突然觉得,我妈这些年过得挺不容易。她一个人把店开到那么大,买了车买了房,从来不在我面前喊一声累。我找了男朋友要结婚,她把那些年的积蓄买了辆宾利,就是不想让她闺女在婆家面前矮一头。
结果还是矮了。不是钱的事,是人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
四
婚礼取消之后的第二天,周明远来我家找我。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没洗,眼皮肿着,看着像一夜没睡。我妈开的门,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小冉在屋里。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是某个频道的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周明远走进来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我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他坐了一会儿没说话,电视里的笑声显得特别大。我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说小冉,昨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想了很多。我说我也是。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说你昨天走了以后,我妈说了些不好听的,你别在意。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到底怎么说的。
他低着头,声音有点闷,说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你家显摆什么的。我说就这些。他沉默了几秒,又说还说了两句别的,你别问行不行。我说不行,你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说她说你妈那钱来路不正,说你家以前开个小粮油店怎么可能买得起那种车。我听完点了点头,说还有吗。他说没了。
我说周明远,你信吗。他猛地抬头,说我不信。我说你昨天站在那儿,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说什么了吗。他又低下去了,说小冉,她是我妈,我不能当着那么多人面跟她吵。
我说昨天是当着那么多人面,那今天呢,你怎么跟她说的。他嘴唇动了动,说我跟她说了,让她别乱说话。我说就这些。他说还能怎么样,她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我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那感觉跟昨天不太一样。昨天是冲动的,像一根橡皮筋啪一声断了。今天是一种沉甸甸的累,像橡皮筋断完之后留在手上的印子,看着不深,碰着却疼。
我说周明远,你要不要跟我讲讲,咱俩处对象这两年,你妈跟你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没什么啊。
我说你别骗我。你妈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家条件一般,你跟我说她没挑什么,只要人勤快就行。可后来她跟我说过多少次话你都听见了吧。每次打电话都说我家亲戚安排得太靠前了,说我选的婚纱太贵了,说我定的酒店菜色不行,说我不该雇婚庆公司的摄影,让她侄女拿手机拍就行。
周明远低着头听着,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我说你知不知道装修的时候我妈偷偷给了我五万。他说不知道。我说你知不知道买房子的时候我妈本来想多出一点,写上你妈的名字,你妈非要一家一半。他说这个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摇了摇头。
我说因为我妈怕你妈将来觉得我们家占了你们家便宜。你妈那个人,不管什么事她都能挑出理来。一半对一半,她才没话说。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哑,说小冉,我妈她只是那个年代的人,节约惯了。
我说节约跟看不起人是一回事吗。
他不说话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滴滴按了两声喇叭,远远的。
我说周明远,我问你一个事。你当初看上我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人好,会过日子,不虚荣。我说还有呢。他想了一下,说长得也挺好看的。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在哪个公司上班。他说知道啊,那个做建材的私企,你在行政部。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他说大概三四千吧。我说我挣六千三,不算年终奖。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妈那个粮油店一年流水多少。他说不知道。我说去年纯利润六十多万。不算房子和那辆宾利。周明远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我说这些我以前没跟你提过,因为我觉得谈对象看的是两个人合不合适,不是比谁家有钱。可你妈从第一次见面就在打量我,打量我们家。她觉得我们条件一般,配不上你们家。你觉得我说错了没。
周明远没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看着有两天没刮了。
我说周明远,你要是今天来劝我回去把婚礼办了,那你就走吧。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慌,说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我说那你是来干嘛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来看看你。我说看我什么。他说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昨天晚上吃了吗。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这个人,说他不爱我吧,他记得我饿不饿。说他爱我吧,他永远站在他妈那边。那些小事上他做得面面俱到,可一到要紧的地方,他就缩回去了。
我说周明远,要是以后咱俩结了婚,你妈说要来跟咱们住,你怎么办。他说咱们房子两室的,住不下。我说那她硬要来呢。他说到时候再说。
我说那要是我跟你妈吵架了呢。他说你俩为什么会吵架。我说就比如今天这事,你觉得我跟你妈谁对谁错。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小冉,有些事没有对错,就是立场不一样。
我说那你的立场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最后说,我的立场是咱俩能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那笑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挺没劲的。我说你走吧,你回去吧,我自己想想。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小冉,房子的事我妈说了,你的那份首付回头打给你。我说好。他说那咱俩呢。我说咱俩再说吧。
他走了以后,我妈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切菜的笃笃声。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明远发的微信,说小冉,你好好吃饭。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没回。
五
婚礼取消的第四天,我去了一趟周明远家。
那套房子是上个月刚装修完的,本来打算婚后住。我去的时候周明远不在,他妈在家。她开门看见是我,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屋子里还散着装修的味道,新刷的墙,新铺的地板,客厅摆了一套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沙发是我选的,周明远当时说好看。他妈当时说浅色的不耐脏,我说套个沙发套就行。
我坐在沙发上,婆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茶叶沉在杯底。
婆婆先开口,说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说阿姨,房子的事咱们商量一下。这套房子当初首付一人一半,装修钱是我妈给的,这些账得算清楚。婆婆说装修的钱不是你们两个攒的吗。我说不是,是我妈出的,五万。婆婆愣了一下,嘴动了动,脸色又变了几分。
我说阿姨,我今天来不跟你吵架,咱们把账算清楚,该给我多少你给我多少,往后两清。婆婆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说那你当初怎么不说。我说你们也没问。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心,有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她说你这孩子,有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跟人说。我说阿姨,我说了您会听吗。
她没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吹得吱呀响。
然后婆婆突然说了一句话,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她说小冉,我不是看不起你们家。我就是觉得,你妈太能干了,我们家小远配不上。
我看着她,她眼角耷拉着,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深。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半杯凉茶,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我说阿姨,配不配得上不是这么算的。她说那怎么算。我想了想说,两个人过日子,得互相尊重。她说我哪不尊重你了。我说婚礼前一天您打电话说要换我娘家亲戚的席位,让我把亲戚往后挪。还有婚纱的事,订酒店的事,您每次都说让我看着办,可每次都不满意。
婆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你这是翻旧账。我说不是翻旧账,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一直都在忍。婆婆说那你今天翻出来说是什么意思。我说意思就是,我跟周明远的事,成不成的,您别再插手了。
婆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说你这是什么话,那是我儿子,我凭什么不插手。我看着她站起来,我没动。
我说阿姨,您儿子今年三十二了。婆婆顿了一下。我继续说,他在您面前还是个小孩子,袜子要您买,婚礼流程要您定,接亲的车也听您安排。您让他往东他不往西,可您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结了婚,他媳妇在他心里排第几。
婆婆嘴唇抖了抖,说小远孝顺。
我说孝顺没错,可孝顺不是什么都听您的。您要是真为他好,就该让他自己做决定。
婆婆站在那里没说话。日光灯嗡嗡响着,她肩上的暗红色毛衣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
我站起来说阿姨,房子的事您跟周明远商量好,给我个准信就行。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她说小冉,你这个人,太硬了。
我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阿姨,我不是硬。我是攒够了。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周明远回来。他手里拎着两袋菜,看见我从楼道里出来,愣了一下。他说你来啦。我说来商量房子的事。他哦了一声,站在那儿没动,手里那两袋菜换了一只手拎。
我说你妈在楼上,你上去吧。他说小冉,咱俩不能再聊聊吗。我说昨天聊过了。他说昨天我没说清楚,我后来想了一晚上,我觉得你昨天说的对。
我看着他。他站在楼道口,午后的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手里那两袋菜,一袋鼓鼓囊囊装着青菜,一袋露出两根葱的尾巴。
我说哪句话对。他说我妈管得太多了,我应该自己拿主意。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我先跟我妈好好谈一谈,让她以后少插手咱们的事。
我说周明远,你上个月也说要跟她谈。他说上回没谈好,这回好好谈。我说要是还没谈好呢。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我总得试一下,你总得给我个机会。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手里那袋青菜的塑料袋吹得窸窣响。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说小冉,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咱俩在一起两年多了,你让我改,我改行不行。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一点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长了一些,整个人看着很疲惫。
我说你先把你妈那边说通再说吧。
他点了点头,拎着菜上楼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听见他掏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门关上了。
我转身往外走,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秋天到了,那家婚庆公司门口的海报还贴着,上面是一对新人的照片,笑得看不见眼睛。
六
房子的事,最后算清楚了。
首付一家一半,装修款五万我这边出的,婆婆那边最后同意把这五万退回来,加上首付的那一半,一起转给我妈。周明远给我发微信说钱这两天到账,我说行。
然后他问我,小冉,咱俩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后来约出来见了次面。是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颗卤蛋,一碗里的蛋夹到我碗里,跟以前一样。我吃着面,他在对面坐着,说他已经跟他妈谈过了,他妈答应以后不那么管了。
我说她答应的。他说真的,她昨天还说了,让我好好跟你道歉,说她那天的确话说过了。我夹着面条看了他一眼,说你妈原话是什么。他低头吃了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周明远,你妈是不是还说,她退一步,让我也别太计较。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把碗往前推了推。我说周明远,你妈还是那样,你觉得她在让步,其实她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她退了半步,剩下半步你得帮她圆。
周明远坐在对面,面汤的热气往上冒,糊了他半张脸。他说小冉,那你想要我怎么样,让我跟我妈断绝关系吗。
我说不是断绝关系,是让你在做决定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不是你妈。
他没接话。面馆里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背景音嗡嗡的。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正在给男生擦嘴角的辣椒油。
我说周明远,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她说我妈的钱来路不正,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让我别往心里去。她说我硬,说我不好相处,你跟我的第一句话是让我再忍一忍。你的退让,全是让我在退。
周明远低下头,碗里的面已经见底了,他拿筷子在汤里捞着不存在的面条。
我说咱俩先分开一段时间吧。他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比上次见面更重了。他说多长时间。我说不知道。
那顿面最后是他付的钱。他抢着扫码,我没跟他抢。出了面馆,外面下雨了,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他带了伞,想给我,我说不用,我开车来的。
那辆宾利停在不远处的路边,黑色车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我按了钥匙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周明远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没撑开的伞,看着我的车发动,掉头,开走。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一直在那儿站着,直到我拐弯看不见了。
回家之后我妈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先分开一阵子吧。我妈没问太多,说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条鱼。
我说随便。
我妈拎着包出门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她昨天买的一袋橘子,我剥了一个吃了,很甜,但酸味也重,吃得我直皱眉头。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只有几个字:小冉,我会改的。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回。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妈接到一个电话,是她一个老姐妹打来的,说在超市碰见周明远他妈了,他妈买了挺多东西,看着心情还行,还主动打了招呼。
我妈把这个事当闲话跟我说了,我嗯了一声。我妈说那老太太,可能心里也知道自己理亏。我说知道也没用,她是改不了的。
我妈坐在对面剥橘子,剥完了一瓣一瓣往嘴里送。她说改不改的是她的事,关键是周明远那个孩子,你心里还有没有。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说有。我妈说那你还想不想跟他继续。我说想,但我怕。
我妈说怕什么。我说怕嫁过去之后,还是我一个人在撑。我妈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说,那你就先别急。日子长着呢,撑不住的婚姻,早晚会散。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她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撑到后来,什么都不怕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店里帮我妈理货的时候,周明远来了。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店门口,看见我在里面,犹豫了一下才进来。他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说炖了排骨汤,你尝尝。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里间。
我站在柜台后面,隔着那排货架看着他。他说小冉,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说你说。
他说我昨天又跟我妈谈了一次。这回我态度强硬了,我跟她说以后我的事我自己拿主意,你这边的事我说了算。我妈当时不太高兴,但后来也没说什么。我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去。他说是。
他说小冉,我以前不知道你心里压了那么多事。你说装修的钱是你妈出的,你说你一个月挣六千三,你说你妈店里利润那么多,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我总以为咱俩在一块,日子平平淡淡过就行。可我没想过,平淡是你一直在忍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抬头看他,他眼眶红了。
我说周明远,你以后能说到做到吗。他说能。
我看着他那张脸。瘦了,颧骨突出了些,但眼神比之前亮了一点。他站在那排调料货架前面,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点泛白的T恤。
我说你把汤放下吧。
他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又看了看我,说那我走了。我说嗯。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小冉,我会等你。
他走了以后,我妈从里间出来,拿起那个保温桶掂了掂,说排骨汤闻着挺香。我笑了笑,把保温桶拧开,热气扑上来,确实香。
我妈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再看看吧,看看他是不是真能改。
我妈没再说什么,去里间算账了。我站在柜台后面,那碗排骨汤搁在面前,我没喝,也没盖上。香味在店里慢慢散开了,混着旁边货架上的花椒和八角的气味,闻着有点怪,但又不难闻。
那天下午,来了个老顾客买米,看见柜台上那个保温桶,问我说小冉你妈给你送饭啊。我说不是,朋友送的。老顾客哦了一声,说这朋友真有心。
我笑着没接话,把保温桶收了起来。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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