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福建泉州人,今年三十六岁。娶了一个佛得角姑娘做老婆,如今已经是我在非洲生活的第十一个年头。关于这段婚姻,关于这个来自大西洋上小小岛国的女人,我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从头开始吧。
二〇一二年秋天,我二十五岁,在泉州一家石材贸易公司做外贸业务员。那几年国内石材生意正红火,福建作为中国石材产业的重镇,源源不断地从世界各地进口荒料。公司在那一年做了一个重要的战略决定——在西非的佛得角设立采购点。佛得角虽然本身并不以石材闻名,但它是西非沿海岛国中政治最稳定、营商环境最好的国家之一,可以作为辐射塞内加尔、几内亚比绍等西非大陆国家的跳板。公司需要在佛得角长驻一名业务代表,负责对接当地的供应商、安排货运、协调清关。
老板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那时候年轻,骨子里有一股闯劲,总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与其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邮件,不如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父亲倒是支持,说年轻人就该出去多见见世面。母亲却愁得几天睡不着觉,逢人就念叨儿子要去的那个什么“佛得角”她听都没听过,地图上找了半天才发现是非洲西边海里的几个小岛,看起来比芝麻还小。她问我那里安不安全,有没有饭吃,会不会得疟疾。我拍着胸脯保证说没问题,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佛得角共和国,这个国家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恐怕比南极洲还要陌生。我去之前专门查了资料,才知道它由十座火山岛组成,漂浮在非洲大陆最西端的大西洋上,距离塞内加尔海岸大约五百七十公里。全国人口不到六十万,还没有泉州一个区的人口多。官方语言是葡萄牙语,当地人讲克里奥尔语,是一种混合了葡萄牙语和西非语言的独特方言。气候嘛,热带沙漠气候,干旱少雨,常年刮着从撒哈拉吹过来的东北信风,热倒不算太热,但干燥得厉害。据世界银行的统计,佛得角是非洲为数不多的“中等收入国家”之一,贫困率约为百分之三十五,基础设施在西非地区算是不错的,但比起国内任何一座三线城市都差得远。
一四年一月,我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厦门出发,经巴黎转机,再飞了将近六个小时,终于在傍晚时分降落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亚的纳尔逊·曼德拉国际机场。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上非洲的土地。飞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我从未闻过的味道——干燥的、微咸的、混合着火山岩尘土和遥远海盐的气息。机场很小,航站楼只有两层,外墙刷着佛得角国旗的蓝白红三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斑驳。
公司给我租的房子在普拉亚市中心靠海的一栋公寓楼里,三楼,两室一厅,带一个可以看到海景的小阳台。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佛得角老太太,胖胖的,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话语速极快,克里奥尔语混着葡萄牙语,我当时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全程点头微笑。
头三个月是最难熬的。语言不通,我虽然出国前恶补了三个月的葡萄牙语,但到了实地才发现书本上学的东西和当地人嘴里说的话完全是两回事。佛得角的克里奥尔语在发音和语法上都对标准葡语做了大量的简化与变异,很多词汇的来源甚至是几百年前西非沿岸的部落语言,根本不是葡语词典里能查到的。吃饭是个问题,当地的餐厅除了烤鱼和一种叫“卡楚帕”的玉米豆子炖肉之外,几乎没什么花样。我吃了一个月的卡楚帕,后来闻到那个味道就反胃。最要命的是孤独,普拉亚的夜晚安静得可怕,街上几乎没有什么夜生活,商店六七点钟就全部关门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黑漆漆的大西洋,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礁石的声音,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在想,要不就算了吧,回去算了。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想起临行前跟老板夸下的海口,想起父亲拍着我肩膀说“别给老周家丢人”,心里那股不甘心又把退缩的念头压了下去。
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我认识了卡丽娜。
那是到普拉亚大概第四个月的时候,一个周六的上午。我已经连续吃了快一周的泡面和面包,实在受不了了,决定去市中心的市场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些新鲜的食材,好歹自己做顿饭吃。佛得角的物资供应几乎完全依赖进口,加上干旱少雨的气候,本地产的蔬菜种类极其有限,最便宜、最常见的是当地的一种豆子、木薯、少量的番茄、洋葱和一种有点像空心菜的绿叶菜。市场上人声鼎沸,卖鱼的、卖菜的、卖香料的、卖二手衣服的,各种摊贩挤在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香料味和阳光暴晒下垃圾发酵的酸味。
我正蹲在一个卖鱼的摊位前,用磕磕绊绊的葡萄牙语跟摊主比划着,问他这条鱼多少钱一斤。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嗓门大得惊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我完全听不懂的话,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也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笑声,清清亮亮的,像一串小铃铛。我转头一看,一个姑娘站在隔壁的菜摊前,正捂着嘴笑。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是特别黑的那种,五官轮廓很深,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下巴尖尖的。她的头发编成密密麻麻的小辫子,每一根辫梢都缀着彩色的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穿一件橘红色的吊带长裙,赤着脚踩在人字拖上,脚踝上系了一根细细的红绳。
她笑着走过来,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但语法出奇标准的英语对我说:“他在说,这条鱼不是按斤卖的,是按条卖的。一条两百埃斯库多,你要的话他可以帮你清理内脏。”
我愣了一下,一方面是因为她英语说得这么好——这在佛得角并不多见,当地人中虽然也有不少能说一些英语,但流利到这种程度的确实很少;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笑容实在太有感染力了,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跟着翘起嘴角。
“谢谢你,我说了半天他也没懂。”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是中国人?”她歪着头看我,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对,福建来的。”
“哇,中国!”她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双手合十拍了一下,“我从小就对中国特别好奇!成龙!李小龙!还有那个会飞的女的,叫什么来着?”
“会飞的女的?”我想了想,“杨紫琼?”
“对对对!杨紫琼!我超喜欢她!”她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我叫卡丽娜,你呢?”
“周明远。”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而温暖,“你可以叫我周,或者明远。”
“周。”她念了一遍,觉得很好玩,又念了一遍,“周。这个名字在克里奥尔语里听起来有点像‘天空’的意思,你知道吗?”
“真的吗?”我倒是完全不知道。
“真的,发音很像。”她笑着说,然后转身跟那个卖鱼的大叔说了几句克里奥尔语,大叔嘟囔着抓起两条鱼,麻利地刮鳞剖肚,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我。我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埃斯库多钞票付了钱,然后对卡丽娜说:“谢谢你帮忙,要不是你,我今天估计又得回去吃泡面了。”
“泡面?”她的眼睛又亮了,“你们中国的泡面是不是特别好吃?我吃过一次,是邻居从欧洲带回来的,太好吃了!”
我被她逗笑了,这个姑娘的热情和直率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跟她说话的感觉就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聊天。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我家里还有一些从国内带过来的吃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中午一起吃饭?就当是谢谢你刚才帮忙。”
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这邀约也太突兀了,人家姑娘都不认识我,凭什么跟我回家吃饭?但卡丽娜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几乎是立刻就说:“好啊!我收完这些菜就跟你去。你等我一下,很快!”
她说着就跑回自己的摊位前,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几捆青菜和一堆番茄装进一个大编织袋里,然后跟旁边摊位的人交代了几句,拎着袋子就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她的摊子是卖菜的吗?我有点糊涂,便问了一句:“这些菜都是你的?”
卡丽娜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是邻居奶奶的,她腿不好,我帮她来卖。每周六我都来帮她,她一个人养三个孙子,很辛苦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帮邻居奶奶卖菜是一件天经地义、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这句话却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陌生城市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温暖的、属于普通人的善意,它来自一个在菜市场里帮邻居卖菜的陌生姑娘。
从市场到我住的公寓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卡丽娜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告诉我她今年二十二岁,出生在佛得角的圣维森特岛,就是那个以音乐和狂欢节闻名的地方。她父亲是葡萄牙人,母亲是佛得角人,所以她是混血。她在圣维森特岛上完了高中,因为成绩不错,申请到了普拉亚的一所职业学院,学的是旅游管理,目前在一家本地旅行社做实习导游,同时在一家酒店做兼职前台。她说她最大的梦想是存够钱去中国看一看。
我看着她说到“中国”两个字时眼睛里亮起的光芒,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和我在佛得角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能量,一种对生活充满热情、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蓬勃生命力。在那座慢节奏的、安逸的、有些沉闷的小岛上,她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到了我的公寓,卡丽娜在门口脱了人字拖,赤着脚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我住的地方其实很简陋,家具是房东配的,旧是旧了点,但还算干净。墙上贴着我从国内带过来的几张海报,有黄山的迎客松,有鼓浪屿的老别墅,还有一幅中国地图。卡丽娜站在这几张海报前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来问我:“周,这里就是你的家乡吗?”
她手指着的地方是中国地图上的福建,那根修长的、指尖微翘的手指正好落在泉州的位置。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从一张密密麻麻的中国地图上准确找到福建的位置的,那一刻我又是惊讶又是感动。
“对,这里,泉州。”我走过去,用手指在福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一个海边城市,有很多古老的寺庙和石桥,跟普拉亚一样,也是靠海的。”
“很美吗?”
“很美。比这里绿,也比这里湿润,到处都是树。我家门口就有一棵大榕树,好几百岁了,树冠能盖住整条巷子。每年夏天树上都挂满了红色的气根,风一吹像老爷爷的胡子。”
“几百年的大树!”她惊叹道,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向往,“我一定要亲眼看看。”
那天中午我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一盆紫菜蛋花汤,一条红烧鱼,一份炒空心菜,还有一小碟从国内带过来的榨菜。我的手艺算不上好,都是出国前跟母亲临时抱佛脚学的几样家常菜,但卡丽娜吃了一口红烧鱼之后,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里含着鱼肉说不出话,只顾着用手比划。
“怎么了?不好吃?”我有些紧张地问。
她拼命摇头,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深吸一口气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鱼!这个酱汁,我的天哪,这是什么做的?咸咸的甜甜的,还有一股我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我这才松了口气,解释说这是酱油,中国菜最基本的调味料。她追问酱油是什么做的,我说是大豆发酵的,她又问什么是发酵,我解释了半天她也没完全听懂,但这并不妨碍她把整条鱼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面包蘸着吃光了。
吃完饭之后,卡丽娜主动帮我洗碗。我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她根本不听,挽起袖子就把碗筷端进了厨房。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干活,她洗碗的动作熟练而麻利,洗完之后还把水槽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也顺手抹了一遍。
“你这是什么习惯?”我有些哭笑不得,“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在我的文化里,别人请你吃饭,你帮忙收拾是最基本的礼貌。”她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而且你做的鱼太好吃了,这是我对厨师的敬意。”
就在洗碗这个微小的瞬间,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眼前这个女孩,她漂亮、开朗、善良、勤劳,和她的相处让我觉得无比的轻松和舒适。但我转念一想,她是佛得角人,我是中国人,我们之间有语言隔阂,有文化差异,有八千公里的大洋和沙漠阻隔着,这样的距离不是一顿红烧鱼就能跨越的。我把心里的那点微妙的悸动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可是缘分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不想太多”就放过你。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和卡丽娜的交往越来越频繁。她隔三差五就会来我的公寓,有时候带几个芒果,有时候带一袋当地特色的小甜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聊聊天,跟我学几句中文。我教她说“你好”“谢谢”“好吃”“漂亮”,她学得很快,发音带着一股独特的非洲风情,让人忍俊不禁。她教会我用克里奥尔语在市场里讨价还价,教我怎么分辨当天打捞的鲜鱼和冷藏了好几天的陈鱼,带我去普拉亚老城区那些游客找不到的小馆子吃最地道的海鲜烩饭。
有一个周末,她带我去了普拉亚最老的一片居民区,房子依山而建,墙壁刷得五颜六色,窄窄的巷子弯弯绕绕,像迷宫一样。她说这里叫“高地”,是普拉亚最早形成的街区,她的一个远房姨妈就住在这里。她熟门熟路地在巷子里穿梭,跟每一个路过的邻居打招呼,阿婆、大叔、小孩,每一个人都认识她,每一个人看到她都会露出由衷的笑容。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辫梢那些彩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晃动,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卡丽娜,”我忍不住叫住她,“你是不是跟整座城市的人都很熟?”
她转过身来,倒退着走,笑盈盈地看着我。“差不多吧,”她说,“在我长大的岛上,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你不认识别人,别人也会来认识你。岛民就是这样,走几步路就能撞见五个亲戚六个邻居,想不熟悉都难。”
“那这里呢?这里跟你的岛不一样吧?”普拉亚虽然也是海岛城市,但毕竟是首都,规模比圣维森特岛的主要城镇大得多。
“是不一样,”她转过身来,跟我并排走,“但人是一样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你好,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却记得特别清楚。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我无数次回想起她说的这句话,每一次都能从中咂摸出新的滋味。
接触久了,我慢慢了解到卡丽娜的家庭情况。她父亲是葡萄牙人,在她五岁那年离开了佛得角,说是回葡萄牙处理一些事情,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在明德卢的一家小旅馆里做清洁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双手因为长年累月地接触清洁剂而变得粗糙皲裂。卡丽娜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比她大三岁,在明德卢的码头上做搬运工,靠力气吃饭。
“你恨你父亲吗?”有一次我问她,话一出口就觉得太冒昧了。
但她没有生气,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线。“小时候恨过,后来就不恨了。我妈说,恨一个人太累了,会把你的力气都用光。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说我爸的坏话,每次我追问爸爸去哪儿了,她就说,他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权利。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我妈说的不是原谅,是放下。她放下了,所以她才有力气把我和我哥养大。”
我沉默了很久。在认识卡丽娜之前,我以为我很懂什么叫“不容易”——我在非洲一个人打拼,语言不通,饮食不惯,觉得已经够苦了。但和卡丽娜母女比起来,我的那点苦简直不值一提。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任何依靠,靠一双在清洁剂里泡烂的手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还能教育女儿不要去恨。这是什么样的韧性和胸怀?
转变发生在一个我完全没有防备的节点上。
在佛得角的第一个年头,五月底的一天,我发了一场高烧。起因是一件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去圣地亚哥岛北部的一个采石场考察,回来的时候淋了一场大雨。五月份正值佛得角的雨季前夕,虽说这个国家干旱少雨,但雨季来临前往往会有几场来势汹汹的暴雨。我淋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雨,全身湿透,当天夜里就觉得不对劲了,浑身酸痛,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我吃了从国内带的退烧药,蒙头睡了一天,以为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谁知道这次烧来势凶猛,反反复复烧了三四天,最高的时候体温飙到了将近四十度。我一个人躺在公寓的床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喉咙肿得连水都咽不下去,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公司国内的座机号码,我想拨出去,手指却不听使唤。后来烧得厉害的时候,我甚至出现了幻觉,觉得自己回到了泉州的家里,我妈在厨房里做红烧鱼,满屋子的酱油香味。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又一天以后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到卡丽娜趴在床边,脸埋在胳膊里,睡着了。她的辫子有些散开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裙子上还有干了的泥点,脚上的人字拖沾满了灰。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卡丽娜醒了。她看到我睁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怎么……”
“我打你电话没人接,打了几十个都没人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以为你回中国了,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后来我跑去敲你的门,没人应,就去求公寓的管理员开门。管理员说按规定不能开,除非有警方许可。我又跑了附近的警局,跟警察说了好久好久,他们才派人跟我一起去。你家的门被撬开的时候,你整个人已经昏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医生说你是严重的登革热,你要是再晚来一天,可能就……”
她没有把“可能就”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登革热在佛得角虽然不是最致命的传染病,但重症登革热在没有及时治疗的情况下病死率可以高达百分之二十以上。我一个人住,没有人知道我在生病,如果不是卡丽娜锲而不舍地打了几十个电话,如果不是她执拗地跑去撬了我的门,我可能真的就交代在那间靠海的公寓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我只能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床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被我握住之后抖得更厉害了。
那一握,有些事情就彻底不一样了。
住院那几天,卡丽娜每天下班之后都来医院陪我。她不光来,还带着自己煮的卡楚帕,她说医院里的病号饭太难吃了,病人吃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好得快。说实话她做的卡楚帕放了很多姜,一股姜味儿,我不是特别吃得惯,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因为那是她忙了一下午做的。有时候她也不说什么话,就是安静地坐在床边,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问她在写什么,她不肯给我看,把本子往身后一藏,说等我好了再告诉我。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正低头削一个芒果,水果刀在她的手指间灵巧地转动,长长的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我看着她削芒果的侧影,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它说,就是她了,不要犹豫了,就是她了。
“卡丽娜。”我叫她。
“嗯?”她头也不抬,专注地对付着那只芒果。
“等我出院了,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起来。“你现在不就在海岛上吗?哪里都是海。”
“不一样,”我说,“一个人看海和两个人看海,是不一样的。”
她削芒果的手停了一下,月光下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水果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我在那场登革热中捡回了一条命,而卡丽娜就是那个把我从死亡边缘拽回来的人。以前我总觉得“救命恩人”这个词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但那天我看着趴在病床边睡着的卡丽娜,心里很清楚地知道,我欠这个姑娘一条命。
一个星期后我出院了,身体还有点虚,但已经没有大碍了。出院的第二天傍晚,我和卡丽娜并排坐在普拉亚海边的一座小山坡上。这座山不高,但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整个普拉亚海湾。太阳沉入大西洋的那一刻,整个海面都被烧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圣地亚哥岛轮廓像一条匍匐在海面上的巨鲸。
“卡丽娜。”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着她。
“嗯?”她歪着头看我,夕阳在她眼睛里映出了两点金色的光。
“有一件事我憋了很久了,从去年在市场上你帮我翻译鱼价的时候就开始了。”我的葡萄牙语不够用,英语也磕磕巴巴的,但当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有什么说什么,“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我知道我这么说很突然,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文化背景完全不同,我家里人也肯定需要时间来接受。但我就是……”
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我的嘴唇,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周,”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却在笑,“你说得太多了。我们佛得角人有个说法,当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你不需要解释风从哪里来。你只要张开手,让它吹到你身上就行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
“我也喜欢你,”她说,一颗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她蜜色的脸颊滑到下巴,“从你第一次在菜市场手足无措地跟卖鱼大叔比划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那么大一个人,蹲在地上像一只迷路的熊,我觉得好可爱。”
“迷路的熊?那是什么比喻……”
“就是很可爱嘛!”她抹了一把眼泪,又笑了出来,“但是我害怕。我怕你是来佛得角工作几年就要走的,我怕你是那种对当地女孩好奇一阵子就会离开的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告诉我你不是。”
“我不是。”我握住她的手,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是来一阵子就走的。我要在这里扎根,要有自己的生意,要在这里活一辈子。卡丽娜,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不会走。”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夕阳在我们面前的大西洋上燃烧着最后的余晖,远处的渔船归港,海鸟掠过金色的水面。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日头一点一点沉进海里,看着天空从金黄变成绯红再变成深紫,直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那是我在非洲三年以来最安静也最满足的一个黄昏。
决定和卡丽娜在一起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回国,告诉父母这个消息。
电话是晚上打的,打的是家里座机。接电话的是母亲,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在佛得角认识了一个姑娘,本地的,我们相处了快一年,感情很好,我打算跟她正式交往。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在呢。”母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佛得角……那个姑娘是黑人吗?”
“是混血,她父亲是葡萄牙人,母亲是佛得角人。皮肤是小麦色的,不是特别黑。”
“不是特别黑也还是……你说你好好的中国姑娘不找,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找个……”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把电话往旁边一放,我听到她喊我爸,“老周你来跟他说!你儿子给你找了个非洲儿媳妇!”
父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母亲沉稳得多。“明远,你跟我说说,那个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我把卡丽娜的情况说了一遍——她的家庭,她的性格,她帮邻居卖菜,她一个人跑去撬开我的门救了我的命。父亲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好就行。我们老周家不看别的,就看你过得好不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既然决定了,就要对人家姑娘负责到底。非洲的姑娘嫁给你,千里万里的,你要是让人家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把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挂电话之前母亲又把电话抢了回去,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说等她攒够了钱就来佛得角看我,看看那个把我“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我和卡丽娜的恋爱关系正式确立后,日常生活的磨合才真正开始。两个来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要在一起生活,绝不是光有爱情就够了。第一道坎就是吃。
我从小吃米饭、面食长大,早餐喜欢来一碗热腾腾的面线糊配上油条,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饮食习惯。卡丽娜从小吃的是卡楚帕,这道佛得角的“国菜”是一种用玉米、豆子和各种肉类或鱼类一起长时间炖煮的浓汤,主食搭配木薯或者面包果。早餐她习惯吃一种叫“库斯库斯”的蒸粗麦粉,配上炼乳和黄油,甜得发腻。我们刚在一起那段时间,吃饭简直就是一场小型文化冲突。我闻不惯卡楚帕里那种浓烈的豆子发酵味,她一闻到皮蛋的味道就捂着鼻子跑出厨房,说那闻起来像是死了一个星期的鸡蛋。
好在我和卡丽娜都不是固执的人。她愿意尝试我做的中国菜,我也愿意去理解她的饮食文化。我慢慢发现,佛得角饮食虽然花样不多,但处理食材的方式非常讲究。大西洋里的金枪鱼,在他们手里,可以做成腌鱼、烤鱼、炖鱼、炸鱼丸子、鱼汤等等多种吃法,每一种搭配的香料和酱料都不同。卡丽娜教我用当地产的一种青柠和野生牛至叶腌制鱼肉,烤出来外焦里嫩,带着浓郁的柑橘和草本清香。我也教会了她使用酱油和醋、控制火候翻炒、用姜蒜爆香这些中餐的基本功。她尤其喜欢学做麻婆豆腐,说那个又麻又辣又烫的口感像在嘴里开派对,虽然她每次做出来的成品都带着一股奇异的、融合了西非风情的味道。
我们厨房里的调料架渐渐变成了一个奇妙的混合体——左边是生抽、老抽、陈醋、蚝油、豆瓣酱,右边是橄榄油、红甜椒粉、月桂叶、葡式辣酱和一种叫“皮里皮里”的非洲辣椒酱。两种文化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和谐共处,就像我们两个人一样。
结婚是二〇一六年的事。那年我二十九岁,卡丽娜二十六岁,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多了。两年间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琐碎的日常,也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不再是那个在菜市场帮我翻译鱼价的陌生姑娘了,她是我生活里最亲密的人,是我在佛得角唯一的家人。
我正式向卡丽娜求婚是二〇一五年年底,地点选在普拉亚老城区的那座葡萄牙时代留下的古堡上。那座城堡叫圣菲利佩要塞,建在悬崖顶端,可以俯瞰整个普拉亚港,大航海时代葡萄牙人在这里架设火炮,防御海盗和敌国舰队的侵袭。如今城堡的墙壁已经爬满了岁月的青苔,但那份沧桑感反而让它显得更加浪漫。那天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深红色,海风从遥远的大西洋深处吹过来,带着咸咸湿湿的气息,我单膝跪在城堡古老的石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卡丽娜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我跪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捂住嘴巴,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那是我第二次看到她哭——第一次是在医院病房里,第二次是在古堡上。但这两次哭泣的意义,截然不同。第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第二次是幸福的爆发。
我还没来得及把准备好的话说完,她就又哭又笑地喊道:“Sim! Sim! Mil vezes sim!”是,是,一千个是。石阶上坐着一个弹吉他卖艺的老头,见到这一幕,咧嘴一笑,手指拨动琴弦,弹起了一首佛得角著名的传统歌谣。歌曲的名字我后来才知道,是佛得角最著名的歌手创作的,写的是水手远航,姑娘在岸边等待的故事。卡丽娜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拽着我在城堡平台上跳起了当地的民间舞蹈。我不会跳,笨手笨脚地跟着她的步伐转圈,好几次差点踩到她的裙摆摔倒,两个人笑成一团。
婚礼办了两场,这是卡丽娜坚持的。一场在普拉亚,按佛得角的传统来办,地点选在海边一个露天的小广场上,参加的主要是卡丽娜的家人和朋友。卡丽娜的母亲专程从明德卢赶来,那天穿了一件印花的传统非洲长袍,头上包着同色系的头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她见到我的时候,握住我的手,用力地上下摇了摇,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几个英语单词:“Take care of my daughter.”我看着她那双被清洁剂泡得满是老茧和裂纹的手,鼻子一酸,郑重地点了点头。
卡丽娜的哥哥也来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码头搬运工,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人群里比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脸上的表情始终严肃。但他拍我肩膀的那一下,力道沉得让我一个趔趄,他用低沉的嗓音说了一句话,卡丽娜在一旁翻译给我听:“他说如果你敢欺负他妹妹,他会游泳去中国找你算账。”我看着这个比我还高半头的大汉,笑着说那我还是对他妹妹好一点,免得你游那么远累得慌。他听完翻译,终于绷不住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佛得角人的婚礼有一套独特的规矩和仪式。新娘的闺蜜们会在婚礼前一天把新娘藏起来,新郎必须带着一群人挨家挨户去找,找到了还要“赎”回来,赎金可以是钱、酒或者是当众表演节目。我带着吴建国和小张——就是后来我在当地认识的两个做生意的中国朋友,他们被我拉来当伴郎——在普拉亚的大街小巷跑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在一家小酒馆的后厨里找到了笑得直不起腰的卡丽娜和她的闺蜜们。赎金是我当众唱了一首闽南语歌,虽然调子跑得厉害,但所有人都鼓掌喝彩,卡丽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我的歌声比海鸥叫还难听。
佛得角人把婚礼当成整个社区的节日来庆祝。卡丽娜的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还有数不清的邻居和儿时玩伴。宴席上摆满了各种佛得角传统食物——大盆大盆的卡楚帕、烤得焦香的金枪鱼、用香蕉叶包裹的蒸木薯糕、五颜六色的热带水果。卡丽娜的一个表姐带来了自己酿的甘蔗酒,用小陶杯分给所有人喝。音乐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分你我地涌到广场中央跳舞,佛得角的舞蹈热情奔放,节奏强烈,老人小孩都跳得满头大汗。他们不把婚礼看作新人的私事,而是一次集体的狂欢和祝福,这种氛围和我印象中庄重、肃穆、按流程走的中国传统婚礼截然不同。
佛得角婚礼还有一个特别让我感动的细节。在仪式的尾声,所有女性宾客会围成一个圈,把新娘围在中间。她们会依次走上前去,对着新娘的耳朵说一句祝福的话,或者一条关于婚姻的建议。这些话是悄悄说的,旁人听不到。我看着卡丽娜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有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有扎着满头小辫的小女孩。每一个人上前说悄悄话的时候,卡丽娜都会哭,然后又笑,然后又哭。那是一种女性之间的、代代相传的智慧与祝福,是中国婚礼上见不到的场景,却深深地触动了我。
国内的婚礼是二〇一六年春节在泉州补办的。卡丽娜第一次见到我家乡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和滴水檐下的青石板路,第一次见到那棵我说了好几年的大榕树——她仰头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榕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些垂下来的红色气根,回头对我说,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被她的反应逗得直笑。亲戚朋友来了三四十桌,我母亲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儿媳妇是个外国人,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看热闹,她怕闹出什么笑话来。但卡丽娜的社交能力简直是天生的,她用一个下午的时间,靠着学会的为数不多的闽南话词汇——“好吃”“漂亮”“谢谢阿嬷”——把我家的亲戚们哄得团团转。她跟我外婆学包润饼,虽然包出来的润饼形状千奇百怪,不是破了就是歪了,但外婆笑得假牙都快掉了,一个劲地竖起大拇指。晚上的宴席上,佛得角媳妇被热情的闽南亲戚们轮番敬酒,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我干了你随意”,全场掌声雷动。
那天晚上,送走所有宾客之后,卡丽娜累得瘫倒在我家老宅的木板床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斑驳地洒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却翘着,轻轻地说了一句“周,我们有家了”。
我躺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说:“对,有家了。”
婚后的生活,开始了我对佛得角女人全面而深刻的重新认识。
在结婚之前,我对卡丽娜的印象是漂亮、开朗、善良、勤劳。但结婚之后,我才发现这些词语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佛得角女人,她们身上的力量和特质,远比我婚前了解的更加深不可测。
首先让我震撼的是她的持家能力。在国内的时候,我总觉得一个家的运转无非就是挣钱、做家务、带孩子这几件事,但卡丽娜让我看到了一个家庭管理者可以做到多么极致。家里的每一笔开销,哪怕只是买一瓶酱油,她都会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那是她从妈妈那里学来的习惯,她妈妈当年就是靠这种精打细算的方式,用微薄的工资把两个孩子养大。刚到普拉亚定居那几年,我们经济上并不宽裕,我公司的业务还在起步阶段,她的实习导游和酒店前台两份工作加起来收入也有限。但卡丽娜总有办法用很少的钱变出丰盛的食物,用简单的布料缝出好看的窗帘,用废弃的木板钉出实用的小家具。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说这是佛得角女人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在一个资源匮乏的岛国,如果你不会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就活不下来。
后来随着我在佛得角的石材和建材生意逐渐走上正轨,我们的经济状况有了很大改善。我从单纯的荒料采购代表,逐步发展了自己的贸易公司,业务从佛得角扩展到塞内加尔、几内亚比绍等周边国家。我们在普拉亚买了自己的房子,从公寓搬进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楼,生活条件比以前好了太多。但卡丽娜依然保持着节俭的习惯,不该花的钱绝不多花,她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其次是她强大的社交网络和社区意识。在佛得角,一个人的社会关系不是以个人为单位的,而是以家庭和社区为单位的。卡丽娜的社交圈子庞大得让我叹为观止——她的亲戚、她亲戚的亲戚、她从小到大认识的朋友、朋友的家人、邻居、邻居的邻居,这些关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半个普拉亚。在这张网里,信息的流通速度比我刷任何社交媒体都快。有一段时间我因为生意上的事情遇到了一些麻烦——一块从中国发来的建材被扣在了普拉亚港的海关,需要一笔不菲的关税和一笔同样不菲的滞港费。卡丽娜打了三个电话,找到了一个她表姐的丈夫的叔叔,这个老爷子退休前是港务局的老员工,对清关流程了如指掌,两天之内就帮我们解决了问题,省下的费用比我们那批货的净利润都多。
这就是佛得角的人情社会。它和中国的“关系”文化有相似之处,但也有本质的不同——在中国,人情往往和利益深度绑定;而在佛得角,人情更多的是一种社区互助机制,是几百年来岛民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中自然形成的生存策略。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他,后天他帮你,大家谁也不觉得这是一种负担,反而认为这是生活最自然的部分。
除了持家和社交,卡丽娜对家庭的奉献精神,也是我在婚后一点一点体会到的。二〇一七年,我们结婚的第二年,我的公司在塞内加尔那边的业务遇到了一个很棘手的合同纠纷。一个合作方拖欠了我们一笔数额不小的货款,如果要不回来,公司可能要面临严重的资金链压力。那段时间我急得焦头烂额,连着三个月在达喀尔和普拉亚之间飞来飞去,把所有精力和时间都投在了谈判上,整个人瘦了十几斤,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在我最焦头烂额的三个月里,卡丽娜一个人扛起了家里所有的事情。她辞掉了旅行社导游的工作,但保留了酒店前台的岗位,因为酒店的工作时间相对灵活,方便照顾家庭。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做好一天的饭,然后去酒店上班。下班回来之后还要处理我们家的各种琐事——水电费、房屋维修、院子里的花草。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跟我抱怨过一句,每次我深夜从达喀尔打电话回来,她都只是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放心,叫我安心处理工作上的事。直到纠纷最终解决,我回到家推开院子大门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她在这三个月里都经历了什么——院子里的芒果树被一场台风刮断了一根大枝干,她一个人用砍刀把断枝清理掉了;院墙的排水管堵了,她找了工人来修,但工人态度不好还故意多收钱,她跟人家吵了一架,对方欺负她一个女人,她气得差点报警。这些事情她一个字都没在电话里跟我提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芒果树,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说不清楚。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深的敬意。我娶了一个女人,我以为自己是她的依靠,但事实上,在我倒下的时候,是她撑起了我们头顶上的那一片天。
最让我震撼的是卡丽娜对待痛苦和命运的态度。她的母亲在二〇一八年被查出患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了。卡丽娜把母亲从明德卢接到普拉亚治疗,那段时间她每天在医院、酒店和我们家之间三点一线地奔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有一天晚上她在母亲床边陪护,我下了班去医院接替她,她不肯走,说今晚情况不太好她想多待一会儿。病房里只有微弱的夜灯,她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握着母亲的手,头靠在床沿上,就那样睡着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比我想象中更瘦,也更硬。
但她从来没有被压垮过。她在母亲面前总是笑着的,讲各种有趣的事情,讲她在酒店遇到的奇葩客人,讲我在生意场上闹的笑话。她说妈妈你快点好起来,你不是一直想去葡萄牙旅行吗,等你好起来了我们就去。她母亲被她说得笑起来,病房里弥漫着的消毒水味似乎都因此淡了几分。
佛得角有一句谚语,翻译过来大意是“风不会一直朝一个方向吹”。意思是再难的日子,也会像海上的风一样,终究会转向。卡丽娜深信这句话。她对生活的信念感不是来自于什么宏大的信仰体系,而是根植于她生长的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生存智慧——她见过太多比现在更苦更难的日子,知道人只要还能站着,就没有什么扛不过去的。
幸运的是,卡丽娜的母亲在经过手术和几轮化疗之后,恢复得不错。治疗的间隙,我在普拉亚近郊租了一间带花园的小房子,把岳母接过来住了大半年。那段时间卡丽娜每天早上陪母亲在小花园里散步,下午阳光太烈的时候就坐在廊檐下,母女俩并排坐着,聊天、择豆角、织一种佛得角传统的手工蕾丝。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们身上,那画面安静而美好。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人生的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和爱的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个日出日落。
有一次岳母精神特别好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用生硬的英语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卡丽娜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五岁就会帮邻居跑腿,八岁就会煮一家人的饭。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女儿的事情,就是让她在那么小的年纪就承担了太多不该她承担的重量。她说到“对不起”这几个字的时候,苍老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手微微发抖。我告诉她,您没有对不起她,您把她教成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岳母听完翻译,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那只手和卡丽娜的手一样,因为一辈子的劳作而粗糙坚硬,但掌心是滚烫的。
如果说前面这些事情让我看到了卡丽娜的坚韧和力量,那么二〇二〇年发生的事情则彻底颠覆了我对佛得角女性“温顺”的刻板印象。
那一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对佛得角这种高度依赖旅游业和外部输入的国家造成了致命打击。佛得角的支柱产业是旅游业和服务业,疫情导致国际航班大面积停飞,游客数量骤降,经济遭受重创。酒店业首当其冲,卡丽娜工作的那家酒店在最困难的时期裁掉了将近一半的员工,她虽然没有被裁,但工资被砍了将近一半。我的建材贸易生意也受到了严重影响,国际货运成本暴涨,几个西非国家的项目全部停工,公司的现金流几乎断裂。我们刚有起色的生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得七零八落。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始真正为钱发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留在非洲的选择是不是从根本上就错了。普拉亚的街道在封控期间空荡荡的,海滩关了,市场关了,整个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我的情绪变得很差,脾气也暴躁起来,有时候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跟卡丽娜发火,发完火又后悔,但下一次还是控制不住。
卡丽娜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表现得比我强一百倍。她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旅游业和石材生意都停了,那就做点别的。她把家里闲置的一间临街的房间收拾出来,做起了小食品生意。她从郊区农场批发新鲜水果,做成果汁、果酱、水果干,卖给街坊邻居。那时候大家都在居家,对外卖和小批量食品的需求反而上涨了。起初只是很小的规模,每天能卖个几十份,后来口碑慢慢传开了,订单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拉了两个失业在家的邻居姐妹一起干。她们做的芒果干和百香果果酱后来成了普拉亚社区团购群里的抢手货,还有人专门从城市的另一头跑过来买。
我看着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榨果汁、切水果、熬果酱,忙到深夜还在算账、接订单、回复顾客消息。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接触水果酸液而变得粗糙,厨房的地板永远湿漉漉的,家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热带水果甜腻的香气。她从不叫苦,也从不抱怨我一个大男人赚不到钱养不了家。每次我把自怨自艾的情绪带回家的时候,她就用沾满果汁的冰凉的手指戳我的脑门,说“周明远你给我振作起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你怕什么”。
那句话让我这个一米八的男人差点当场掉眼泪。不是矫情,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你身边,用自己的脊梁帮你扛着天,那种感觉既让你羞愧又让你生出无穷的勇气。
她的小食品生意在最困难的半年里支撑了我们全家的开销。等到疫情形势好转,国际航运逐步恢复,我的生意也重新走上正轨的时候,她那个小小的家庭作坊已经在普拉亚积累了一小批忠实的老顾客。我后来认真地帮她注册了一个正式的品牌,租了一间更正规的小厂房,请了几个工人帮她扩大生产。她辞掉了酒店的工作,全力经营自己的小事业。如今她的产品已经上了普拉亚好几家精品超市的货架,甚至开始有欧洲的经销商通过邮件联系她。她的品牌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叫“风的方向”——用的是那句她最喜欢的谚语,“风不会一直朝一个方向吹”。
现在的卡丽娜不再是当年那个在菜市场帮邻居卖菜的青涩姑娘了。她是一个成熟的、有主见的、能够在逆境中独当一面的女性。但她的内核从来没有变过——她还是那个会帮邻居老奶奶卖菜的人,还是那个在我昏迷的时候撬开房门救我一命的人,还是那个用克里奥尔语唱童谣、在夕阳下跳舞、把我的亲戚们哄得团团转的人。她没有被苦难改变,只是被苦难磨得更加明亮了。
我写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客厅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卡丽娜正坐在沙发上教我们两岁的女儿搭积木,嘴里用克里奥尔语哼着一首调子软软的童谣。女儿长得像她又像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黑,睫毛长得逆天,笑起来咯咯咯的,把堆好的积木一巴掌推倒,卡丽娜就重新再搭一遍,母女俩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游戏。
客厅的墙上挂着两幅并列的地图——一张中国地图,一张佛得角地图。那是卡丽娜的主意,她说要让女儿从小就知道,她的血管里流着两个国家的血,她的根在亚欧大陆的东端和非洲大陆的西端,跨越了整个地球的跨度。女儿出生的时候,我母亲专程从泉州飞到普拉亚来伺候月子。老太太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超过两个小时的飞机,第一次看到黑人司机用克里奥尔语骂街,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她见到孙女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她抱着那个小麦色皮肤的小东西,眼泪哗哗地流,说长得真俊、长得真俊,跟我家明远小时候一模一样。其实我小时候哪有那么长的睫毛。
母亲在普拉亚住了两个月。卡丽娜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今天卡楚帕,明天红烧鱼,后天又搞了个中佛结合的创新菜——用佛得角的金枪鱼配上中国的清蒸做法。我母亲起初吃不惯,但也硬着头皮吃,后来越吃越觉得好吃,临走的时候还跟卡丽娜要了好几道菜的菜谱。现在母亲在泉州逢人就说她儿媳妇多好多好,逢年过节都会给卡丽娜寄东西——龙眼干、铁观音、自己晒的鱿鱼干。卡丽娜收到包裹的时候总是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摆一桌子,拍了照片发给我母亲,然后用磕磕绊绊的闽南话发语音说“谢谢阿嬷”。
我父亲还没有来过佛得角,但每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他都要抱着手机跟孙女逗半天。孙女还不会说完整的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对着屏幕挥小手,但父亲每次都能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个丫头长大了一定有出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我母亲在旁边插嘴说孩子那么小的脸你哪看出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父亲瞪她一眼说你懂什么,我是会相面的人。两位老人在屏幕那头拌嘴,卡丽娜坐在我身边笑,女儿在我们中间爬来爬去,这个跨越了八千公里的家庭,以这样一种奇妙的方式凝聚在一起。
有一次视频结束之后,卡丽娜忽然很认真地对我说:“周,你爸爸妈妈是很好的人。”我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她说:“我注意到每次我们打电话,你爸爸都会问你生意好不好,但问完之后一定会加一句‘身体也要注意’。你妈妈每次都要问我最近开不开心,不是客套的那种问,是真的想听我说。我以前以为中国父母都是很严肃很严格的,但是你们家不是这样。”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隔得远吧。隔得太远,牵挂就成了唯一能做的事情,严厉和苛责反而显得不重要了。
二〇二三年夏天,我带着卡丽娜和女儿回了一趟泉州老家。距离卡丽娜上一次来泉州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小镇又变了不少,新起了几栋楼,老街也改造了,但外婆家的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那棵大榕树还是遮天蔽日地站在那里。卡丽娜牵着女儿的手站在榕树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我说:“周,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你跟我说这棵树有好几百岁了,我那时候觉得你在吹牛,现在我相信了。”
我女儿仰着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红色气根,小手伸出去抓了一把,咯咯地笑起来。
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卡丽娜爱吃的——她已经把儿媳妇的口味摸得清清楚楚。红烧鱼、糖醋排骨、海蛎煎、土笋冻,还有专门为小孙女蒸的鸡蛋羹。父亲抱着孙女舍不得撒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指着那棵大榕树跟孙女讲这是咱家的老树,指着墙角那口井说这是咱家祖上打的水井,也不管孙女听不听得懂,只管乐呵呵地讲。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卡丽娜,又看了看我,眼眶忽然红了。
“妈你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高兴。”母亲用围裙擦了擦眼角,“以前你跟我说你要娶个非洲姑娘,我愁得几个月睡不着觉。怕你被人骗,怕你在那边吃苦,怕你娶了洋媳妇就忘了爹娘不回来了。现在看看,你娶对了,是我们老周家修来的福气。”
卡丽娜听不太懂闽南话,但她看懂了母亲的表情。她放下筷子,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母亲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妈妈,谢谢。”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脸上却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宅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榕树叶在风中沙沙响,身边的卡丽娜和女儿已经睡着了,一个发出轻微的鼾声,一个把小脚丫蹬在我肚子上。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娶一个佛得角女人做老婆。在我二十五岁之前的人生规划里,“去非洲”这个选项甚至都没有出现过。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它把你扔到一个你完全陌生的地方,让你在那里跌倒、生病、迷茫,然后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安排一个人出现,扶你起来,带你去市场买鱼,在你昏迷的时候撬开你的门,在你最灰暗的日子里用自己的脊梁撑起你的天。
佛得角这个国家,在地图上只是几个不起眼的小点,漂浮在大西洋上,被撒哈拉吹来的风沙经年累月地打磨着。它的土地贫瘠,降水稀少,资源匮乏,先民们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才在这片火山岩上扎下根来,他们最大的特产不是什么矿产或农作物,而是一种人——一种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中淬炼出来的、百折不挠的、永远朝着风的方向生长的人。
卡丽娜就是这种人。她是我见过的最坚韧也最柔软的人。她能扛得住台风也能煮得好一碗卡楚帕,能跟想坑人的包工头吵架也能把邻居老太太的菜篮提到菜市场,能在疫情最绝望的时候绝地求生也能在夕阳下光着脚跳舞。她就是佛得角这个国家的缩影——小,但有力量;穷过,但不失尊严;经历过无数风雨,却永远相信风终究会转向。
我转头看着熟睡中的卡丽娜,月光从老宅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我轻轻地把女儿蹬在我肚子上的小脚丫挪开,侧过身,在卡丽娜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没有醒,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弯了一点。
窗外的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是几百年前先人种下的树,它在泉州的泥土里扎下了深根,在亚热带的海风中散开了繁茂的枝叶。而我在遥远的非洲西海岸也种下了自己的根。这两条根,隔着八千公里的海洋和沙漠,在我和卡丽娜的手中被编织在了一起,在我女儿的血脉里合二为一。
我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娶了佛得角女人,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故事写到这里,按说是该结束了。但生活不是故事,它没有“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句号,它是一条一直往前流淌的河流,有平滩也有险湾,有清澈也有浑浊。我今年三十六岁,卡丽娜三十三岁,我们的女儿刚满三岁。我们住在普拉亚那栋带院子的小楼里,院子里种着两棵树——一棵是佛得角特有的树种,另一棵是我专门托人从福建老家带过来的龙眼树苗。
日子还长,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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