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
“小茹啊,趁热喝。”
我刚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没扎好。客厅茶几上摆着那张退休证,红彤彤的,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十五年了。
从她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算起,整整十五年。那时候我刚结婚三年,肚子里怀着儿子小杰。丈夫陈建国说,妈一个人在乡下不行,接过来吧,也好帮我们带孩子。
我点了头。
这一点头,就是十五年。
“妈,我先去趟单位,今天最后一天交接工作。”我接过碗,喝了两口就放下。
婆婆跟在我身后,帮我理了理衣领。“早点回来,晚上我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
她的手指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婆婆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瞬。
我装作没看见,拎起包出了门。
单位里的事情不多。办公室的同事凑钱给我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光荣退休”。大家说说笑笑,我切蛋糕的时候手有点抖。
三十一年。
从二十二岁进这个单位,到现在五十三岁退休,三十一年。每天早八晚五,周末偶尔加班。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过日子。
同事小李问我退休后打算干什么。
我说,先歇歇吧。
我没说的是,我累了。不是工作累。是一种说不清的累,像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石头不大,但一直在背上,磨得脊梁骨疼。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把排骨汤端上桌了。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小杰在房间里打游戏。
“吃饭了。”婆婆喊了一声。
四个人坐下来。汤冒着热气,排骨炖得很烂。
“小茹,退休了就好,以后在家多歇歇。”陈建国夹了一块排骨给我。
我嗯了一声。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小茹,我跟你说个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你退休了,时间也多了。我想着,以后你每天陪我出去走走。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我这腿脚不好,医生说要多活动,一个人又不敢走远。”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还有,我看电视上那些老年人活动中心挺好的,你帮我打听打听,看咱们附近有没有。要是有,你陪我去,咱们一起参加。你在家也是闲着。”
陈建国在旁边点头。“这挺好的,妈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小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扒饭。
我没说话。
婆婆继续说:“另外,我想着,你既然退休了,以后买菜做饭这些事你就多担待点。我年纪大了,有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安排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把筷子放下。
“妈,我——”
“你先听我说完。”婆婆抬手打断我,“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五年,帮你把小杰带大,操持家务,没跟你要过一分钱。现在你退休了,有时间了,陪陪我、做做饭,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某个我一直回避的地方。
我看着她。七十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手放在桌上,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妈,我退休了,但我想——”
“你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有点自己的时间。”
这句话说出来,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陈建国放下手机,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说,我想有点自己的时间。”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三十一年了,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现在退休了,我想歇歇,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想做什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陪我走走怎么了?”
“不是陪不陪的问题。”我说,“是你说的那种——每天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买菜做饭全包了,还要陪你参加活动——你这不是让我陪你,是让我围着你转。”
“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让你围着我转了?”婆婆的声音高了起来,“我在这家里十五年,哪件事不是为你们好?你现在退休了,有空了,陪陪我怎么了?我老了你就不耐烦了是不是?”
陈建国在旁边皱眉。“小茹,你怎么说话的?妈年纪大了,让你多陪陪怎么了?你退休了反正也没事。”
“谁说我退休了就没事?”我转过头看着他,“我退休了就得二十四小时待命?我的退休生活就该围着别人安排转?”
“什么叫别人?那是你妈!”陈建国拍了一下桌子。
小杰端着碗站起来,默默回了房间。
客厅里剩下我们三个人。排骨汤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婆婆的眼圈红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的声音发抖,“在这个家住了十五年,到头来,我是个外人。让你陪陪我,你就跟我算账。”
“妈,我没跟你算账。”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退休了,时间多了,我让你陪陪我,过分吗?我七十了,还能活几年?”
她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碗碟碰撞的声音传出来。
陈建国看着我,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回事?妈说几句你就顶嘴?”
“我没有顶嘴。我只是说我想有点自己的时间。”
“你有什么自己的事?退休了不就是在家待着吗?”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我看着陈建国,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日子的男人。他的表情很真诚,他是真的觉得,我退休了就该在家待着,就该围着婆婆转,就该把买菜做饭全揽过来。
他是真的觉得,我没有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陈建国在旁边打呼噜。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我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刚进单位,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那时候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劲,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
后来结婚,生孩子,婆婆搬进来。
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房子从一居室换成了两居室,又换成了现在的三居室。小杰从襁褓里的小婴儿长成了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
但我在哪儿呢?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上班,下班,做晚饭,收拾家务,周末洗衣服打扫卫生。婆婆帮忙带孩子那几年,我确实轻松了一些。但孩子大了,婆婆年纪大了,角色慢慢就变了。
她开始需要我照顾。
一开始是小事情。帮她染头发,陪她去医院,给她买衣服。后来事情越来越多。她要吃特定的菜,要看特定的电视节目,要我在特定的时间陪她做特定的事。
我如果不做,她不会直接说什么。她会叹气,会说腰疼,会说“人老了不中用了”,会在饭桌上默默地只吃白饭不吃菜。
然后陈建国就会看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意思是,你怎么回事,我妈不高兴了,你快去哄哄。
我每次都去了。
十五年,每次都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了。她在煮粥,背影有些佝偻。
“妈,我来吧。”
“不用。”她没回头,“我自己能行。”
粥煮好了,她端了三碗出来。一碗放在陈建国的位置,一碗放在小杰的位置,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没有我的。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三碗粥。
陈建国走过来,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我。他没说话,坐下来开始喝粥。
小杰出来,看见桌上的情况,犹豫了一下。“妈,我去给你拿碗。”
“不用。”我说。
我自己走进厨房,拿了一只碗,盛了粥,坐在餐桌旁边。
婆婆始终没看我。
这种沉默比吵架更让人难受。吵架至少还在交流,沉默是一堵墙。
吃完早饭,陈建国去上班,小杰去学校。家里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
我在厨房洗碗,她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主持人用很大的声音介绍枸杞的功效。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妈,我们谈谈。”
她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但没关。
“谈什么?”
“昨天的事。”
“昨天有什么事?”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我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妈,我不是不想陪你。我只是不想我的退休生活全部被安排。我想有一些自己的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你想做什么事?”
“我想——”我顿了顿,“我想去学画画。年轻的时候就想学,一直没时间。现在退休了,社区有个老年绘画班,我想去报名。”
婆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但里面的意思我看懂了。
她觉得我在说一件可笑的事。
“画画?”她说,“你五十多岁了,学什么画画?那都是年轻人搞的东西。再说了,学那个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是我喜欢。”
“喜欢?”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小茹,你跟我说喜欢?我在这个家十五年,我喜欢什么了?我喜欢在老家待着,跟老姐妹们打打牌聊聊天。但我来了,帮你们带孩子做饭。你跟我要退休时间,我跟谁要我的十五年?”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捅进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站起来,关了电视。“你想学画画就去学,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人不能只想着自己。”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只遥控器,旁边是一盒枸杞,婆婆每天早上泡水喝的。
人不能只想着自己。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什么时候只想着自己了?
三十一年工作,工资全部拿来养家。二十多年婚姻,照顾丈夫照顾孩子照顾婆婆。我什么时候只想着自己了?
但婆婆说得也没错。她确实付出了十五年。从她自己的角度看,她牺牲了在老家的自在生活,来帮我们带孩子操持家务。现在她老了,需要人照顾了,她觉得我应该回报她。
这个逻辑链条很完整。
完整到我几乎找不到反驳的点。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这不是回报不回报的问题。这是一个人的退休生活该由谁来安排的问题。
如果我自己安排,我可以陪她,但不是每天两次,不是全天候。我可以做饭,但不是一日三餐全包。我可以陪她参加活动,但不是她想去我就必须去。
我要的是一个商量,不是一个通知。
但婆婆给的是一个通知。
而且她认为这个通知理所当然。
下午,我去了社区服务中心。
墙上贴着各种活动的通知。太极班、书法班、合唱团、绘画班。绘画班每周二周四下午上课,每次两个小时,一学期三百块钱。
我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笑着问我是不是给家里老人报名。
我说,给我自己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挺好的,我们这儿也有不少退休的阿姨来学。
我交了钱,领了一张学员证。红色的塑料套,里面塞着一张打印的小纸片,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班级。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的时候,阳光很好。三月中旬的天,不冷不热,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一大朵一大朵地挂在枝头。
我在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陈建国。
“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怎么了?”
“妈说你中午没做饭,她一个人吃的剩菜。”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我出来的时候是两点,婆婆在房间里午睡。
“她午睡醒了?”
“醒了。她说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了热吃了。”陈建国的语气不太好,“你退休第一天就让妈吃剩菜?”
“我在社区服务中心报名。出门的时候她在睡觉,我想着报完名就回去做饭。”
“报什么名?”
“绘画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真去报那个了?”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不理解,掺杂着一点觉得好笑。“小茹,你都多大年纪了,学什么画画?妈说你两句你就赌气跑出去报班?”
“我没有赌气。我是真的想学。”
“行行行,你想学就学。但现在赶紧回来,妈一个人在家。”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玉兰树下,花瓣落了一片在我肩膀上。
赶紧回来,妈一个人在家。
这句话我听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吧。从婆婆搬进来的第一天起,这句话就以各种形式出现。“小茹,妈一个人在家,你早点回来。”“小茹,妈在家等着呢。”“小茹,你周末别出去了,妈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一开始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婆婆刚来,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人陪。但后来小杰上学了,她认识了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这句话还是没有消失。
它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约束。
只要我想做点什么自己的事,这句话就会出现。像一个开关,一按下去,我就得往回走。
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剩菜的痕迹还在碗边上。
“妈,我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吃了吗?”
“还没。”
“冰箱里还有剩菜,你自己热热。”
我走进厨房。冰箱里是昨天晚上的剩菜,一小碟炒青菜,半碗红烧肉。我拿出来热了,坐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
婆婆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报上名了?”
“报上了。”
“多少钱?”
“三百。”
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嚼着嘴里的饭,尝不出味道。
晚上陈建国回来,脸色不太好。吃饭的时候他提了绘画班的事。
“那个班能不能退?”
“为什么要退?”
“你刚退休,家里一堆事,你跑去学什么画画?”他夹了一筷子菜,“妈年纪大了,你在家多陪陪她,不比学那个强?”
“我学画画跟我陪她冲突吗?一周就两次课,一次两个小时。”
“你不在家的时候妈怎么办?她腿脚不好,万一摔了怎么办?”
“她在家待着,又不是不能动。再说了,我上课就两个小时,又不是一整天。”
婆婆在旁边放下碗。“算了建国,让她去吧。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摔了就摔了,反正老了不中用了。”
这句话一出来,陈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小茹,你看你说的,把妈气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婆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委屈。但她的眼睛在看我,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确认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确认她的话还有没有分量。
“妈,我没有气你。”我说,“我只是想有一点自己的安排。我退休了,不等于我所有的时间都要由别人来安排。”
“别人?”婆婆重复了这两个字,“我是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站起来,“建国,你听见了吧?你媳妇说我是别人。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五年,到头来是个别人。”
她回了房间,门关得很重。
陈建国看着我,眼睛里有火。
“你到底想干什么?退休第一天就把家里搞成这样?”
“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报了一个绘画班。”
“你明知道妈需要人陪,你还报班?”
“她需要人陪,我就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
“什么叫待命?那是你妈!她帮你把小杰带大,你陪陪她怎么了?”
“我陪。但不是她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陈建国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茹,我跟你说,这个家过了这么多年,一直挺好的。你别退休了反而生出事来。”
“挺好的?”我看着他,“你觉得挺好的?”
“难道不好吗?有吃有穿有房子住,妈帮你把孩子带大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
晚上我又失眠了。
陈建国说的“挺好的”,是站在他的角度。他每天上班下班,回家有饭吃,衣服有人洗,孩子有人带,妈有人照顾。他确实挺好的。
但我的角度呢?
我每天比他早起一个小时,比他晚睡一个小时。周末他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卫生间洗衣服。他陪客户吃饭到十点回来,我给他热饭热菜。他说妈年纪大了让我多担待,我就多担待。
这些事他看不见。
不是故意看不见。是真的看不见。因为这些事从来都是我在做,他习惯了。习惯到觉得这些都是自动发生的,像自来水一样,拧开水龙头就有。
婆婆的付出他看得见。因为婆婆会说,会表达,会叹气,会委屈。我的付出没人看得见,因为我不说。
我不说,就代表不存在。
第三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婆婆没出来。她的房门关着。
我去敲门。“妈,吃早饭了。”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两下。“妈?”
还是没声音。
我心里一紧,推开门。
婆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均匀。
“妈?”
她慢慢睁开眼。“我不舒服,不想吃。”
“哪儿不舒服?”
“头晕,浑身没劲。”
我伸手摸她的额头,不烫。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躺躺就好了。人老了就这样,说不定哪天就躺下起不来了。”
她又闭上眼睛。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但呼吸平稳,不像有急症的样子。
“那我给你煮点粥,你一会儿起来喝。”
“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吧,不是还要去学画画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退出房间,关上门。
厨房里粥煮好了,陈建国和小杰吃完走了。我把粥盛进保温碗里,放在婆婆床头柜上。
“妈,粥在这儿,你起来喝。”
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我收拾完厨房,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半。
今天没有绘画课。但我本来打算去书店看看,买几本绘画入门的书。
现在婆婆躺着不舒服,我走不了了。
我在客厅坐下来,打开手机。搜索“老年人常见头晕原因”。搜索结果很多,各种可能性都有。高血压、低血糖、颈椎病、脑供血不足。
我越看越心慌。
又去敲婆婆的门。“妈,你血压量了吗?”
“没量。”
我找出家里的血压计,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但不算危险。
“妈,血压有点高,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又是这句话。
我去忙我的吧。
但我能去哪儿呢?她躺在那里说不舒服,我要是出门了,万一真有什么事,陈建国回来会怎么说我?
我不敢走。
我在客厅坐到中午。婆婆起来了,喝了几口粥,又躺回去了。
下午我想出门,走到门口换鞋。
婆婆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小茹,你出去啊?”
“我想去趟书店。”
“哦。你去吧。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虚弱感。
我握着门把手,站了十秒钟。
然后松开手,脱了鞋,走回客厅。
“不去了。”
婆婆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玉兰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地,很慢。
手机响了。是绘画班的老师,通知我下周二第一次上课,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我说好的,记下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记下来的材料清单。2B铅笔、素描本、橡皮、画板。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买过。五十三年了,我没有买过一支画画用的铅笔。
小时候家里穷,学画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后来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更没有时间想。偶尔看到别人画画,心里会动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
现在我想学了。
但好像有人觉得我不配。
不是不配学画画。是不配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晚上陈建国回来,第一句话就问婆婆怎么样。
“血压有点高,躺了一天。”
“叫你不要气她。”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妈七十了,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还跟她顶嘴。”
“我没有顶嘴。”
“你没顶嘴她能气成这样?”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扶着门框。“建国,别怪小茹。是我自己身体不好。”
陈建国赶紧过去扶她。“妈,你躺着,别起来了。”
“没事,躺了一天了,起来坐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叹了口气。“小茹,我想了想,你学画画的事,我不拦你了。你想去就去吧。”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真诚,语气很温和。像是一个通情达理的长辈,做出了一个宽容的决定。
“但是,”她接着说,“你能不能把上课时间告诉我?我好安排自己的事。万一我身体不舒服,你得在家。”
“妈,上课时间是固定的,周二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
“下午两点到四点?”她皱了一下眉,“那个时间段我正好要午睡起来活动。你不在,我一个人怎么出去走?”
“你可以上午出去走。”
“上午我要做家务。再说了,上午太阳大,医生说我不能暴晒。”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精明,里面有一种我已经看了十五年的东西。
那是一种掌控感。
她不是反对我学画画。她是要让我学画画这件事,变得很难。
每一次上课都要跟她商量,都要看她的身体状况,都要在她的安排之下。
我学画画,但我的时间还是她的。
“妈,这样吧。”我说,“周二周四下午,我尽量安排好再出门。你如果不舒服,我就不去。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想按时上课。”
婆婆没说话。
陈建国在旁边说:“这还不行吗?妈都说了不拦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这十五年。
婆婆刚来的时候,我是感激她的。她帮我带了小杰,让我可以继续上班。那时候我们关系不错,一起逛街,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家长里短。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小杰上初中之后。孩子大了,不需要人带了。婆婆在家的角色从“帮忙带孩子的奶奶”变成了“需要照顾的老人”。
这个转变很微妙,但很关键。
她不再是付出者了。她开始需要回报。
而回报的方式,就是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顺从。
一开始是小事情。她想吃某种菜,我去买。她想看某个电视剧,我帮她调台。她想让我周末陪她去公园,我去。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我穿什么衣服她要评价。我买什么东西她要过问。我周末去哪儿她要提前知道。我晚上几点回来她要等门。
如果我不按照她的意思做,她不会大吵大闹。她会沉默,会叹气,会说“老了不中用了没人听我的了”,会躺在床上说头晕。
然后陈建国就会来说我。
这个模式运行了很多年,运行得很顺畅。
顺畅到我几乎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模式。
直到我退休。
退休是一个节点。在此之前,我有工作这个挡箭牌。“我要上班”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现在这个理由没了。
我变成了一个“在家闲着的人”。
在家闲着,就意味着可以被安排。
婆婆看到了这个机会。所以她在我退休的第二天,就提出了那套方案。
每天陪她走两趟、买菜做饭全包、陪她参加老年活动。
这不是一个请求。这是一个接管。
接管我的退休生活。
第四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婆婆起来了,坐在餐桌旁边。她的气色好了一些。
“小茹,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特别的。想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买什么?”
“绘画班要用的材料。铅笔、素描本什么的。”
她喝了一口粥。“那些东西多少钱?”
“不贵,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也是钱。”她放下碗,“小茹,我跟你说,你退休了,退休金就那么点。家里开销大,小杰还要上大学,能省就省点。”
“妈,三百块钱的学费都交了,几十块钱的材料费——”
“学费交了就算了。材料就别买了,先用小杰小时候的铅笔对付着用。”
“小杰的铅笔是写作业的,跟画画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铅笔。”
我没接话。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碗筷,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婆婆坐在客厅里。“你真要去买?”
“妈,几十块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她站起来,“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不听了是吧?”
“我不是不听——”
“你就是不听。你现在退休了,翅膀硬了,觉得不用靠我了,我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
“妈,我只是去买个素描本。”
“你去吧。”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去吧去吧,想买什么买什么。反正我说了不算。”
我走出门。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老了,不中用了,说话没人听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电梯来了,我没进。
我走楼梯下去,一步一步,很慢。
到了超市,我找到了文具区。素描本有两种,一种便宜的,十几块钱,一种贵的,三十几块钱。我拿了那本便宜的。
铅笔选了最基础的2B铅笔,五块钱一支,买了两支。
橡皮两块五。
总共花了不到三十块钱。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排队,前面是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抱着一盒水彩笔,很大一盒,五颜六色的。
她妈妈说,买这个干嘛,家里不是有吗?
小女孩说,家里的颜色不全,这个有六十种颜色。
她妈妈看了看价格,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购物车里了。
小女孩高兴得跳起来。
我看着她们,眼眶突然有点热。
六十种颜色的水彩笔。
我小时候想要一盒十二色的蜡笔,求了我妈半年,最后也没买。
现在我五十三岁了,买一支两块钱的铅笔,都要被说浪费。
回到家,婆婆在翻冰箱。
“中午吃什么?”
“我买了排骨,炖汤吧。”
“排骨多少钱?”
“三十二。”
她关上冰箱门。“超市的排骨贵,下次去菜市场买,便宜。”
我没说话,把买来的素描本和铅笔放进卧室的抽屉里。
婆婆跟过来,站在卧室门口。
“买了?”
“买了。”
“花了多少钱?”
“二十多。”
她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放抽屉里干嘛?怕我看见?”
“不是。就是找个地方放。”
“小茹,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问我这个问题。
“妈,我只是想学个画画。不是什么大事。”
“我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她靠在门框上,“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管这些?”
我没说话。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你不管我了。我怕你有了自己的事,就不管我这个老太婆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妈,我不会不管你的。”
“你说得好听。”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苦的,“我见过太多了。老人老了,子女就不耐烦了。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巴不得你早点死。”
“妈,我没有——”
“你现在是没有。”她打断我,“但你退休了,有了自己的时间,慢慢就会有了。你今天学画画,明天交朋友,后天出去旅游。到时候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累赘。”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卧室里,抽屉还开着,里面躺着那本便宜的素描本和两支铅笔。
婆婆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确实怕。
怕被抛弃,怕被忽视,怕成为累赘。
这是很多老人的恐惧。
但她的应对方式,是把这种恐惧转化成控制。她通过安排我的生活,来确保自己不会被边缘化。
她不是坏人。
但她让我喘不过气。
晚上,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下个月妈过生日,七十一岁。我想着办个寿宴,请几个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
婆婆说:“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小茹退休了,有时间,让她张罗。”
我看着陈建国。“你没跟我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妈过生日,你张罗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又是应该的。
“我没说不行。但你应该先跟我说一声。”
“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这是通知我,不是跟我商量。”
陈建国皱起眉。“小茹,你最近怎么了?什么事都要较真?以前你不这样的。”
以前。
以前我确实不这样。
以前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婆婆说什么我也做什么。我不较真,因为较真太累了,较真完了还是得做,不如一开始就做。
但现在我不想这样了。
“建国,我不是较真。我是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安排的人。不是你说什么我就执行什么。”
“我把你当什么了?我把你当老婆,当这个家的女主人。女主人在家张罗婆婆的寿宴,有什么问题?”
“女主人在家。”我重复了这几个字,“那你呢?你做什么?”
“我上班啊。我赚钱养家啊。”
“我也上班了三十一年。我的工资也养家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
“你现在退休了——”
“我退休了,所以我就该承担所有家务、所有照顾婆婆的事、所有家里的大事小情?你上班,所以你回家就可以躺着看手机?”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嫌我赚钱少?”
“我不是嫌你赚钱少。我是嫌你不把我当人看。”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
陈建国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点受伤。
“我不把你当人看?小茹,你说这话不亏心吗?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房子车子孩子,哪样少了你的?”
“物质上没有少。但你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什么付出?”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收拾到十点才睡。周末洗衣服打扫卫生。你妈来了十五年,我伺候了十五年。你跟我说过一句谢谢吗?”
陈建国张了张嘴。
“你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继续说,“我做了,你看不见。我不做了,你觉得我不正常。”
“我没有——”
“你有。我说我想学画画,你的第一反应是‘妈怎么办’。我退休第一天,你跟我说‘你退休了反正也没事’。你觉得我的时间就是备用的,用来填补家里的空缺。”
陈建国不说话了。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
“你们吵什么?”
“没吵。”陈建国说,“妈你回去休息。”
婆婆没动。“小茹,你对建国有什么意见?”
“妈,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夫妻之间的事?”婆婆走过来,“我在这家里住了十五年,你们夫妻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小茹,建国对你够好了。你别不知足。”
我看着婆婆。
“妈,你觉得他对我够好。是因为你拿你自己年轻时候的标准比。你年轻的时候,公公对你什么样?”
婆婆的脸色变了。
公公在世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婆婆挨过打,挨过骂,伺候了公公一辈子。
“我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婆婆说。
“是不一样。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受过苦,就觉得我应该知足。陈建国不打我不骂我,但他看不见我。这种看不见也是一种苦。”
婆婆沉默了。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那天晚上,家里很安静。
婆婆早早回了房间。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去阳台上抽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很烦的时候才抽。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些话说出来,我心里反而空了。
不是轻松的空。是那种把东西都倒出来之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空。
第五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在厨房了。
他在煮面条。
“我来吧。”我说。
“不用。你歇着。”他没回头。
面条煮好了,他端了三碗出来。一碗给我,一碗给婆婆,一碗给自己。
婆婆出来,看见陈建国在厨房忙,愣了一下。
“建国,你怎么做饭了?”
“今天起得早,顺手做了。”
我们坐下来吃面条。陈建国的面条煮得太软了,盐放少了,没什么味道。
但我在那碗面条里吃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他试图表达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歉意。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至少他在尝试做一些平时不做的事。
吃完早饭,陈建国去上班。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寿宴的事,你看着办。不想办就不办,我跟妈说。”
然后他走了。
婆婆坐在客厅里,听见了这句话。
“什么意思?不想办就不办?”
“妈,建国是说让我自己决定。”
“你决定?”她看着我,“你决定的话,是不是就不办了?”
“我没说不办。我只是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儿子给妈办寿宴,有什么好想的?”
“妈,办寿宴要请人、要买菜做饭、要收拾家里。这些事都是我做。我得想想我能不能忙得过来。”
“你退休了,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我报了绘画班。”
婆婆的脸色沉下来。“又是那个绘画班。小茹,那个绘画班比我的寿宴还重要?”
“不是谁比谁重要的问题。是两个事情都需要时间,我需要安排。”
“不用安排了。”婆婆站起来,“我的寿宴不用你管。我自己张罗。”
“妈——”
“不用说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往房间走,“在这个家住了十五年,连个寿宴都不配。”
她的房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盒枸杞。
手机响了。是绘画班的老师,提醒我明天第一次上课,别忘了带材料。
我说好的。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素描本。
封面上印着一幅素描风景,一座小房子,几棵树,一条小路。
我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纸很白,有一点点粗糙的纹理。
我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手很生。线画得歪歪扭扭的。
但我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一扇很久没开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下午,我去了菜市场。
买了排骨、青菜、豆腐。回来的路上,看见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有草莓,很大很红。我买了一盒。
回到家,婆婆在房间里没出来。
我洗好草莓,装在小碗里,去敲她的门。
“妈,我买了草莓,你尝尝。”
门开了一条缝。她看了一眼草莓。
“放那儿吧。”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妈,寿宴的事,我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办。但你得帮我。请哪些人,你来定。菜我来做,但那天你得帮我搭把手。行不行?”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行。”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小茹。”
“嗯?”
“那个绘画班,明天上课?”
“明天下午两点。”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上午,我把午饭提前做好,放在保温盒里。
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忙。
“你几点走?”
“一点半。上课的地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哦。”
十二点半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给你装点吃的带着。上课上到四点,中间别饿着。”
她拿了一个保鲜袋,装了几块饼干,又洗了一个苹果,塞进袋子里。
“带着。”
我接过袋子。
“谢谢妈。”
她摆摆手。“走吧走吧,别迟到了。”
我走出家门,手里拎着素描本和那个装着饼干苹果的塑料袋。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婆婆站在家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
她的身影很小,头发很白。
电梯开始下降。
我握着那袋饼干,眼眶有点酸。
社区服务中心的绘画班在三楼。教室不大,摆了十几张桌子。来上课的都是退休的老年人,最大的看起来有七十多了,最小的可能四十多岁。
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李,扎着马尾辫,说话很温和。
第一节课教最基础的东西。怎么握笔,怎么画直线,怎么画简单的几何形状。
我握着那支2B铅笔,在素描本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第一次画,很正常。手腕放松一点,别太用力。”
我试着放松手腕。
又画了一个立方体。
还是歪的,但比刚才那个好一点。
旁边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姓王。她画得比我好,线条很直。
“你第一次画?”她问我。
“嗯。”
“我也是上学期才开始学的。一开始画得比你还差呢。”她笑着说,“慢慢来,这东西就是练。”
我点点头。
两个小时过得很快。
李老师说下周继续教透视,让大家回去把今天教的练习一下。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王阿姨问我住哪个小区。
我说了。
“哎呀,咱们离得不远。以后可以一起走。”
“好啊。”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的时候,阳光还是很好。玉兰花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婆婆。
“下课了?”
“刚下课。”
“回来吧,我煮了绿豆汤。”
“好。”
我挂了电话,往家走。
路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我停下来,捡了一片花瓣,夹进素描本里。
回到家,婆婆端了一碗绿豆汤给我。
“热不热?今天天有点闷。”
“还好。”
我喝了一口绿豆汤,甜度刚好。
“课上得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学了画直线。”
“画直线还要学?”
“要学的。手不稳,画不直。”
婆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没有那种讽刺的味道了。
“画不直就多练练。”她说。
我喝完绿豆汤,把碗拿进厨房洗了。
出来的时候,婆婆在看电视。她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坐这儿。”
我坐下来。
“小茹,我想了想。”她的眼睛看着电视,但话是对我说的,“你学画画挺好的。有个事做,比在家闷着强。”
我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退休了就该在家陪我。现在想想,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自己的想法,但那时候没条件。”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比我有福气。”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
“妈,我不是不管你。”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我没注意。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晚上陈建国回来,看见我和婆婆坐在一起看电视,愣了一下。
“今天绘画班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画了什么?”
“画了立方体。”我把素描本拿出来给他看。
他翻了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挺有意思的。”他说。
婆婆在旁边说:“下周还去吗?”
“去。”
“那下周我做午饭,你吃完再去。”
陈建国看看我,又看看婆婆。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
不是完美的一天。但有些事情变了。
不是婆婆变了。是她开始试着接受一个事实:我有自己的生活。
也不是陈建国变了。是他开始试着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变的人可能是我。
我开始说了。
说出那些憋了十五年的话。
说出来,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不说,永远解决不了。
窗外的路灯光还是那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我闭上眼睛。
明天没有绘画课。明天我要在家,帮婆婆列寿宴的菜单。
她说她想请六个人。三个老姐妹,两个亲戚,还有一个邻居。
我说好。
她说她想吃红烧鱼。
我说我来做。
她说她还想吃一个蛋糕,上面要有寿桃的那种。
我说我去订。
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到了。
不是那种带着试探的、带着掌控感的笑。是一个老太太想到寿宴上有蛋糕时,单纯的、开心的笑。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她也是个普通人。
她有她的恐惧,她的自私,她的控制欲。
但她也有她的脆弱,她的孤独,她的渴望。
她渴望被重视,被关心,被记得。
她的方式让我窒息了十五年。
但那个方式,是她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种让自己不被忽视的办法。
我不能改变她。
但我可以改变我应对她的方式。
不是顺从。
也不是对抗。
是找到一条中间的路。
我可以陪她,但不是被她安排。
我可以照顾她,但不是放弃自己。
我可以办寿宴,但我要她帮忙。
我可以学画画,但我告诉她我的时间,让她安心。
这条路很难走。
但至少,我开始走了。
素描本里那瓣玉兰花已经干了,变成了薄薄的一片,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褐色。
我把它夹在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
旁边是李老师写的评语:手腕放松,继续练习。
我翻到第二页。
空白的。
等着我画新的东西。
我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陈建国的呼吸声,听见客厅里冰箱的嗡嗡声,听见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这些声音我听了二十多年。
但今晚,它们听起来不太一样了。
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在这些声音中间,我听见了我自己的声音。
它很轻,很小。
但它在说:明天,我要把那个立方体再画一遍。
画直一点。
画好一点。
画成我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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