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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那双手,粗糙如砂纸一般,轻柔地为我洗脚。随后,她将那花白的头发轻蹭着我的肩膀,潸然泪下。她以六十载岁月所积攒的全部爱意,虽笨拙却无比用力地护佑着我,恰似精心呵护那盆于她而言胜似一切的白掌。下雨之际,她赶忙将其搬至屋内;天晴之时,又小心翼翼地挪出晒太阳。

我曾撰写过一篇极为简短的散文,仅有三行文字,发在了朋友圈,还设置成仅自己可见。文中写道:婆婆宛如在风雨中成长起来的花,她不知屋檐为何物。我将她拉至屋檐之下,她才恍然感叹,原来雨可以不淋在身上。时光流转,她在岁月的磨砺中,渐渐领悟与成长。曾经那个被庇佑的人,如今已然学会为他人撑起遮风挡雨的伞,传递温暖与关怀。

时光流转,待孩子一岁有余,婆婆向我吐露心声,言辞间流露出对故乡的眷念,表达了她想要返回老家的意愿。其实我心里明白,自她来到这里的那天起,她的心中便一直萦绕着老家的院子、菜地以及鸡鸭。城市于她而言,太过拘束,她仿佛一棵被移栽进花盆的大树,根系始终无法舒展。

送别她的那日,斜阳洒在门前。她于门口长久伫立,身影在余晖中显得有些单薄。微风轻拂,似也在为这场离别添上一抹怅惘。陆沉舟来接她上车,她坐上去后,片刻又下来,缓缓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整理我的衣领。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中。眼前的这块手帕,被细致地叠成规整的方形。岁月悄然为其边角染上了浅黄,可它依旧保持着一尘不染的模样,干净且整洁。手帕之上,两朵花以红丝线绣就。针脚称不上精致,歪歪扭扭,然而那歪扭之间,分明能让人感受到每一针每一线里倾注的认真。

“我绣了好几天,” 她说道,“你上次说喜欢这个花,我就绣了一个。” 这块手帕我认得,是我刚结婚那年从老家带回来的,一直压在抽屉底下。我曾随口说过一次这花好看,她便铭记于心。

我紧攥着手帕,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惯有的皂香味。“途中慎行。”我竭力抑制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未与她相拥,只是轻轻攥住她的手,那触感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她默默点头,转身离去。

车在路口拐弯时,我透过车窗,看见她一直在回头。待车彻底消失在车流之中,我低下头,缓缓打开那块手帕,四个角都掖得整齐有序,右下角用更细的红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 ——“小知”。这两个字歪得好似小孩子写的,可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背面还有没藏好的线头,恰似她这个人,浑身都散发着藏不住的笨拙与真心。

我独自蜷缩于小区花坛之畔,悲意如潮般将我淹没。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许久无法自已,终至泣不成声,徒留满心凄楚。路过的人以为我是受了谁的欺负,实则我只是又被一个人深爱,被一个从未知晓该如何去爱的人,倾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来爱。

那个十八岁便嫁做人妇,从未被人拥抱过的姑娘;那个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劳作的姑娘;那个哭了整夜,第二天还要起身喂猪的姑娘;那个六十岁还穿着补丁袜子的婆婆。她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将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种爱人的本领,毫无保留地赠予了我。

而我回馈给她的,又是什么呢?仅仅是一句 “我觉得你好辛苦”,一个拥抱,一盆洗脚水,以及一个愿意唤她秀兰的下午罢了。可这些,对她而言,已然足够。