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9日下午三点,内蒙古呼伦贝尔海拉尔区,一个人倒在了自己家里。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
他的名字叫布仁巴雅尔,十二年前那个春晚夜,全中国都认识了他。
那首《吉祥三宝》,那个问东问西的"小女儿",那句"我们三个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如今,这个"家"散了。
1960年3月6日,布仁巴雅尔出生在内蒙古呼伦贝尔盟新巴尔虎左旗。
名字是蒙语,意思是"全喜",父亲希望他这辈子永远快活。
结果他的确快活,但那种快活,是从草原里长出来的——游牧、骑马、唱歌。
大人们在聚会上唱两句,他听一遍就会了。
没人教,他就自己唱。
这叫什么?叫天赋。
这一步踏出去,他就再没回到那个从小放羊的牧场。
1980年,他转入呼伦贝尔盟艺术学校声乐班。
就在这里,他遇见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叫乌日娜,鄂温克族,比他小三岁。
她是他中学时代的同学,但那时候两人几乎没说过话。
再见面,都已经成年,布仁在课上帮她拿东西,课后帮她排练,一来二去,擦出了火。
乌日娜性格直爽,布仁内敛温柔。
一个像风,一个像山。
学校里有名的小情侣,就这么定了形。
但麻烦来了。
1984年,乌日娜考上北京中央民族学院,两人开始了漫长的异地恋,整整六年。
布仁没有就此放手。
有一次寒假,两人失去联系,布仁急了,骑着姥爷送的那匹红马,连续赶了近两百公里,整整八个小时,才到了乌日娜家门口。
人到了,马也累得满身白霜。
乌日娜又惊又喜。
这种事,搁现在叫"霸道总裁",搁那年头,就叫"真心"。
1989年2月,两人领了结婚证。
那一年,乌日娜刚毕业留校任教,布仁还在内蒙古,两人又分开了。
1990年,布仁终于等来了机会。
夫妻这才真正住到了一个屋檐下。
但北京让他不习惯。
草原上的人见了谁都打招呼,对方下次遇见还是会回应。
北京的邻居不一样,第二天见了,扭头就走。
布仁受不了这种冷。
好在乌日娜在身边,好在他有歌唱。
1991年6月21日,女儿诺尔曼在北京出生。
"诺尔曼",蒙语里是"湖的女孩"的意思。
只是这一天,不只是喜事。
布仁的父亲,在同一天早上,在遥远的呼伦贝尔去世了。
爷爷走了,孙女来了,阴阳之间,隔着一个上午。
正因为这样,诺尔曼三岁之前,没有过过一次生日。
这是这家人心里的一个结。
1994年,诺尔曼三岁了。
布仁决定,给她补上这三年没过的生日。
那段时间,乌日娜经常外出演出,布仁一个人带着女儿,负责喂饭、哄睡、接送、陪聊。
诺尔曼这孩子问题多,脑子转得快,"爸爸,太阳是什么?""爸爸,月亮去哪了?""我们是什么?"布仁不烦,一个一个认真回答。
有一天,乌日娜从外地演出回来,看见父女俩在用蒙语一问一答,她愣住了。
那个节奏,那个起伏,像一段旋律。
她把感觉说给布仁听,布仁一拍脑袋,回到书桌前,一气呵成,《吉祥三宝》就写出来了。
这首歌,是布仁送给女儿三岁生日的礼物。
用来弥补那三年空白的,就是这首歌。
此后很多年,这首歌只在家人、朋友之间流传。
布仁做了卡带,分给认识的人。
呼伦贝尔一带,不少人都听过,但全国范围里,几乎没人知道。
2005年,布仁45岁,人生第一张个人专辑《天边》终于出版。
《吉祥三宝》作为主打歌收录其中,沉寂了十一年的旋律,第一次向全国铺开。
歌火了。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麻烦。
2006年春晚,布仁和乌日娜收到了央视的邀请。
这是一件大事,全中国最大的舞台。
但有一个问题:那首歌需要一个童声,需要一个小女孩。
诺尔曼那一年14岁了,嗓音进入变声期,再也唱不出当年三岁时的童音。
怎么办?布仁和乌日娜想到了英格玛。
英格玛是乌日娜的亲侄女,1995年出生,比诺尔曼小四岁,嗓音清脆,天赋不差。
经过训练,她顶上了这个位置。
2006年1月28日,春晚舞台上,布仁巴雅尔、乌日娜、英格玛三人,唱响了《吉祥三宝》。
观众看见的,是温馨的一家三口;但那个"女儿",其实是侄女。
歌曲播出后,轰动全国。
朗朗上口的旋律,清脆的童声,简单的问答——这首歌精准戳中了几亿中国家长和孩子的心。
但互联网不留情。
有人很快扒出,舞台上那个"女儿"不是亲生的,是侄女。
舆论炸了。
"欺骗观众""假一家三口"——这些帽子,开始往布仁头上扣。
布仁没有逃避,公开解释:这首歌的创作灵感来自他和亲生女儿诺尔曼的对话,歌曲流露的是一家三口的真情实感,只不过最终上春晚的是侄女英格玛,因为舞台效果需要更小的孩子。
解释归解释,网络的判决早已落下。
这场风波,成了"吉祥三宝"出道即巅峰后第一道裂缝。
奖拿了,但那道裂缝,始终没有彻底愈合。
很多人走红之后,选择乘势而上——接商演、出专辑、上节目。
布仁巴雅尔没有。
《吉祥三宝》爆红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和乌日娜一起去草原采风。
他意识到,呼伦贝尔的民族音乐,远没有被传播出去。
那些藏在部落老人口中的歌,正在随着老人的离开而消失。
没有人记录,没有人整理,就这样没了。
布仁走遍了鄂温克民族聚居区,收集了许多即将失传的古老民间音乐,整理了鄂温克族索伦、通古斯、雅库特三大部落不同风格的民歌精品,再创作,最终制作成了中国第一张原生态唱片《历史的声音》,2008年正式发行。
布仁亲任艺术总监。
他和乌日娜花了半年多,走访呼伦贝尔四个牧区,从孩子堆里挑出37个有天赋的,把他们拉到舞台上,让草原的声音继续响。
乌日娜那边也没闲着。
她在中央民族大学坚守教职,独创"游牧式教学法",带着学生深入牧区,让音乐在田野里生长。
后来成名的歌手乌兰图雅,就是她的学生。
2010年,布仁又创作了原生态舞台剧《敖鲁古雅》,在北京首演。
为了这部剧,他多次跑去呼伦贝尔敖鲁古雅民族乡,拜访使鹿鄂温克部落的老人,把那些快要消失的民歌,一首一首从老人口里记录下来。
这些年,他还有一个收养的孩子——乌达木。
这个孩子的母亲高位截瘫后去世,父亲在2010年也离开了人世,11岁时成了孤儿。
布仁和乌日娜把他接进家里,乌日娜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写:我现在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我一样爱他们。
2016年,布仁又多了一个身份——摄影家。
他自费发起了"拍摄百位呼伦贝尔百岁老人"的项目。
两年多里,他一个人扛着相机,跋涉上万公里,去找那些草原上年纪最大的人。
有萨满老人,有使鹿部落的酋长,最年长的那位,活了115岁。
2017年,摄影作品作为内蒙古自治区成立70周年献礼展出于北京,引发强烈社会反响。
2018年,他的摄影集《呼伦贝尔·万岁》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2018年9月15日上午,布仁还在呼伦贝尔出席《呼伦贝尔·万岁》的新书发布会和同名主题影展开幕式。
那是他最后一次公开活动。
四天后,他倒下了。
2018年9月19日下午3点15分。
布仁巴雅尔因突发心肌梗塞,在呼伦贝尔市海拉尔区家中去世。
享年58岁。
没有前兆,没有预警。
就在四天前,他还站在新书发布会的台上,谈那些草原上的百岁老人,谈他想用镜头留住的东西。
转眼,他自己成了那些"需要被留住的人"之一。
9月22日上午10时,遗体告别仪式在海拉尔区殡仪馆举行。
现场循环播放着布仁生前的音乐作品,多名演员、歌手、主持人,以及无数粉丝自发赶来送别。
没有排场,没有明星阵仗。
草原来的人,走得也简单。
科尔沁夫认识他超过二十年,他说:"他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音乐,都非常深情,非常真诚,也特别懂得感恩——感恩草原,感恩朋友。"
乌日娜那边,整整三个月,没有开口唱歌。
几十年相守,一夜之间阴阳两隔。
她把自己关进悲痛里,谁都进不去。
后来是孩子们把她拉出来的。
女儿诺尔曼守在身边,养子乌达木也不离开,英格玛时不时来陪她。
慢慢地,乌日娜开始重新出现在人前。
她没有再婚,也没有寻找新的感情。
她把布仁留下的遗稿一张张整理出来,继续在舞台上唱他的作品。
她继续守着中央民族大学的教职,带学生、做公益、唱歌、写歌。
她曾说过一句话:"布仁的歌还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乌日娜还继续担任"五彩呼伦贝尔"儿童合唱团的艺术总监,每年回草原,带着学生唱歌,守着那些旧日的回忆。
再说诺尔曼。
那个《吉祥三宝》里的"真女儿",那个从小被父亲一问一答哄着长大的孩子,走出了一条和父母都不同的路。
她没有急着出道,没有靠"吉祥三宝之女"的身份炒作,而是安静地拒绝了国内几档音乐选秀节目的邀请,选择出国读书。
她考入了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专注民族音乐,方向和父亲一致。
回国后,她在上海音乐学院继续深造,同时开始做独立音乐创作,写草原,唱马头琴,唱那片风吹过的土地。
父亲去世三周年那一年,她写了一首《新吉祥三宝》,作为回礼,送给已经离去的父亲。
感情上,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2023年7月,诺尔曼出嫁了。
婚礼现场,乌日娜送女儿的画面,被拍下来、传出去,看哭了很多人。
那张脸上,有笑,也有说不清楚的东西。
2023年11月,诺尔曼生下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网上的争议没有停过。
有人说她不孝,嫁给韩国人,把妈妈一个人留在国内。
诺尔曼没有回嘴。
她选择用行动说话——2024年2月,她回到中央民族大学,开始读博,和母亲乌日娜在同一所学校工作、学习。
春节那年,她发了一张和母亲的合照,乌日娜笑得眯起了眼。
2025年6月,诺尔曼担任总导演,策划了首届《不设闹钟计划》草原音乐大派对,邀请乌兰图雅、敖日其楞等老朋友同台。
草原上的夜晚,灯光和歌声交织,那首歌的旋律,仿佛又回来了。
再说英格玛。
那个春晚舞台上顶替诺尔曼出现的小女孩,后来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
她成了内蒙古歌坛小有名气的青年歌手,也成了家,生了孩子,偶尔还会上春晚,唱起那首熟悉的歌,台下的掌声一次次响起。
2023年9月19日,布仁离世五周年。
乌日娜、诺尔曼、英格玛,三人"隔空"合唱了《天边》。
没有人再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但那个声音,还在。
布仁巴雅尔走之前说过一句话:"最好的东西,就在我们身边。"
他说的是草原,是家人,是那些他拼命想留住的歌。
他自己,也成了那"最好的东西"的一部分,被留在了那首《吉祥三宝》里。
父亲走了。
女儿嫁去了异乡。
母亲还站在那里,一个人,继续唱。
这不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它足够真实。
比那首歌里的一家三口,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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