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拜啸霖
久居城市的水泥森林,在炎炎夏日能透彻地淋一场不期而遇的雨,也是一大幸事。
下班原打算再吹一会儿空调,写没完成的一篇文章,隔壁的同事招呼:“要下大雨了,再不走满地是水,走不了了。”也是,穿的浅色透气夏季轻便鞋,真要雨下大了,没办法下脚。于是稍作收拾,急匆匆地出了办公室门。到办公楼下时,有轻薄的云散着,还没有阴透,天空还露着亮光,灞桥方向已经是乌云密布了,暗想一时半会儿雨还下不了,乌云从灞桥飘到这儿还不得半个小时,于是按照正常的节奏步行回家。
走到办公区北门的时候,有熟人打招呼:“暴雨要来了,不在餐厅躲会儿雨?”我仰头看看天空,西面和南面已经是黑云压城,但头顶的云还是稀薄的,露着通透的亮光,有轻丝般的云向东移动迹象,但黑云似乎没有动,远远地还在西方。树的枝条已经在越来越剧烈地动了,小的树身已经左右摇晃,树叶子哗啦啦地满地移动。“估计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我一面回答,一面加快了步伐。进入生活小区,光线已经黯淡了下来,顷刻间像是黑夜,乌云已经厚厚地在头顶了。车辆都打开了车灯,喇叭声此起彼伏,满是焦躁不安的情绪。越是急躁,车辆堵得越多,进出小区的自动门闸,似乎也出了故障,出的出不去,进的进不来,两三分钟的时间,小区的南北主干道,就堵成了一锅粥,喇叭声越来越刺耳……
还没出小区北门,已经有零星的雨点落下,大片大片的雨点,象是穿着父母的大号拖鞋的孩子,一脚抬起,一脚落下,慢腾腾地,啪嗒啪嗒地声音,带着节奏慢悠悠地入耳。忽然想起“燕山雪花大如席”,此刻的雨滴,没有燕山雪花般的大,但其落地的声响,绝对是对李白《北风行》中诗句意向的最好诠释,所不同李白写的是雪花,落地无声,这是入伏前的大片雨滴。老家人说:“稀疏而大的雨滴没有雨,多是云缝里夹杂的过路雨。”但我心里还是抱着侥幸,认为大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还没来得及细想,道旁树已剧烈地摇晃起来,一声炸雷从西南面传来,雨滴瞬间就变成瓢泼,不是一瓢一瓢地倒,是几十瓢、几百瓢、几千瓢同时倾倒,眨眼间连瓮似乎也倒了,炸雷声犹如水缸倾倒砸碎的声音,嗡嗡的,沉沉的,闷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眼镜早已被雨水模糊,赶紧卸了眼镜,顺着头发而下的雨水,又迷糊了眼睛。用手擦了擦额头和眼睛的雨水,这时我才发现道路上已成了河流,雨水顺着坡道一路奔涌向东,下水道已经倾泻不及,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柱向外倒涌。粗大道旁树木和隔离带的小榆树,被剧烈的狂风来回推搡,不是平日所见的温柔拉回拉扯,是那种蛮横的、粗野的、武力的拉拉扯扯,经受不了拉扯的树枝,无奈地脱离树干,随风飘落于黄汤雨水中,栽种时间短或受风面大的树,或被拦腰扯断,或被连根拔了起来。
这种粗野暴虐的狂风暴雨,四十年前在老家沙苑地区见过,我亲眼目睹了对门“鱼”家大门口碗口粗的老榆树被连根拔起,倾倒的老榆树压垮了“鱼”家大门的门房,炸裂的雷声像是《西游记》中发怒雷公的咆哮声。我已二十多年没有遇到令人惊骇地暴雨了,或是因为暴雨来临时我在室内,或只是在电视中看到过沿海城时台风暴雨画面,没有这种置身于狂风暴雨中的切身感受。
回想起来,小时候在沙苑地区农村的老家,夏季遭遇这种狂风暴雨是司空见惯的,正在收割的麦地里,还没有起场的碾麦场,攀折金针菜的菜地里,打掐花桃的棉花地里,庄稼地里锄草归来的半路……跟随父母到田地里劳作的几乎所有场景,我都感受过被夏日“白雨”(沙苑人对暴雨的称呼)淋湿全身,浇成落汤鸡。夏日被白雨水淋,对于农人是老天爷的恩赐,至于浇成落汤鸡,也是炎炎夏日难得的清凉降暑佳品。但不是所有的雨,都受农人喜欢,比如正在收割麦子,一场狂风暴雨会使金黄的麦秆大片大片的倾倒,成熟的麦粒被风吹的呼啦啦撒落,被雨水打得落入泥水;最让农人哭天呛地的,是碾麦场里牛拉碌碡或手扶拖拉机拉石磙刚刚碾完场,还没有起完场,白雨从天而降,饱满的麦粒被雨水冲进黄水泥汤里,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到手的一季收成泡了汤,酸涩与苦痛如刀割绳绞。
入伏前的一场白雨,浇透的是身上的衣裤,浇醒的是半生的执念。人在年轻的时候,始终是一种生长的姿态,一种无所顾忌向前冲的姿态,被奋斗的激情与拼搏的虚妄所牵引,一味地向外求索,或追求别人眼里的风光,或执着于华丽的虚名,或被所处的环境裹挟,或计较于蝇头小利,或醉心于一时的高低起伏,或沉浮于身外的财富名利……唯一被忽略的,往往是自己的内心、灵魂与精神,内心是不是安然,灵魂是不是坦然,精神是不是丰盈……大多的时候是,这些最为珍贵,最能影响和体现身心健康的,往往是被忽略甚至遗忘的。到了一定的年龄阶段,阅尽世间荒唐,看遍人性善恶,一场如夏日午后般的暴雨浇透,才深深地了悟,内心的丰盈与坦然,向内修悟与追求,才是生命地本真,才是内心的所需。其它的一切,都是别人眼里的,盛衰荣辱,起起伏伏,皆是生命里季节的花期,风起花落,归于尘土。
人的一生,不淋几场雨,不会知道炎炎夏日暴雨的水是温热的,秋风萧瑟的雨水是透心凉的,繁华似锦的春雨是深入骨髓的,只有一场不期而遇的雨,才能令你瞬间悟透:人生最应该珍惜的是什么。
宋代文学家苏东坡,也是在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三月七日一场不期而遇的春雨里,浑身湿透,风雨前行,悟透了“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生境界。作者受友人之约,赴野外宴饮歌吟,酒醉归途中,在沙湖道上遇雨,随行拿着雨伞的仆人走到了前面,已经看不见人影,同行的人找不到躲藏避雨之所,浑身被雨水淋湿,或感狼狈不堪,或声声抱怨。唯有酒醉的苏东坡,以道旁竹林攀折的竹枝为手杖,脚穿草鞋踏在高低不平、泥泞不堪的小道,在雨中从容而行,任由雨水从头而降,淋湿衣衫,放开身心或纵情歌唱,或呼嚎长啸,心底坦然松弛而忘我,平静悠闲而安宁,如同骑马扬鞭驰骋于辽阔的天地间。在作者的潜意识里,苏东坡的一生都在政治的风吹雨打中,此刻自然然界的风吹雨打根本算不了什么,一身蓑衣若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真真切切,平平淡淡,自自然然的过一生,即使在狂风雨打中,又有什么可害怕的,“一蓑烟雨任平生”,任凭风吹雨打,“也无风雨也无晴”,从容、镇静、达观地过好自己的一生,或许这才是 “求诸于内”的人生追求。正是在这种的人生感悟中,作者感受到了短暂春雨后的“料峭春寒吹酒醒,微冷”,也看到了“山头斜照却相迎”的温暖画面,一切都是在不经意中转化的,一切都是在自然与坦然的面对中改变的。经历了人生挫折与风雨的人,不会永远地沉陷于低落、悲苦和挫折之中,在“微冷”的觉醒与了悟中找回人生的暖意与希望,升腾起对生活的积极观照。
苏东坡写《定风波》的背景,是其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的第三年,人生已坠落到了最低谷,与友人春日出游突遇的一场风雨,作者在毫不在意、泰然处之,吟咏自若,缓步慢行中突然了悟,找到了“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生境界,是备受挫折与打击后灵魂上的升华。
我有幸在炎夏午后的暴雨中,周身被雨水浇得通透,内心的某一根神经瞬间触动,突然感悟到苏东坡《定风波》所表达的追求与境界,人生何处无风雨,此心淡然皆吾乡,只要内心安宁丰盈,也无风雨也无晴。
拜啸霖
拜啸霖,现就职于某航天研究所,工商管理硕士,高级工程师,具有国际项目管理协会(IPMA)颁发的IPMP C级(高级项目经理)资质证书(编号CN2003C1008)。业余致力于蒙元历史研究,自由创作者,有百余万字作品在网络平台或纸媒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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