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婚姻会在第五天就变成笑话。

那天晚上,我跑完最后一趟货运,从隔壁市往回赶。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到小区已经快十一点了。本来想给老婆打个电话,一想她可能睡了,就没打。路过楼下水果店的时候,看见草莓还新鲜,顺手买了两盒。她爱吃草莓,结婚前我特意跑郊区大棚给她买过,她当时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这辈子就认定我了。

现在想想,我他妈真是个傻子。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她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笑得一脸娇羞。那种笑,我从没见过。不是对着我的那种客气又敷衍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泛出来的甜,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我站在玄关换鞋,她都没发现我回来了。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我把草莓放在鞋柜上,走过去。

她吓了一大跳,手机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按灭屏幕,塞到靠垫底下。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换成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货卸完了,就提前回来了。”我盯着她,“你刚才看啥呢?”

“没看啥,刷微博呢。”她站起来,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眼睛不看我。

“哦,我看看。”我伸出手。

“凭啥给你看?我手机里还有隐私了?”她声音突然拔高,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水溅出来几滴。

我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没收回来。

僵了大概有十几秒,她突然软下来,笑着说:“哎呀,就是看见个段子,挺搞笑的。你累了吧?我去给你热饭。”

她转身往厨房走,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另一只手把靠垫掀开,手机还亮着。

微博的编辑页面。

上面写着:“大婚没能嫁给挚爱,往后余生,只剩将就。#意难平#”

配图是一张捂嘴哭的表情包。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问她:“这什么意思?”

她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伸手来抢手机。我举高了,她够不着,急得跳脚:“你干嘛呀!我手机还我!”

“我问你,这什么意思。”我声音不大,但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就随便写写,抒发一下心情,不行吗?”她眼睛红了,突然哭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偷看我隐私!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我愣住了。

她哭得倒挺委屈,好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你发微博,说结婚是将就,说你没嫁给挚爱,这叫随便写写?”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那你告诉我,挚爱是谁?”

“谁还没个过去啊!”她抹着眼泪,哭得更大声了,“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有过前男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不是跟你过日子吗?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我知道她有过前男友。她跟我说过,谈了两三年,性格不合分了。我当初想的是,谁还没点过去呢?我自己也谈过恋爱,分了就分了,只要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可我没想过,结婚第五天,她会发微博说自己是“将就”。

我转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手在抖,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

手指头冰凉,后背全是汗。

我今年三十一,跑货运跑了八年。风里来雨里去,凌晨三点起来装货,大夏天驾驶室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冬天冻得脚趾头没知觉。攒了这些年的钱,加上跟亲戚借的,凑了二十八万彩礼,买了这套房子,想着终于能有个家了。

她是我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她在商场做导购,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第一次见面,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的,我心想,就是她了。

处了半年,我掏心掏肺对她好。她说想吃草莓,我连夜开车去郊区大棚买。她说手冷,我马上去买暖手宝。她爸妈过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生怕寒酸了让人笑话。

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哭得稀里哗啦。我站在台上,看着她哭,心里想,这姑娘真重感情,我以后一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他妈还傻乎乎地跟着抹眼泪。

现在才知道,她哭,是因为嫁的人不是我。

是因为她心里那个“挚爱”,不是站在她面前这个跑货运的、浑身柴油味的、连句情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

回到客厅,她还在哭,抽抽搭搭的,拿纸巾擦眼泪。看见我进来,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建国,你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话啊!”她哭着喊我名字。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特别平静。

“你微博里说的那个挚爱,是谁?”我坐到她对面,平声静气地问。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还揪着这个不放。哭声小了点,瓮声瓮气地说:“就……就是以前一个朋友。”

“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呀?都过去的事了。”

“我问问不行吗?”

“他叫……叫阿远。”她说完,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鞋柜边上,把草莓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我买了草莓,你吃吧。”

她盯着那盒草莓,突然不哭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饭香味弄醒的。

睁开眼,她系着围裙,端着一碗面站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我:“醒了?我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快起来吃。”

我坐起来,看着她。

结婚这些天,她从来没早起做过饭。每天都是我起来煮粥、买包子,她睡到八九点才起来,吃完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快吃呀,一会儿坨了。”她把面放在床头柜上,还细心地摆了双筷子。

我端起碗,吃了两口。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吃,笑眯眯地问:“好吃吗?”

“嗯。”

“昨天的事,你别生气了。我就是一时脑子抽了,乱写的。你看,我早上起来就把那条微博删了。”她拿出手机给我看,确实删了,“以后我都不写了,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她见我不说话,凑过来,攥着我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老公,你别生气了嘛。我知道错了。”

那声“老公”叫得我心里一颤。

结婚这些天,她从来没叫过我“老公”,都是“喂”“那个谁”“建国”。

我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犯恶心。

晚上收车回来,她又变了个样。

端了洗脚水过来,蹲在地上给我脱袜子,说要给我洗脚。我缩回脚,说不用。她仰起脸,眼睛又红了:“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不是,我就是不习惯。”

“那你就学着习惯。”她把我的脚按进热水里,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撩水。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她从来没给我洗过脚,以前都是我给她洗。

洗完脚,她偎在我怀里,小声说:“老公,咱俩好好过日子,你别想那些没用的了,行吗?”

我搂着她,没说话。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头发蹭着我下巴,软软的。我心想,也许她真的只是随便写写,谁还没个矫情的时候呢?

可我骗不了自己。

第二天,趁她洗澡,我打开她手机。

她微信里,置顶聊天的人,备注名是“阿远”。

我点进去,手指头开始发抖。

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

她发的:“哥哥,想你了。”

那边回:“想我什么?”

她发了个害羞的表情:“想你抱抱。”

往上翻,还有。

婚礼前三天,她发的:“阿远,我后天就要嫁人了。你后悔吗?”

那边回:“后悔有什么用?你都要结婚了。”

她发:“如果你现在说别嫁,我立马就不嫁了。”

那边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了一长串:“我知道你为难,我不逼你。这辈子不能嫁给你,是我命不好。以后我就当个行尸走肉,把日子过下去算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嗡嗡的。

她洗好澡出来,裹着浴巾,看见我拿着她手机,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又看我手机!”

“阿远是谁?”我问。

“你凭什么翻我手机!”她冲过来,一把抢走手机,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跟他说,如果他让你别嫁,你立马就不嫁。这话是你说的吧?”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突然软下来,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老公,那都是结婚前的事了。我现在不是嫁给你了吗?我跟他早就断了,真的。”

“断了吗?今天你还给他发消息,说想他了。”

她脸色一白,松开我的手,站起来,退后两步。

“你……你全都看了?”

“看了。”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冷:“行,你都看了,那我也不瞒你了。我跟阿远,在一起六年了。他是我初恋,我十八岁就跟着他了。他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房,我爸妈死活不同意。所以我嫁给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嫁给我,就因为我能买房?”

“不然呢?”她抬头看着我,“你一个跑货运的,初中都没毕业,我图你什么?图你一身柴油味?”

我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

“那你还跟我结婚?”

“我爸妈逼的,行了吧?”她眼泪又下来了,“他们说你人老实,有房,能过日子。我拗不过他们,想着阿远反正也娶不了我,嫁给谁都一样。”

嫁给谁都一样。

这句话,比那条微博还扎心。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想了想,又转回来。

“既然这样,咱俩离婚吧。”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哗地流下来,扑过来攥住我的衣角,攥得死紧死紧的:“老公,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他联系了,我删了他,我当你面删!”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哆嗦着把阿远删了,还把手机举到我眼前:“你看,删了!真的删了!”

离婚吧。”我说。

“不行!”她尖声喊道,“刚结婚五天就离婚,你让我怎么见人?我爸妈脸往哪搁?别人会怎么看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攥着我衣角不撒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她越哭越大声,我站在那儿,被她拽着衣角,动都动不了。

哭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抓起我的手,往她脸上打:“你打我!你打我一顿出出气行不行?别离婚,我求你了。”

我缩回手,说:“我不打你。”

她就坐在地上,头靠着我腿,哭到浑身发抖。

正闹着呢,我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了,我爸在电话里吼:“王建国!你他妈想干什么?刚结婚就要离婚?你是不是疯了?”

我一愣,转头看她。她低着头,肩膀抽抽搭搭的,不用想,肯定是她刚才偷偷给我爸妈打了电话。

“爸,你别管。”

“我不管?我不管你要把家拆了!”我爸声音大得震耳朵,“你马上给我滚回来!你丈母娘都给我打电话了,把我骂了一顿!说你小心眼,容不下人!”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有点躲闪。

“你给我爸妈打电话了?”

“我……我也是没办法。”她小声说,“我不想离婚。”

我没说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她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点。

掏出烟,点了一根,蹲在单元楼门口抽。

脑子里开始算账。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知道这婚离不离,我亏不亏。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三十六万,是我跑了八年货运,一分一分攒的。贷款我自己在还,每个月四千二,她没掏过一分钱。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个没争议。

彩礼二十八万,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我跟我姐借的十万。结婚当天,她爸妈把这钱拿走了,说留着给她弟弟买房子。

还有婚礼的费用,酒席、婚纱照、三金,杂七杂八加起来,又花了八万多。这钱也是我出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婚结的,把我家三代人的家底都掏空了。

要是就这么离了,彩礼肯定要不回来。她爸妈那个德行,钱到了他们手里,你再想要,比登天还难。

可要是不离呢?

我天天对着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老婆,吃她做的饭,睡同一张床,想想都膈应。

抽完第三根烟,我开车回了我爸妈家。

一进门,我爸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我妈坐在旁边抹眼泪。

我姐也在,抱着胳膊站在阳台边上,看见我进来,翻了个白眼。

“你还有脸回来?”我爸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怎么没脸了?”

“你还好意思问?人姑娘都哭着给你丈母娘打电话了,说你因为她发了条微博就要离婚!”我爸气得手都抖,“王建国,你今年三十一了,不是三岁小孩!刚结婚就离婚,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我这老脸往哪搁?”

“她心里装着别的男人,我不能离婚?”

“装着怎么了?”我爸瞪着我,“谁还没点过去?她现在不是跟你过日子吗?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大度点?”

“大度?”我笑了,“爸,要是我妈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天天跟人发消息说想他,你能大度吗?”

“你放屁!”我爸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朝我扔过来。我躲了一下,烟灰缸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我妈赶紧过来拉我,哭着说:“儿啊,你就听你爸一句劝,别闹了。这婚要是离了,咱那二十八万彩礼就打水漂了!那可是你跟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啊!”

我姐也走过来,说:“建国,不是姐说你。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跑货运的,长得又不帅,家里条件也就这样。人家姑娘长得那么好看,能嫁给你就不错了。她不就是心里有点念想吗?又没真跟人睡。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姐气得转身就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我爸我妈我姐,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好像错的人是我。

好像我才是那个没事找事、小心眼、不懂事的人。

没人问我心里难不难受,没人问我被自己老婆这么对待,我疼不疼。

他们只关心彩礼能不能要回来,只关心丢不丢人,只关心别人怎么看。

正吵着呢,我丈母娘打来了电话,是打给我爸的。

我爸接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就没了,换成一副赔笑的表情:“亲家母,你消消气,是我没教好儿子……对,对,我一定说他……好,好,我让他明天就回去跟小敏道歉……”

挂了电话,我爸指着我:“你听见没有?你丈母娘说了,要是你敢离婚,她就让她女儿去法院告你,让你赔青春损失费!”

“青春损失费?”我笑出了声,“她有青春,我就没有?我这八年风里来雨里去,攒的钱全给了她家,我的青春找谁赔?”

“你跟人家姑娘比什么?”我爸吼,“人家姑娘嫁过来,跟你睡了五天,你还想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我心里。

我看着我爸,突然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新房,也没在我爸妈家住。

我去了货运站,在我那辆大货车的驾驶室里待了一夜。

副驾驶座上,还放着结婚那天她戴的头纱,我当时觉得好看,就随手放这儿了。

我拿起头纱,闻了闻,还带着她身上的香水味。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们俩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她,笑得特别甜,靠在我肩膀上,看起来特别幸福。

我当时还问她,拍婚纱照累不累。她说不累,跟你拍就不累。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心里想的,应该是阿远吧。

我又翻出她跟阿远的聊天记录。

哦,对了,我当时看的时候,顺手截图了。

往上翻,还有更让我心寒的。

婚礼当天晚上,她趁我去洗澡,给阿远发消息:“我今天结婚了,穿婚纱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要是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该多好。”

阿远回:“别想了,好好过日子。”

她回:“我过不好。没有你,我怎么过得好?”

还有转账记录。

去年圣诞节,她给阿远转了五千二百块钱,备注是“我爱你”。

那五千块钱,是我当时给她的,让她买新衣服过年的。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她跟我在一起,图的就是我的钱,我的房,我的老实。

她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有过我。

我就是个接盘的,是个冤大头,是她用来应付爸妈、应付生活的工具。

我抽了一夜的烟,驾驶室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眼睛疼。

天快亮的时候,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他妈真是个傻逼。

掏心掏肺对人家好,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人家,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还觉得我是个蠢货。

我拿起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是我一个跑货运的哥们介绍的,专门打离婚官司。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问他彩礼能不能要回来,房子会不会有问题。

律师说,彩礼是婚前给的,而且已经结婚了,要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而且登记在我名下,属于我的个人财产,她分不走。

“那她要青春损失费呢?”我问。

“法律不支持青春损失费。”律师说,“你要是有她出轨的证据,还能反过来要求她赔偿精神损失。”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底了。

彩礼二十八万,我可以不要。

就当我花钱买了个教训,买了五天的婚姻,买了个彻彻底底的清醒。

但房子,我必须要回来。

那是我八年的血汗钱,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凭什么给她?

正想着,我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

我接了,她在电话里哭着说:“老公,你在哪?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阿远联系了,我好好跟你过日子,行不行?”

“不用了。”我说。

“你什么意思?”她的哭声停了。

“我说,不用了。”我平静地说,“离婚吧。我已经找律师了,协议拟好我会给你。房子是我的,你收拾东西搬出去。彩礼我不要了,就当我给你的补偿。”

“王建国!你是不是疯了?”她突然不装了,声音变得尖利,“你敢跟我离婚?我告诉你,我不会搬出去的!这房子是我们结婚的婚房,有我的一半!你要是敢赶我走,我就去你们货运站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负心汉!”

我笑了。

“你去闹吧。”我说,“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新婚妻子,心里装着别的男人,是怎么骗婚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她拉黑了。

我发动车子,往新房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

我摸了摸口袋,还有半包烟。

我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来。

心里的那股堵得慌的感觉,突然就没了。

不就是二十八万吗?

不就是被人骗了吗?

没关系,我才三十一,我还能跑货运,我还能挣钱。

我就算一辈子打光棍,也不会跟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过日子。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刚要进去,就看见我丈母娘和老丈人,还有她弟弟,站在单元楼门口。

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看见我过来,她弟弟直接冲了上来。

我按了两下喇叭,没下车。

她弟弟冲到车门边上,一拳砸在车窗上:“王建国你给我下来!你他妈敢欺负我姐!”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着他。

小伙子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脖子上挂个金链子,袖子撸到胳膊肘,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我没欺负你姐。”我说。

“你还敢说没有?我姐刚嫁给你五天,你就要离婚,你他妈耍人玩呢?我姐都哭成什么样了!”他吼得唾沫星子都喷到玻璃上了。

我丈母娘也冲过来了,拍着车门喊:“王建国你下来!你今天必须给我闺女一个交代!我闺女嫁给你,是你们家高攀了!你一个跑货运的,还想怎么着?”

我把车窗全摇下来,看着他们。

“你闺女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结婚当天还在跟那人发消息,说想他。这叫高攀?”

我丈母娘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更高了:“你少血口喷人!我闺女清清白白嫁给你,你现在想甩了她,就编这些瞎话?我告诉你,没门!”

“我有聊天记录截图。”我说,“你要不要看看?”

丈母娘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弟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转头看我,撸袖子的手放下来了。

“你……你胡说!”他声音明显虚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问你姐去。”我把烟头扔出窗外,发动车子,“让开,我要进去。”

她弟弟站在那儿,不动。

老丈人一直没说话,背着手站在单元门口,脸色铁青。这时候他走过来,把她弟弟拽开,沉声说:“让他进去。有什么事,上楼说。”

我把车停好,上楼。

他们一家三口跟在后面,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来讨债的。

推开门,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我进来,一下子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走到客厅中间,站定。

“都坐下吧。”我说。

她爸妈和弟弟坐下了,她站着,搓着手,不敢看我。

“小敏。”我叫她名字,“你跟你爸妈说,那个阿远是谁。”

她不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说啊!”我声音大了点。

“你凶什么凶!”她弟弟站起来,又撸袖子。

我丈母娘拉住他,转头看她闺女:“小敏,你跟妈说实话,阿远是谁?”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那我替你说。”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些截图,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第一条,婚礼前三天,你跟阿远说:如果你现在说别嫁,我立马就不嫁了。”

“第二条,婚礼当天晚上,你跟阿远说:我今天结婚了,穿婚纱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

“第三条,去年圣诞节,你给阿远转了五千二百块钱,备注写的是我爱你。那钱,是我给你的。”

念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声。

我丈母娘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她弟弟的袖子也撸不下去了,坐在那儿,眼神躲闪。老丈人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小敏。”我丈母娘的声音都在抖,“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是不是真的?”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丈母娘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她吓得一哆嗦,哭着点头。

丈母娘一下子靠在沙发上,脸色灰白。

她弟弟站起来,瞪着他姐,嘴里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门摔得震天响。

老丈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特别响。

她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老丈人打完,转身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走了。

丈母娘也站起来,看了她闺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建国,是妈没教好闺女,对不起你。”

说完,她也走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和她。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恨,也不是心疼,就是觉得一切都变得特别没意思。

“别哭了。”我说,“收拾东西,搬走吧。”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妆都花了,睫毛膏晕开,眼睛周围黑乎乎一片。

“建国,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跪在地上,爬过来拽我的裤腿,“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我删了阿远,我以后再也不联系他了。我跟你好好过,我给你生孩子,我给你洗衣做饭,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求你了……”

“你起来。”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她死死攥着我的裤腿,“我不想离婚,离了婚,我这辈子就完了。别人会怎么看我?我爸妈以后怎么见人?我求你了,你别离婚……”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低头看着她,“你发微博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你给他发消息说想他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你给他转钱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就是忘不了他。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忘了他……”

“你忘不了。”我说。

“我能忘!我真的能忘!”

“你忘不了他,我也忘不了你做的事。”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小敏,你听我说。你心里装着别人,不怪你,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但你明明心里装着别人,还嫁给我,花我的钱,住我的房子,还让我掏心掏肺对你好,这就是骗。”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摇头。

“咱俩就这么着吧。”我站起来,“东西你慢慢收拾,明天之前搬走。钥匙放在鞋柜上就行。”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王建国!”她突然尖声喊道,“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才这么狠心要跟我离婚?”

我站住了,回头看她。

她站起来,抹了把眼泪,眼神变得恶狠狠的:“你说!你是不是外面早就有女人了?你才趁这个机会甩了我?”

我笑了。

笑我自己。

到这个地步了,她还在想怎么把错推到我身上。

“我没有。”我说,“但我现在明白了,你这种人不值得我掏心掏肺。从今天起,我王建国,只爱自己。”

说完,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哭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我没回头。

走到楼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抬头看了眼五楼那个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博。

她的微博还挂着,那条“大婚没能嫁给挚爱”删了,但其他内容还在。最新一条是一小时前发的,就四个字:“心好累。”

评论底下,她那些闺蜜都在安慰她:“怎么了小敏?”“是不是老公对你不好?”“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一条一条看完了,然后点开自己的微博,敲下一行字。

“结婚第五天,发现妻子心里住着别人。我决定,从今天起,我也只爱自己。这婚,我不伺候了。你继续将就,老子去找不将就的了。”

配图,是我拍的离婚协议书照片。

点击发送。

然后我关掉手机,上了车,发动引擎。

电台里放着老歌,好像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我跟着哼了两句,把方向盘一打,拐上了大路。

后视镜里,那个小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就这样吧。

二十八万,买个教训。

但我这后半辈子,不将就了。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我手机震个不停。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她家里人,还有我家里人,还有那些七嘴八舌的亲戚朋友。

我懒得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

又开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姐发的微信。

我瞥了一眼。

“建国,你疯了?你发那个微博干什么?现在全朋友圈都传开了,你让咱爸咱妈的脸往哪搁?”

我笑了,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我爸。

“你个不孝子!你赶紧把微博删了!你丈母娘打电话来骂了,说咱们家欺负人!”

我还是没回。

最后,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王建国,我是阿远。我跟小敏早就断了,是她一直缠着我,不关我的事。你别找我麻烦。”

我拿着手机,看着这条短信,笑了好一会儿。

这他妈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挚爱”。

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抓起墨镜戴上,一脚油门踩下去。

大货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带起一阵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远了。

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但那感觉,真他妈的爽。

就像卸掉了一个千斤重的包袱,浑身上下都轻快了。

我想起结婚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她穿着婚纱走过来,心里想,这辈子就她了,好好过。

才五天。

不过没关系,总比五年后、十年后才发现强。

二十八万,我认了。

但我这后半辈子,不将就了。

谁爱将就谁将就去。

老子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